在邻近地区兼并,两家不断扩张,东西平分中国,最后两家碰在一起,争个高下,齐人仍有机会。如果觉得这个办法比较消极,那么,齐人、秦人在各自地区扩张的时候,齐人还应该支持秦的周边邻国,抵制秦的扩张,遏制秦的兼并壮大,比如说齐人可以暗中支持楚国,帮助楚国斗秦,限制秦国的扩张速度,那就更便于自我扩张,提高了胜算。可惜的是齐人没有帮老楚,反倒是孟尝君五年攻楚,把楚打趴下去了(但又无法远距离接收攻占成果),最后让附近的秦国拣了便宜,未来把越发虚弱的楚国兼并了去了。
孟尝君盲目打楚,任性伐秦,忽东忽西,根本没有一个通盘考虑、长期计划。
秦人是从身边作起,从小国作起,一点一滴地逐渐扩张,没有远征齐国(除了魏冉等五国联合攻齐行动,但很快被纠正了),把东方的齐国留在了最后去收拾。总之,秦国人总结了孟尝君的错误,得出 “远交近攻”这条正确的“战争路线图”,一小口一小口、一个城邑一个城邑地侵夺,慢慢壮大自己,一路向东稳扎稳打,慢慢蚕食,终于得志于六合,这都是后话不提。希特勒称雄于欧亚,也是走对了路线图:远交英、苏,近攻四邻。
还有一条糟糕的是,当时列国之间某国若要开疆拓土,其它国家都要干预的,因为某国强了,其它国家就要弱。从前,孟尝君打老楚,以及这次孟尝君三国合纵攻秦,齐军被牵制在楚国和秦国战场,无力它顾,于是北方赵国的赵武灵王趁机略地于胡人,壮大自己,又胡服骑射,一举吞灭了齐国的属国中山国(细节下本书再说),使得齐国利益直接受损。赵国后来终于超越齐国,成为东方最强者,这件事情,孟尝君不得不任其咎责。
齐泯王明明想和秦,他不满于孟尝君路线,但还是出于心软让孟尝君去当相国(因为孟尝君被他派去秦国,结果受了委屈回来,补偿他,继续当相国)。结果孟相国大人立刻去打秦国,以报私仇,破坏了齐泯王和秦的正确战略。齐泯王的心软,和楚怀王的厚道,都使得他们不善决断,决策的时候受其它因素干扰(楚怀王受家里人乱吵吵、齐泯王受孟尝君、苏秦之徒忽悠),终于决策错误,楚国该斗秦却选择了和秦,齐人该和秦却选择了斗秦,重大的决策错误,断送了这两个国家的未来。说齐泯王心软不是我强加的,当时人就这么评论他的,这一点他随他爸齐宣王。心软的、行仁政的人,不落好啊。为什么呢?当时一个叫“成驩”的人说:“大王您太仁了,太忍人了(忍人就是心软,能忍受别人的不好)。”
齐泯王说:“这是好事啊,是善人啊。”
“人臣当善人好,人主却不能当善人。您对孟尝君太仁,于是其它大臣都没有说话机会了,由着老孟专权乱搞。同时您心太软,您的父兄哥们,王族封君,就违法作乱(意思是没能有效抑制分封制,带来分封制的种种祸端,秦国在这方面就做的比较好),齐国兵弱于外(被孟尝君消耗兵力于外,所以叫兵弱),政乱于内(封君势大乱国),此亡国之本啊”
成驩讲的真精彩啊。惜乎秉性难移,齐泯王改不掉这个毛病。楚国国君也是如此。而历任秦王一个个都是凶巴巴的铁碗人物,难怪秦人胜利啊。
孟尝君徒有“战国四君子”之虚名,但他却葬送了齐国、便宜了奄奄一息的韩魏(吃了好些楚、秦城邑)、成就了北方的赵国,并且殴打了无辜的楚怀王,使得楚国从此消沉下去。孟尝君一计四失,再加上他专权于齐,终于被当时的齐国稷下先生“荀子”斥为“篡臣”,被我们嗤为“笨蛋”。
如此“笨蛋”怎么能当上齐国相国的呢?那全凭了他的出身好啊,家族世袭得官,“肉食者鄙”。孟尝君名“田文”,是齐王(田姓)的亲戚。他家里有很多钱(因为作为国君的亲戚,他爹被分封,封邑上积累了很多财富),既然家里有钱,孟尝君就养出一帮门客。这三千人帮他吆喝、邀名,满世界炒作,遂蜚声国际国内,从而让历届齐王觉得他不错,又是王族国亲,况且他爹也是当相国的,并且是长期专权的相国(仅凭这一条就可以使他世袭个大官),于是让他也当相国,没的说了。总之,靠着血统高贵,以及上辈有权,下辈世袭,加上家里有钱,硬把他堆起来,就当了相国。
王亲贵戚当相国,譬如孟尝君,事实证明就是不行。更有才干的,还得是布衣卿相啊——如张仪、苏秦、范雎等等,他们靠着真才实学,在市场竞争环境中硬是脱颖而出,经面试聘用入仕官,靠才干提拔为相国(而不是靠着家族的肩膀举高了他而得官),当然立功立业,成就不俗。
秦国未来之胜利,就在于多用布衣卿相。而山东六国诸侯,分封制的传统绵久深重,积弊难改,国君不得不沿照传统,重用那些王族贵戚(如孟尝君一族)和世卿家族(世代为卿的卿大夫家族),并且分封他们以土地、城邑、军队,使得这帮人势力极大,可以上凌国君,削弱君权(如孟尝君父子之长期专权),同时还可以垄断政府肥缺,挤跑了市场上的人才(比如孟尝君世袭乃父官职,长期为相,别人根本就轮不到了)。王族贵戚和世卿家族里边的人,填充着政府的大小高位,把茅坑都占满了,社会上的能人贤士,哪还有机会当官一展雄才啊。而且这班子弟中没有多少英才,漫长的战国时期,中间知名的不过“四君子”四个而已——孟尝君还成了其中的较有能力者,则其它之碌碌平庸,斗屑之材,可以想见了。难怪后人称之做纨绔子弟,而“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又是刘伯温先生送给他们的美誉。
孟尝君死后,齐国出来个士人“田单”,挽狂澜于既倒,执齐国之政,算是布衣卿相,但是混了几年,还是被传统的王族贵戚及世卿家族,打跑了了事。分封制不彻底清除,这种现象就无可避免。
但是秦国,没有这么严重的积弊。自法家商鞅改革以来,秦国扫除了大批世卿家族,连同这些世卿家族得以繁殖的土壤——分封制,也被法家改革扫除了。分封制完蛋了,世卿家族少了,较少威胁王权,国内政治稳定,也给人才也腾出了地方,欲“国富兵强”而不可得,怎么会呢!
各国变法就是从君权较弱的分封制,向强化君权过渡,强化的办法就是抑制分封,改为采取郡县制度,以及用郡县的官僚体系取代分封制下的世卿家族(世代为卿的大家族)。
为什么会兴起这样的改革呢?当初“三家分晋”使各国领导人看到了君权虚弱的可怕后果,纷纷想着强化君权,法家在这个背景下应孕而生。所以法家的出发点在于强王权而不在强国(但他通过去除分封制而强化君权,客观上又起到了强国作用)。
秦国由于分封制的基础薄弱,改革最持久,深刻、全面。分封制被摧毁的比较厉害。而列国改革很不彻底,分封制遗存较多。比如孟尝君就是分封制下的产物,而与其对应的秦国同一时期,则是张仪、干茂等职业官僚,没有分封家族背景的。
至于魏国的衰败,过程在鳄鱼中也写了啊。从根本原因上讲,魏人第一个国君,魏文侯启动遏制分封制的改革,在列国中最早,很了不起,但是他的后来接班人没有在他的路上走下去,又重新使用那些分封制度下的世卿家族,而把吴起、孙髌、商鞅这些布衣出身的职业官僚给挤跑了。魏的失败在于改革没有持续深化,回到分封制的老路上。举例来说,当商鞅作为职业官僚给秦国效力,与魏人干仗的时候,魏人派来应战的却是世卿大家族出身的公子卯,结果可想而知,他的能力还不如孟尝君之徒呢。。。
魏国的没落的另一个重大原因,是在改革还没有获得深化和成果的时候,就陷入连年的东西作战。这跟他的地理位置有关,处于中原,四战之地。但如果采取合理的外交手段,一些大战其实可以避免。但他比较好战,跟齐国孙膑打了两场,大伤元气(齐国也做了改革,所以战斗力一样很强),跟西秦也打,失地很多。
秦人则比较好,在商鞅改革以后,张仪采取连横策略,与周边的赵魏韩搞联盟,为秦国创造了稳定的外部和平环境,从而深化改革和积累国力,等待后来的大举扩张。魏人则过于急躁,改革的后续和深化工作全被连年外战给破坏了:一打仗,一乱,也改不下去了。所以说,虽然改的早,获得短期的首强地位,但没有持续进行,就不再首强了。
暂时的大结局
孟尝君的“君”是一种封君,他的封国在山东薛城。封君可以在封国内征收赋税,但必须奉行国家统一法令,也要向国家上税,国家还专门派人(“相”)看着他。他可以筑城和建筑宫室,可以有守卫的保安团,但是封国与郡县一样,发兵之权都由中央直接掌握。
更多情况是,封君是在国都上班,国家另派官员(称为“相”)去治理他的封地,他只是遥领封地的赋税,等免职或退休以后,才搬家到封地去。
总之,封君不同于从前卿大夫的采邑、封地,封君权限小了很多,名额也只限于王室成员(比如赵惠文王的弟弟平原君),或者功勋卓越人士(比如商君(商鞅)封得商於之地,武信君张仪五个封邑),以及国君宠幸的男伴侣。封国也不永久,能够世袭的也很少,国君总要找个理由,剥夺封君子孙的特权。这都体现了一种诸侯国中央集权的趋势。
商朝、周朝(春秋时代),从技术角度讲,应该是“封建社会”。商朝天子和周朝天子把国土分给诸侯,诸侯再在其统治区内继续分封土地给卿大夫,这就是“封建制”——“裂土分封,封邦建国”的意思。英文词对应的是feudal system:封臣以领地的形式从领主手中获得土地。封臣要为领主尽一定的义务,并且必须向领主效忠。
卿大夫在他所分封到的采邑内有绝对的权位,仿佛土皇帝。
战国时代,“郡县制”取代了“卿大夫分封采邑制”。但作为对旧习惯的延续,分封采邑制也以变种后的形式在小范围存在,即孟尝君这种类型的“封君”,但权限远不如从前了。
战国,是旧的“封建社会”向未来的“皇权社会”过度的动荡时期。等秦汉以后进入皇权时代,郡县制、中央大集权大行其道,官僚队伍取代大家族议政。
这一本书,写的就是公元前四、五世纪的战国,具体地说,是公元前473年——前296年,战国的前期和中期。
这一时期诸侯各国普遍发生改革,郡县制流行,官僚从中央委派,从而各国加强中央集权,避免尾大不掉,减少下对上的弑君。郡县制带来官僚队伍的职业化进程,战国时代的布衣,就有了光明的从政机会。政坛不再是大家族世代垄断(还记得从前的春秋时代,每次三军出征,将佐们都是大家族的头面人物吗?)。商鞅、张仪、庞涓、孙膑、吴起、苏秦等等,都是典型的布衣英雄主义者,职业经理人,致力于捍卫自己的尊严、名誉和功业。
这一变革时期也是思想百家争鸣时代,国际政治文化的多元化,思想领域还没有统治性的学说,于是墨子“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庄子自隐无名、天人和谐,摆脱俗世羁绊,孟子仁政民本,惠施名实同异,使得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和小说十家蜂出并作,各行一端。其中最光彩的一幕,是李悝、商鞅、申不害倡导刑名术势,富国强兵,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获得战国时代最广泛的实践和成功。
这一时期的列国君主纷纷称王,我们知道鳄鱼凶猛,无坚不摧。赵简子、赵襄子(无恤)分割大晋,号称“简襄之烈”,是鳄鱼的雏形。继起的魏文侯修政革新,吴起乐羊,西距强秦,北吞中山,及至魏惠王称雄以战国首强,东搏强齐,西斗恶秦,北拔邯郸,岂不伟哉。但是,四战之地的中原形势消耗尽它的一切优势。魏国大鳄鱼光芒万丈于历史长河之中又钻入泥底。
东方,齐威王战胜于朝廷,齐宣王扬名以稷下。南方,楚怀王则继先父之余烈,北取襄陵,东亡吴越,俨然南国雄鳄,不过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身死人手,为天下扼腕。
西方,秦国后来居上,自孝公以来,商鞅内立法度、耕战守具于前,张仪因利乘便,连横中原于后。秦惠文王、武王、昭王三代固守,割据要害,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心,成为列国最凶恶的对手。虽有公孙衍、孟尝君合纵缔交,相与为一,秦人终于眨眼之间发起攻击,鞭策巴楚,收地千里,发愤东向,天下莫不受其困。
新世纪以来,我就一直在写这些“青铜系列”的手稿。伴随着迁走流离,手稿烙下不同时期我的心绪,时而文辞清扬,时而牢骚吹贯。
手稿并不好弄,直到了今天夜里,灯光照在更深的我的井底一样的楼上房间,万籁哑寂,我的心情竟不知所措起来,引发得这郊外附近的野狗,也呕呕地叫起来。一种难言的情怀,踌躇于人生边缘,缭绕不散。
在这个坐卧不宁的冬前季节,落寞的大地夜凉星稀。我于城郊楼高处,借这一本书,与散落从前的历史景象遥遥张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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