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
“以贱臣的愚计,不如您团结韩国、魏国、楚国,以伐赵国,即便齐赵合作,也不足为患了。愿陛下谨慎从事,一个决策做错了,而造成自己的被动,一次兴兵打错了,而使诸侯有图秦之心,危险而殆哉啊!”
韩非子的利害陈述,如果在若干年前还行得通,但是如今列国局势已经强烈的一边倒,韩国再想以“齐赵威胁论”来挟持秦国,迫使秦团结韩国,从而再让韩国苟延残喘几年,已经不那么有说服力了。但是秦王政一直是韩非子的追星族(老秦一辈子可能就服过韩非这一个人),对韩非子的大作爱不释手,颇有中大奖与韩非欧洲五日游死而不恨的梦想,今日亲得韩非的墨宝,还是激动不已,很想给韩非面子。
于是李斯赶紧上书劝阻。李斯是韩非的同学,两人一起在荀子老师的门下镀金,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俩人互相借过一块橡皮,李斯自以为不如韩非。但是,李斯的上书更具说服力。
李斯说:“韩国不是我们的狗屁小弟,而是我们的腹心之病。平时它还好,但如果遇上雨天潮湿,韩国就会让我们闹肚子。韩国目前不敢让我们闹肚子,是因为外边尚未下雨。但以目前形式来看,齐国确实很有可能与赵国媾和(李牧初胜以来,赵人拼命拉拢齐人,秦人也速至齐破坏齐赵关系)——虽然我们派出特使‘荆苏’前往齐国离间齐赵关系,但是未必成功。韩国并不是服从秦国,它只是服从强国。如果齐赵相合,那么韩国必然投奔齐赵。如此,齐赵就是下雨,韩国就是肚子疼。他们互相合作,我们秦人就又复见函谷关危机了。”
李斯试图创造“韩国不可信用”论,说韩国维强是从。当今齐赵与秦国悬衡对峙,韩国这个不可信用的家伙一定会附从齐赵而成为秦国的危险。所以妥当之计,不如先灭韩以绝后患。李斯这种先从弱国动手,逐渐剪除强国的羽翼,然后再图谋强国的战争路线,被中外历史证明,是对的。
而韩非试图证明秦国必须团结韩魏,才能抵对齐赵阵营,首先这有点危言耸听,不甚符合当时历史大势,进而李斯又论述说韩国不可信用,未必肯忠于秦国。
两种观点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到底秦王政该相信谁呢?李斯不遗余力地又攻击了韩非子上书的动机:“韩非表面上都是些淫词,仿佛处处为秦国着想,其实都是护着韩国。他来咸阳的目的就是存韩,所以他嚷嚷秦韩团结,共同对赵齐,这其实是为了他回去邀功的。一旦秦韩团结,这团结又是他韩非促成了,韩非势必在秦韩两国之间成为重臣,谋得他在韩国的政治地位。所以韩非淫词靡辩,饰非诈谋,其实是想盗您的心,图他的私利来的!”
李斯这些话,不免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秦王政毕竟被两人说得搞迷糊了。灭韩吧,担心激起齐赵联盟反秦,不灭韩吧,担心韩国一边倒向齐赵,给自己增加一个恶邻。李斯看见秦王政举棋不定,就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暂不灭韩,但由我李斯出使韩国,把韩国总统给诳来秦国,以其为人质,确保韩国不敢一边倒向齐赵,威胁秦人。
秦王政觉得还是李斯最能体谅朕意,于是暂时放弃灭韩打算,派李斯入韩。从一定意义上讲,这个结果还是加强了秦韩合作,秦国毕竟放弃了灭韩计划,韩非子出使咸阳的目的,基本达到了。韩国暂时没有亡国之忧了。韩非子一生能办成这样一件大事,死亦不丑啦。
只可惜,韩非子为韩国所拖延争取的时间也不过就两三年而已,韩国在公元前230年(赵国被灭掉的前两年),还是被秦国灭掉了——当赵国已经自身难保,齐赵联盟最终又没有建立起来,韩国自然也就失去了倚仗,秦国敢于毫不犹豫地灭它了。韩非子文辞游说再有力量,也必须建立在前方赳赳武夫冲决险阻、破城杀伤的形势基础上的。
关于韩国是怎么被灭掉的。这个很容易。李斯入韩以后,似乎并没有实现他所吹牛的诓骗韩王安入秦为“肉票”的大话。但是李斯、姚贾、尉缭这些秦王政重用的文臣,一再鼓吹和平演变。就是派出大批间谍前往六国活动,用黄金收买六国豪臣,离间六国君臣关系,煽动臣下造反,或者陷害忠臣良将(如李牧案)。对于那些不肯就范的臣子,就用利剑刺之,完全陷六国官僚体系于瘫痪。秦王政在武功方面并不如从前的秦昭王显赫,但是“和平演变”是秦王政的特色亮点。
“和平演变”政策在韩国也获得巨大成功,韩国南部重镇南阳的长官Mr.腾被策反,宣布投降秦国,并且率领伪军一路打先锋,北上攻取新郑,虏韩王安,韩国遂告灭亡,时间是公元前230年,赵国灭亡前两年。
韩国前相国张平的儿子张良,率领家童三百人,流落江湖,散尽家财,招募和训练恐怖份子,时刻准备刺杀秦王政,为韩国报仇,这是后话不提。
潇水曰:韩非子最终没有看见祖国破亡的那一天。他和李斯发生大辩论之后,李斯觉得韩非的政治立场顽固,不利于秦国也不利于自己,于是他和另一位“和平演变”专家姚贾(后者因为四处离间诸侯君臣而被韩非子所不耻,而且历史上曾经偷过老乡鸡蛋,被韩非子当着秦王政叱骂,于是结下梁子)合作,一起要求秦王政处死韩非。他们说:“韩非子最终还是替韩国设计考虑,不为秦所用(这是实话)。如今韩非子在秦国的时日已久,如果把他遣送回去,又会泄露秦国的政治、军事策略与计划机密,患害我们的扩张大业。不如把他处死算了。”
秦王政以为然,就把自己的偶像关起来了。李斯怕秦王政反悔,就先让韩非仰药自杀。韩非大骂:“李斯,你这个差生!你要,要害。。。。害害害。。。矮矮。。。死我啊!(他一激动就结巴)”
李斯不准韩非写信上诉,终于迫其自杀。
一代文豪,大思想家韩非,就这样追逐茫茫的流水去了。秦王政思前想后,觉得不该杀韩偶像,于是派人赦免韩非,但是已经仰药“自杀”了。秦王政嗟讶良久。
韩非子虽然死了,但是他的思想主宰了有秦一代,是秦始皇的冥冥之师,而且对整个未来两千年社会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韩非子一言而为天下法,亦不朽也。
六国毕一 一
韩赵两国天塌地坼,相继灭亡的时候,有一个大侠正叼着牙签,在燕国下都(易县)的古代洗裕中心里享乐。旁边伺候他的有两个美女,他所泡的是古代桑拿。这个人名字叫周润发。对不起,叫荆珂!美女是燕太子丹送给他的。这样描述荆珂是否会有争议,先不论了。泡完澡,荆珂振动长衣,又打上周润发的那种发蜡,坐上私人马车——也是太子丹送给他的,带着美女,高昂离去,一路唱着燕歌。这是一个古代非常奢侈阔气的大侠。
荆珂大侠生于卫国。卫国定都濮阳。濮阳可谓是人杰地灵之处,商鞅、吴起、吕不韦都是这儿的人,还有接受了三陪女的性按摩而不见效果,“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先生(前一时间被凭为“中国古代十大杰出青年”)。
荆珂在我们的遥想中,属于“冷酷硬汉”型的大侠:脸上带有刚毅的线条,幽寒深邃的眼眸里发出淡淡忧伤,特有的高傲冷漠与阳刚气质美结合起来,加上冷酷的外表,难以亲近的倨傲气势,最令时代青年尖叫。荆珂体貌雄伟并不奇怪,因为他祖先是齐国人。齐国历来多“勇”士,比如孟贲、乌获、齐人三杰,以及武松李逵什么的,都是钢铁硬汉。齐国人单打独斗武功都很强,工技击,但是整体作战不行。
荆珂跑到燕国来以后,很能找到共同语言,因为燕国人也善打架。燕赵多慷慨悲歌的猛士,比如后来的张飞,倘若举战国时的例子,则比如“秦舞阳”。秦舞阳也是燕人,这人十三岁就能杀人,是古代的马家爵。长得环眼蒜鼻,性勇猛,多力善刀剑,与人罕言语。他大约有一次跟人打牌,别人说他出老千,秦舞阳就急了,一锤把人锤死了,首脑迸裂。从此人们不敢忤视(拿顶撞的眼神看他)。这个古代的马加爵——秦舞阳,属于迷离邪气
型的。
燕国为什么多猛人,这跟它的土质有关系, 风气是系于水土的。我的老家河北这块地方——燕赵大地,它的土壤都是从隔壁山西黄土高原上冲积下来的,属于次生黄土,没有经典黄土的那种“自行肥效”功能,所以土贫——古人管它叫做“土薄”。土薄山寒,导致农业不够雄厚,人们也就躁动。于是这里的人们性情卞急,轻生矜死,好气任侠,终于慷慨悲歌,以豪放激烈闻名于诸侯。具体表现为脾气大、讲义气、不要命。“为报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就是燕国人义结效死的写照。刘关张结义,就在这里,也毫不奇怪。连这里的文章也带江湖悲烈之气:“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多么寒峻激扬啊,这是曹植的句子,突出燕赵之人重视友情、仗剑江湖的豪迈。据说司马迁文章疏荡,大有奇气,也是跟燕赵间豪俊交游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荆珂来到燕国以后,终于找到了感觉,他喜欢跟燕国豪迈的人来往,比如农贸市场里边杀狗的——呵呵。狗在当时跟猪的待遇一样,喜欢被烹了吃,“燃”这个字,就是在煮狗呢。荆珂还喜欢喝酒,他在农贸市场里和杀狗的一起,围着狗肉锅痛饮,旁边还有善于击筑的高渐离大兄。高渐离一边喝酒一边击筑,荆珂和着节拍而歌。当喝到痛醉淋漓时候,就继之以大哭,哭起来旁若无人。农贸市场里的人都说:“这真是一帮精神病!”
荆珂的特立独行催人回想起我们在大学里当文学青年时候的样子,我们也在清华大草坪上痛饮,然后我们中间的“高渐离”也抱着吉他疾弹高唱,然后也乐也哭。路过这里上自习的人说:“这帮人精神不正常!”
其实荆珂也属于文学青年,他喜欢看书,史书上说他“深沉好书”——在农贸市场哭完了还要再看书,真是有病啊。但不知道他是否也写诗。总之他的性情非常迷杂不好理解,而且不稳定,有间发性神经不正常的嫌疑。关于这一点,后边也有例证。
事实上,荆珂在农贸市场里的豪侠之风可能是硬作出来的,就跟我们在大草坪上哭唱都带有造作成份一样。譬如荆珂有一次跟邯郸人下棋,在棋盘上争路,打起来了。邯郸人一拍棋盘,怒而叱之,荆珂本来也想打架,一看对方牛眼瞪得如铃,竟然嘿然而钻出人群,逃去再也不敢现身,一点大侠的面子都没有。还有一次他跟别人较量剑术(不是拎着剑互相比拼招呼,是坐而论剑),那人嫌他的论点不足称道,于是一怒而拿牛眼瞪他。荆珂居然又一次钻人群跑了。而且跑的很彻底,卷起铺盖卷离开房东,出城遁去,再不敢回来,连围观者都非常纳罕(看来他的剑术不足以应战,不足以呼啸叱咤,甚至不足以自卫。甚至剑术理论上也不足以折人)。
这两件糗事实在有损荆珂伟大形象。似乎荆珂只是在聚众喝酒的时候——没啥生命危险——才敢放开来折磨自己的胃和嗓门,真正遇上“大玩主”就全稀松了。当然我们因此就说荆珂是假大侠也缺乏证据,至少他是有侠的情结的,呼吸扬袂之间追求着一种侠风致。
总之,通过支离破碎的史书记载,荆珂不是以可见的“武”见长,而是以意气上的“侠”自居。是一种“精神侠”,而不似能砍能杀的乔峰“物质侠”。
不说荆珂了,我们再说说荆珂的赞助商——大名鼎鼎的燕太子丹吧。燕太子丹早年曾经留学赵国。所谓留学,是我惯用的隐讳词,其实就是去当人质。他在赵国当人质的时候,跟秦国赴赵人质“子异”的小儿子——秦王政,年纪仿佛,曾经一起玩尿泥玩得很快活,大相悦,当时他们都不足十岁。
后来秦王政回秦国当大王去了,燕太子丹则继续当人质——在刚成君蔡泽的游说下又去了秦国当人质——他成了人质专业户。由于对童年友情估计得太高,太子丹在秦国遭到了秦王政的冷傲对待(可能后者让他去倒尿盆),于是他对秦王政切齿痛恨,誓报此仇。
我们知道,流落异乡的人,对异乡的恨往往是多于爱的。燕太子丹在秦国留学期间,饱受凄凉,回国以后,要发誓报复秦王政,就是个例子。现在游浪于北京的外省青年,对于北京人的怨言,是可以试想的吧。
但是燕国国小,力弱,报复的事不能得逞。随着秦人的逼近,三晋作为燕国的屏障,城堕兵尽,燕国于是也危险了,太子丹的报秦也似乎有了一点兼为国家的意思,而不单单雪洗私怨。但是互相的比例,我们也不好分析判定。
太子丹把他的刺杀秦王政计划对老师鞠武讲了,鞠老师闻言大惊失色,好像看见死人一般,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小便失禁。太子丹说:“您吃了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吗?”
“不是啊!你想剥秦国的逆鳞,这是取死之道啊!以秦人之强,我们燕国在长城以南,易水以北(意思是燕国腹心地带),就全完蛋了。这事情万不可再讲了。”
鞠老师可谓比较理智。众所周知,燕国偏在北方,距离秦国遥远,是六国之中唯一几乎不曾受过秦祸的国家。秦国奉行的是远交近攻之策,所以对燕国一向是拉拢态度,有时候结为姻家,前段时间刚成君蔡泽游说太子丹入秦为质,也是为了促成秦燕联合,夹击赵国。所以,以秦国兼并六国的日程表来看,燕国肯定是排在最后面的。如果燕太子丹无事生非刺杀秦王政,那么不管秦王政被刺死与否,秦国都会立刻大举报复燕国,把燕国拎到日程表的最前面去。太子丹刺秦,不论成败与否,都是显然以加速燕国的灭亡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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