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然后是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触感,只有意识在虚无中不断下沉,像一颗被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脚下突然有了着落感。
不是坚硬的地面,是某种柔软、冰凉、带着弹性的事物。紧接着,五感如同潮水般倒灌回来。
首先是痛。全身每一寸骨头、每一缕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像被碾碎后又草草拼凑起来,传来密集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尤其是双臂和胸腔,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肋骨似的刺痛,喉咙里全是铁锈的腥甜味。他下意识地想咳,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震得胸口更痛。
然后是冷。身下那柔软的、冰凉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本就不多的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湿冷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类似雨后青苔混合着古老岩石的气息,钻入鼻腔,与沼泽里那股甜腻腐朽的味道截然不同。
最后是光。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线。视野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不刺眼,像黎明前最干净的天光。光晕在缓缓流转,其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星辰般的碎芒在沉浮。
“醒了?”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苏清瑶。一张脸凑近,挡住了部分光晕。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红肿的眼眶清晰可见。她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泥点,头发凌乱,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厉害,但看到叶辰睁眼,那黯淡的眸子里瞬间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想碰碰他的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他。“你……你别动,伤很重。天机子前辈说,你经脉断了三成,脏腑移位,灵力彻底枯竭,还……还中了沼龙的毒息残余。”
叶辰想说话,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干裂的嘴唇黏在一起。
“水……”苏清瑶会意,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拿起一个水囊——是她自己的那个,囊身有个不起眼的补丁。她小心地托起叶辰的头,动作笨拙但异常轻柔,将囊口凑到他唇边。
清水带着微凉滑入喉咙,润泽了火烧火燎的干涸,也冲淡了些许血腥味。叶辰小口吞咽着,冰凉的水流划过食道,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分。他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他们似乎在一个……岛上。
身下是厚厚一层银白色的、柔软如丝绒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苔藓生长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地面上,岩石呈灰白色,表面光滑,隐约有天然的、流水般的纹路。周围笼罩着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但比沼泽的浓雾稀薄得多,能见度大约有三四十丈。雾气同样在缓缓流动,带着那股清冽的气息。
远处,雾气深处,隐约能看到几株奇特的植物轮廓。不是枯木,而是通体晶莹、枝干如同半透明水晶、顶端开着散发微光的花朵的矮树。更远的地方,似乎有建筑物的模糊影子,很矮,很古老。
空气里的混沌能量,精纯、温和、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每一次呼吸,都有丝丝缕缕清凉的能量自动渗入干涸的经脉,带来微弱的滋润感。虽然这点滋润对于他此刻严重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让那种灵力枯竭带来的、仿佛整个“存在”都在消散的虚弱感减缓了一丝。
这是……中心岛?我们进来了?
“道标传送把我们送到了这里。”天机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叶辰费力地微微侧头,看到天机子盘膝坐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灰袍沾满了泥污,下摆还撕裂了几道口子。他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正低头看着手中那面彻底碎裂、只剩下几块残片的青铜罗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裂口。
“传送很不稳定,差点把我们扔进空间乱流。”天机子抬起头,看向叶辰,眼神复杂,“最后时刻,是你身上某种东西……和道标产生了强烈共鸣,强行稳定了通道,还把沼龙王震慑住了片刻。不然,我们谁都进不来。”
叶辰心念微动。是仙逆珠。在最后关头,是它再次异动。他尝试感应怀中的珠子,只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暖意,从胸口传来,缓缓流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仙逆珠似乎又在自行吸收周围精纯的混沌能量,转化、提纯,然后反哺给他,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速度虽然缓慢,但比他自己运转功法要稳定得多。
“我哥在警戒。”青羽的声音响起。她和墨锋站在十几丈外一块更高的岩石上,背对这边,面朝岛屿深处。墨锋长枪杵地,身形挺直,但叶辰能看出他肩膀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显然之前的战斗和伤势消耗也极大。青羽则半蹲着,耳朵微微颤动,似乎在捕捉雾气中的任何异响。
“这里暂时安全。”天机子继续说,目光扫过四周,“我探查过了,附近百丈内没有活物气息,也没有明显的阵法或陷阱波动。那些水晶树叫‘养魂木’,能自发聚集、净化混沌能量,对疗伤有好处。我们所在的这片苔藓地,下面应该有一条微型的混沌灵脉分支经过,所以能量格外浓郁。”
他顿了顿,看向叶辰:“但安全是暂时的。道标传送的动静,还有沼龙王最后的暴动,外面那些家伙只要不死光,迟早会找到别的路进来。我们必须尽快拿到混沌源石,然后离开。”
混沌源石。叶辰精神一振。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动,全身骨骼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你别动!”苏清瑶急道,伸手想按住他又不敢用力。
“源石……在哪?”叶辰喘息着,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
天机子指向岛屿深处,那些模糊建筑影子的方向:“在那边。雾气最浓的地方,有一座残破的祭坛。源石就在祭坛上。但……”
他眉头紧皱:“我感应到祭坛周围有很强的能量场,很古老,很……古怪。不像是单纯的守护阵法,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说,筛选。”
“筛选?”青羽回过头。
“嗯。”天机子点头,“混沌源石是混沌初开时法则凝聚的结晶,本身就有灵性,会本能地选择‘适合’它的主人。祭坛周围的力量,可能就是在测试闯入者是否有资格获取它。而且,这种测试往往与大道感悟、心性意志有关,蛮力不一定有用,甚至可能引发反噬。”
叶辰沉默。他现在这状态,别说接受考验,走路都费劲。
“你需要时间恢复。”墨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还算平稳,“我和青羽的伤不致命,也需要调息。天机子前辈消耗也大。既然这里暂时安全,又有养魂木和混沌灵脉,不如先抓紧时间恢复。等状态好一些,再去探那座祭坛。”
“我同意。”天机子收起罗盘残片,“但时间不能太长。我估计,最多一天。一天后,无论我们恢复多少,都必须行动。外面的战斗,不可能持续一整天不分胜负。胜者,一定会想方设法进来。”
一天。叶辰心里沉了沉。以他现在的伤势,一天时间,就算有仙逆珠和这里的环境辅助,能恢复三四成就不错了。但就像天机子说的,他们没有更多时间了。
“好。”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不再试图起身,而是放松身体,彻底躺倒在柔软的银白苔藓上。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仙逆珠转化来的那丝暖流,配合周围浓郁的混沌能量,开始缓慢地、艰难地修复断裂的经脉,抚平脏腑的移位,驱逐渗入骨髓的沼龙毒息。
苏清瑶见状,也在他旁边盘膝坐下,双手掐诀,翠绿的万物母气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最温柔的春雨,笼罩叶辰全身,重点滋养那些最严重的伤口,加速血肉愈合,同时进一步净化残留的毒素。她的脸色很快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种程度的治疗对她消耗也极大,但她抿着唇,眼神坚定,没有停下。
天机子也开始调息。墨锋和青羽则轮流警戒,一人休息时,另一人便站在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乳白色的雾气。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缓缓流逝。岛上的雾气似乎有某种韵律,时而浓,时而淡。当雾气稍淡时,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水晶般的养魂木,看到更远处那座残破祭坛模糊的轮廓——那似乎是一座四方形的石台,由某种暗青色的巨石垒成,边角多有破损,石台上方,隐约有一点极其凝练、仿佛能吸引所有光线的、拳头大小的混沌色光晕在缓缓旋转。
那就是混沌源石。
叶辰每一次内视,都能感觉到仙逆珠对那点混沌色光晕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渴望与共鸣。珠子吸收转化混沌能量的速度,似乎也因为那源石的存在而加快了一丝。他断裂的经脉在万物母气和仙逆珠能量的双重滋养下,开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弥合、接续。枯竭的丹田里,混沌雷海重新泛起微澜,虽然依旧是浅浅的一层,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
疼痛在减轻,力气在一点点恢复。但距离全盛状态,依旧差得远。
大约过了三四个时辰,叶辰缓缓睁开眼。他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动作依旧僵硬缓慢。手臂的伤被苏清瑶用万物母气混合着捣碎的月荧草叶敷了一层翠绿的药膏,清凉镇痛。胸口也不再是喘气都疼,只是发力时还会传来闷痛。
“如何?”天机子也几乎同时结束调息,看来他一直分神关注着叶辰的状况。
“能走。”叶辰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依旧有些无力,但握剑应该没问题。“三四成力。”
“够了。”天机子站起身,看向祭坛方向,眼神凝重,“祭坛的考验不看蛮力。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那祭坛和源石,好像在……等着什么。”
等着什么?叶辰心头微动。是等着“合适”的人吗?还是等着……某个特定的时机?
“走吧。”墨锋和青羽也结束调息,走了过来。两人气色好了不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五人不再耽搁,朝着祭坛方向小心走去。
脚下的岩石地面很平整,似乎经过人工修葺。越是靠近祭坛,周围的混沌能量就越发浓郁,甚至在空中凝结出丝丝缕缕乳白色的、如同实质的雾气带,缓缓飘荡。那些水晶养魂木也更多、更高大,散发的微光连成一片,将乳白色的雾气映照得光怪陆离。
距离祭坛约五十丈时,他们停下脚步。
祭坛的全貌映入眼帘。那是一座边长约十丈的方形石台,高约三尺,通体由暗青色的、布满天然云纹的巨石砌成,石缝里长着细密的、同样散发微光的银色苔藓。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到难以辨认的符文和图案,大多已经风化模糊。而在石台正中央,矗立着一根半人高的、同样材质的石柱。
混沌源石,就悬浮在石柱顶端。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形状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孔洞的石头。它没有固定的颜色,仿佛在不断地变幻——有时是深邃的混沌灰,有时是纯净的乳白,有时又透出星空般的点点碎芒。它静静悬浮,缓缓自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着周围浓郁的混沌能量随之流淌,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直径约三丈的混沌能量漩涡。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万物起源与终结的古老道韵,从源石中散发出来,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心生敬畏,同时又涌起本能的渴望。
而在祭坛石台的四个角,各插着一面残破的、颜色各异的三角小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微弱的、但性质迥异的能量波动——厚重、锋锐、生机、毁灭。四股能量交织,在祭坛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将源石保护在内。
“就是那个力场。”天机子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四面小旗和流转的能量,“四象镇源阵……不对,是残缺的,而且被混沌能量侵染,性质变了。它现在不是纯粹的守护阵,更像是一种……共鸣测试仪。靠近者,自身的‘道’会与这四种基础道韵产生共鸣,共鸣越强,受到的阻力越小,甚至可能得到加持。反之,则会被排斥,甚至攻击。”
他看向叶辰,眼神意味深长:“你身负镇狱(厚重)、剑心(锋锐)、毁灭、还有那姑娘的万物母气(生机)……这四种道韵,你似乎都沾点边。”
叶辰心头一震。难道……这就是仙逆珠与道标产生共鸣的原因?因为仙逆珠内部,本就蕴含着这四种,甚至更多、更本源的道韵?
“我去试试。”叶辰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恢复不多的力量,迈步朝祭坛走去。
一步,两步……
当他踏入祭坛周围三十丈范围时,那无形的力场仿佛被触动了。四面残破小旗骤然间光芒微亮!
嗡——!
一股沉重的压力率先降临,如同山岳加身,要将他镇压、禁锢在原地。是“厚重”道韵。
叶辰闷哼一声,体内《镇狱经》自行运转,一丝同样厚重的镇狱道韵弥漫而出。压力骤然一轻,甚至转化为一缕微弱的推力,助他向前一步。
紧接着,是锋锐无匹的切割之意,仿佛无形剑刃临身。叶辰眉心跳动,混沌不屈剑心自发护主,凌厉剑意透体而出,与那锋锐道韵碰撞、交融。切割感消失,阻力再减。
第三步,生机勃勃却又暗藏侵蚀的草木气息缠绕而来。叶辰还未反应,身后苏清瑶轻哼一声,似乎也受到了牵引。同时,叶辰怀中仙逆珠微热,一丝难以言喻的至高道韵流过,那草木气息顿时变得温顺,甚至主动缠绕上来,带来滋养之感。
最后,是冰冷、纯粹的毁灭意念,如同跗骨之蛆,要湮灭一切生机。叶辰瞳孔一缩,弑道剑在鞘中轻鸣,剑身内那缕新生的、源自“灾骸”却被净化的毁灭真意应激而发!
轰!
四股性质各异的道韵,在叶辰踏入祭坛二十丈范围的刹那,竟同时与他体内的力量产生了强烈的、和谐的共鸣!那四面小旗光芒大放,随即迅速内敛,旗面垂下。笼罩祭坛的无形力场,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在他面前,让出了一条直达中央石柱的、毫无阻碍的路!
而悬浮在石柱顶端的混沌源石,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散发的混沌色光晕也猛然明亮了数倍,内部仿佛有欣喜的情绪在流淌,一股清晰无比的、带着亲近和认可的意念,跨越空间,直接传递到叶辰的心神之中。
天机子、墨锋、青羽、苏清瑶,全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各种艰难险阻,甚至做好了叶辰被力场重伤、他们再想办法接应的准备。
却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一幕。
叶辰自己也有些怔然。他站在敞开的力场通道前,抬头看着那颗仿佛在对他“招手”的混沌源石,感受着怀中仙逆珠越来越强烈的悸动和温暖。
这东西……好像在等我?
他定了定神,压下翻腾的心绪,不再犹豫,迈步,沿着那条为他敞开的通道,一步一步,走向祭坛中央,走向那颗悬浮的、蕴含着混沌本源的古老源石。
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源石表面那些细密孔洞里流转的、如同星云般的混沌气流,能感受到那浩瀚如海、又纯粹如初的磅礴能量。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缓缓地,探向那颗缓缓旋转的混沌源石。
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源石冰冷表面的前一刻!
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祭坛,也不是来自源石。
是来自他们身后,岛屿边缘的雾气深处。
一声尖锐的、带着狂喜和贪婪的嘶吼,穿透乳白色的雾气,轰然传来:
“混沌源石!!是我的——!!!”
紧接着,是数道强横而混乱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以惊人的速度,冲破雾气,朝着祭坛方向,疯狂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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