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脖子。蔡泽举得这三个苦主,都是因为不能激流勇退,终于死在事业的顶峰,没能安全下桩。
范雎明白蔡泽的用心,于是偏要和蔡泽唱反调,极力鼓吹这三个人死的好,我也要跟他们学,偏不激流勇退。范雎说:“这三个人死的很好阿!商鞅事奉秦孝公,尽公而不顾私,信赏而治国家,设刀锯而禁奸人,披心裂胆,以利百姓,为秦国擒杀将破敌,攘地千里,不亦雄哉。吴起事楚悼王,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意思是坚持原则,不跟别人套近乎、拉关系,坚决跟老贵族对着干)。而越国大夫文种,当主子困辱之时,尽忠而不懈,当成功兴霸以后,富贵而不骄。此三个君子,都是忠义的最高点,人间的最高典范,虽死又有何惧。人固有杀身以成名,只要死的是义之所在(意思是生时坚持了自己的政治立场),虽死而无恨。视死如归,何为不可哉!”
范雎是豁出去了,死我也要死在工作岗位上,硬是不退休,哪怕八马分尸,看你怎么样,怎么抢我的相位。
蔡泽一下子没词了,只好胡说一些很含糊的话,什么“主圣臣贤”咧,什么“君明臣直”咧,都和论点不搭界。范雎冷笑地看着他,以为不值得反驳。蔡泽胡说了半天,才逐渐找回了自己的思路,讲道:“留下历史芳名却不幸被五马分尸,固然值得敬佩,但无论如何,不如身名俱全,是上上选择。”
范雎说:“这话倒不错。我同意!”
于是,俩人经过一番言语交锋,都对互相的口才产生了敬佩,甚至有了一种言语投机的感觉,气氛也从剑拔弩张开始变得略为融洽了。
蔡泽于是从颜色倨傲,改成苦口婆心的口气,又说道:“正如您所说,商鞅为秦国修明法令,统一度量衡,劝民耕种,修理地球,习战阵之事,终于兵动而地广,秦无敌于天下,当他功名成就,却以车裂而死。
“白起也是一样。他率数万之师与楚人战。楚人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一战而克鄢陵,再战而烧夷陵,又北攻强赵,坑马服君之子(赵括),诛屠四十万之众,前后攻拔七十余城。白起却不知明哲保身,遂赐剑自刎于杜邮。吴起为楚国变法,淘汰无用的贵族,减损不必要的官员,塞私门之请(不许走后门,不许拉帮结派),终于兵镇天下,威服诸侯。当他功名成就,却被射死,车裂肢解了尸体。越国大夫文种,为越王勾践深谋远虑,终于报夫差之仇,北擒强吴,东南称霸。功劳彰显,却被勾践忌惮,终于负心地杀害了他。这些奇怪的现象,都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功成而不去,祸害将不旋踵而至。范蠡就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超然避世,带着漂亮美妹绝迹江湖,永为陶朱公,作一方大款,颐享天年。
“如今,相国您早年在魏国的冤仇已报,恩人郑安平、王稽的恩德也已报答,作为您个人来看,已经心满意足,应该见好就收了。所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进退盈缩,与时变化,谁不懂这些,终将亢龙有悔(飞得太高,摔死了)。
“如今,相国您功彰万里之外,威盖四海之内,声名光辉传于千世,正是商鞅、白起、吴起、文种最风光的日子,您却不早行变化考虑,窃为相国所不取也。当初,苏秦、智伯,都是比您还聪明的人,躲死避祸的道理他们也都懂,技巧也都会,但就是一味惑于功利,贪求不止,终于苏秦被车裂于齐,智伯断首于晋。如今您的功绩,尚不能与苏秦、智伯、商鞅、吴起、文种相媲美,可是您的私家之富、官爵之贵,已经有过于这五人,所以您的危险将是更大,死得将更难看,我窃为相国深感危险!”
范雎听到这里,完全已被反方同学的发言所惊服,巴不得立刻让出相位,生怕晚了一步,自己也像苏秦一样,第二天就被抓出去,到农贸市场办了车裂,为天下所笑。于是范雎耸身而起,长揖一谢:“反方同学发言甚善。我听说,‘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意思是,我对A有所欲望,但不知足,终将彻底失去了A)。幸亏先生教导,范雎敬受命也(我听你的咧)!”
第二天,范雎一大早起来就赶紧洗脸(生怕出门晚了会被车裂)。他瞥见青铜的镜子里,自己的容颜也确实苍老了。为秦国苦心积虑了十二年,结局却是这样仓惶。他追忆着昨天谈话的细枝末节,想象起微雨寒村的图画来:一枝夏日清晨的花开在野外人家的房檐下,花的瓣没有露水,他在花下扶着老婆和小蜜徜徉。这是他想像中的退休后的闲居生活。被功利的樊笼所围困得已经太长久了,我累了,我不知道自己,比一只黎明跳闹的黄鸟,是否来得更聪明。
范雎急急地找到秦昭王,准备把自己的A献出去,也就是把相位献出去,以求保命:“大王,臣昨日见了一位燕国辩士,此人对于三王五霸的功业,有真知灼见,足以担任秦国相国之政。臣请特意让位避贤。”
秦昭王觉得范雎能这样引咎辞职,最好。郑安平、王稽叛国事件,弄得秦昭王很被动。秦昭王因此案而杀了范雎,或者不杀范雎,都不如让范雎先下野,从此躲开舆论的攻击,来得最妙。于是他接受了范雎的辞呈。范雎则摸摸脑袋,硬硬地还在,欢天喜地地卷行李回老家去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范雎想退出江湖,躲避是非,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
么退得出。按湖北出土的秦竹简《编年记》记载,范雎还是在同年(公元前255年),死掉了。秦简上说:“昭王五十二年,王稽、张禄死”。秦昭王是不是听了旁人的闲言,于是追上去,在路上或者乡下的隐居处,赐范雎毒药而死,具体就不得而知了。但范雎的死,显然是受王稽叛国案牵连的,不然不至于把这两人的名字并称。
潇水曰: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就,这大约就是蔡泽的道理,也是道家的道理。商鞅、吴起、文种,都是因忽略了这一点而死的。而范蠡、曾国藩之徒,则侥幸避开。范雎,则晚了一步。
范雎与秦昭王的友谊,是弥久而且深长的。俩人当初见面时,一见如故,曾经共同把许多个不眠的夜晚坐穿,苦心策划着对付魏冉的“太后党”势力,终于帮助秦昭王摆脱了“窗边族”的悲哀地位。范雎是继商鞅之后,为秦国屏除贵族势力干扰,深化法家改革的又一人,功莫大焉。但是,范雎个人气量狭小,在白起事件、郑安平、王稽事件上立场选择不当,颇多牵连,终于贻害了一世的英名,亦是白璧之瑕。
秦昭王晚年久围邯郸不下,而白起又消极怠工,郑安平、王稽变节投敌,终于使老秦不能得志于邯郸,以至于遗丧了一气吞并六国的战略优势,六国的统一被再次推延三十年。这里秦昭王的颓丧和恼怒,是可想而知的。于是,白起和范雎这两个责任人,终于都没得好下场。我想,秦昭王在举起屠刀,杀白起、范雎之时,一定万念俱焚,心潮澎湃,好比一个破了产的奶牛公司老板,气急败坏之下,屠杀了自己所有的老奶牛。
而蔡泽,可谓明晰天下形式,善于把握机会,一言而折服范雎,勇夺大秦国相位。范
雎推荐他见秦昭王,俩人一席长谈,秦昭王大悦之,拜为客卿,不久提拔为相国。这在秦国历史上,是提拔速度最快的。从前的张仪、商鞅、范雎等布衣相国,都是经过了若干年的考察立功之后,才逐步提升为执政相国的。蔡泽提拔得这么快,跟秦昭王患了老年急躁症,是有关系的。
而事实证明,过于草率地急速提拔蔡泽,对蔡泽本人和对秦国都是不利的。秦国是个
赏功任官的国家,蔡泽无功受禄,舆论不服。于是蔡泽根本调动不了自己的属员和朝内大臣,大臣们纷纷运动,想把他捣下去。蔡泽成了瘸脚的鸭子,只好在数月以后,主动辞交了相印。
后来,蔡泽逗留在秦国,伺机建点儿功业。到了秦始皇时期,他终于出使燕国,吓唬
燕国人一番,把燕太子丹调到了秦国来作人质,算是为秦国谋得了燕国这个盟国,有助于执行了远交近攻的路线。大约蔡泽因为这些“功劳”,总不至于继续饿着肚子、丢了釜,作流亡无产者了。蔡泽一度还被封为“纲成君”。
范雎、蔡泽,两个出身低微的布衣,早年饱受困苦,却终能怀金结紫,揖让人主之前,名动诸侯海内,颇有一番造就,岂不伟哉。按司马迁所说,这也是受了当初困厄的福,被困厄所激励啊。这是值得我们当代每一个落魄小青年来学习的。
而秦国这种“走马灯”式地更换相国人选,又是一种政治清明的进步表现,跟现代社会上的内阁总理更换制,颇有形似。这种机制,保证了秦国的胜利。而六国则是贵族大爷们世世代代垄断朝廷,暮气沉沉,积重难返。秦国日益富强,不亦宜乎。
岁月苍茫一片,奔涌滚滚。当成败荣辱和功臣头颅,都为时间的长风吹去,一万年后的我们,大约得到的就是这些教益吧。
吕氏春秋一
公元前251年是个特别的年份。这一年的秋天,叱咤风云的老秦昭王去世了。在五十六年执政的烽烟烈火中,秦昭王狠狠打击了六国诸侯,最终被上帝请去一起吃点心了。同年,楚国的上国柱“景阳”同志(惊弓之鸟的那一位)也终于不再惊了,去世了。赵国的平原君同志也在前一年去世了。当这一连串如雷贯耳的名字,都纷纷在墓碑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而新一代的骄子和斗士们,又登上了狼烟蔽日、白骨遍野的历史舞台:这一年的初冬,一行车马冒着斜风细雨,离开赵国,向着函谷关方向,迟缓地开过来了。他们头顶上盘旋着来自远山的鸟群,两旁伴着飘零入泥的霜叶。车上坐的这个八岁的孩子——正是未来“顿戟一怒,令天下伏尸遍野”的秦始皇先生!当时叫做赵政,尚偎依在妈妈邯郸姬的臂弯里。
这一队初冬原野上行走的车马,一路通行无阻,因为有秦赵两国使节者护送着。使者们手握着“节”前行,相当于八辆警车开道,引导着赵政母子的车队。每逢行至道路上修的关隘,使者一举手中的“节”,关隘守军看见,立刻立正敬礼,开关放行。沿途驿站一看这“节”,立刻一律提供住宿饮食,免费的。“节”是政府颁发的通行证,样子像竹筒,是个青铜小工艺品。有了这个东西,遇到交通阻塞,还可以优先通过。所以使者如今又叫“使节”。
车上的赵政,这时候已经有八岁,正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按照当时贵族小孩受教育的程序,他应该能够识数和辨认东南西北了(这是六岁时候的功课)。七岁开始,男孩和女孩要学会不在同一张坐席上吃饭。八岁,赵政要学习礼让和进门出门走台阶的规矩。九岁,要学习认识朔、望这些日历牌以及干支的date。十岁,开始学习语文和数学,分别叫做“六书”和“九数”。十三岁,开始诵读《诗经》。十五岁,他可以学习射箭驾车。
不过,赵政的学龄前教育,估计是比较失败的。因为当他两岁多的时候,邯郸被王铁汉“王龁”先生围攻了一年多,形势危急。城里的赵孝成王发火了,下令把秦国人质“子异”套上橙黄色的衣裳,捆起来押到城楼上示众,要挟秦军撤退。
听说子异有生命危险,他爹安国君急忙去求见父王秦昭王,央求停止攻城。但安国君的长子似乎巴不得子异死掉,暗中唱反调,使得秦昭王最终拒绝了安国君的请求。
赵孝成王见秦军不退,就决定撕票,打算处死人质子异。不想钱能通神,吕不韦向看守子异的卫兵行了六百斤黄金(这是吕不韦的老爹爹的最后一点家底了)的贿赂,不仅带着子异从看守所逃了出来,俩人还越过城墙,奔赴王龁军,安全地返回了咸阳(赵国吏治败坏,不亡真没天理了)。
赵孝成王看见人质跑了,就又要杀人质的妻子小儿——即邯郸姬和赵政。邯郸姬勇敢地抱着两岁的赵政,在邯郸城里像超生游击队那样东躲西藏。赵孝成王抓不到娘俩,无可奈何。
潇水曰:赵孝成王连在自己的都城内处决一个人质(异人)都做不到,我们就可以想象,赵国的内政已经混乱到了何等程度。不走法家“以法治吏”的路子,所以吏治败坏啊。赵国官吏们不独放跑了子异和吕不韦,甚至连超生游击队的娘俩也都抓不住。母子俩在总人口不过几十万的邯郸城里安全藏身达数年之久,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有这样无能的统治者,这样低效的政府,赵国即便在“邯郸之难”不死,将来又能怎样?
寒雨里的泥浆爬上行路者的鞋和马车车轮,马匹嘶叫着,直奔函谷关。车上的小赵政,模样长得并不可观。据目击者介绍,他是“长目、挚鸟膺、豺声。”——郭沫若先生因此说:“挚鸟膺、豺声,这都是生理缺陷的表现。挚鸟膺(膺即胸)就是今天医学所说的鸡胸,是软骨病的一种特征;而豺声表明有气管炎。可见,秦始皇从少年时起就受到多种疾病的困扰,身体素质极差。”
这个说法只是一种有趣的猜测,其实,从秦王政继位以后每天披阅的公文以斤来论,达不到五十斤的竹简量(需要俩人抗进屋来)就不睡觉的现象,以及荆珂拿着匕首绕着柱子追了他好几圈都追不上等现象来看,秦王政的体格蛮好的。一旦拔出剑来,一下就把荆珂先生给弄死了。并且他还曾经在十年之间五次出巡全国,坐着木轱辘车到处颠簸,除了西南地区,几乎把中国都跑遍了,是春秋战国时代跑路最多的君王,一直跑到了五十岁才死——体格应该是很不错的。并且他还热衷帆船航海运动,在海上乘风破浪,用连弩射击大鱼呐。
如果“豺声”就表明有气管炎,那“银铃般的笑声”一定就是扁桃体硬化症了。
其实,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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