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蛇很吵,对龙的态度也恶劣多于友好,特别是它喜欢用它那一圈水润的黑皮鳞卷住谢安,然后挑衅地看向龙。
可是,蛇再不好,谢虞星也早就将薛肆当做他的嫂嫂了。他只是嘴上硬,不愿意喊出口而已。
咀嚼与腐蚀声欲响愈烈,仿若有薛肆蛇的“嘶嘶”惨叫,萦绕在黑雾之中。
自爆后,异种拉琪亚瑟彻底摆脱了具体身形对它的限制。
它好似就真成了一团蘑菇云,体内充斥着一大团打散了便能重组、无限扛伤的雾气。
从外部无法进入它真正的消化场所,只有被它的口器卷入才行。
空中的战斗在面对一团没有特征的蘑菇云时陷入僵局。地上,异种的大军也如同死而不僵的蠹虫,在一滴滴的黏液雨中,诞生、繁衍、吞噬……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心脏吗?拉琪亚瑟!”谢虞星冷声对着蘑菇云吼道,“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敢,它就是你的。”
银灰色的龙爪雷电缠绕,在接触到像小水流一样的血液时,“滋啦声”传导到绽开的龙肉表皮,将胸膛处那一块渗血的肉烫得焦黑。
“谢虞星!”
“星星!不可!”
察觉到小龙的意图,谢安和兰殷同步怒喝,然而没有人比小龙更快。
银色龙爪张开,整个龙掌狠狠地没入胸膛,沾血带肉地捧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是一条龙的生命。
一个艳红色的、一只爪心大小、连着血管与神经、迸发出血液的龙心。
失去龙心后,谢虞星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如同雪花片,一片片掉落。
巨龙身形发颤,“拉琪亚瑟,你敢要吗?龙的心脏。”
蘑菇云裂开,从中伸出那个类虫状的口器,黏液滴滴哒地从口器中流出。
兰殷与谢安一左一右护在谢虞星身边,两人脸上怒容极盛,但都没忍心对着擅自做决定的小龙发怒,而是将怒火转到异种拉琪亚瑟身上。
“公主,哥哥……”短暂失去龙心,龙不会马上死亡,但它的生命就会像沙漏一样,进入快速的倒计时。
直到沙子漏完,血液变凉。
谢虞星凝视着蠢蠢欲动的口器,微微牵动着唇角,“不要担心龙。我会在里面找到薛肆,与你们里应外合。”
滔天恶臭冲入肺腑,发粘又滑溜溜的卷舌将谢虞星五花大绑,那颗龙心被龙爪死死地攒住,仿若岸上游鱼,濒死蹦跶。
谢虞星将身体放轻松,在龙头被卷入蘑菇云前,他保持着朝兰殷和谢安微笑的表情。
龙其实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从拉琪亚瑟的肚子里活着出来,可他不能放任薛肆一条蛇,为了救他而孤零零地死在异种肚子里。
进入口器的一瞬间,卷在龙身上的那截长舌消失。
蘑菇云体内,是一片无边际的黑色空旷区。
张开的口器就好似在头顶裂开的一道缝隙,外界的光亮仅仅只能投射进来几缕,很快缝隙便阖上了。
跌重感让龙竭力扑腾着龙翼,在龙后爪触碰到底下沸腾的酸水浓浆时,堪堪止住了身形。
这应该就是异种拉琪亚瑟消化东西的地方了,薛肆不能飞,肯定就落在某一片浓浆中。
龙心被龙抢先一步塞回了胸膛,谢虞星又往嘴里灌了两支救命的修复液,液体很快修补起坑坑洼洼的龙身。
疯狂掉鳞的速度终于停下了,谢虞星都没有时间好好悼念一下他可怜的鳞片们,便扇动着龙翼,一边在拉琪亚瑟体内发出猖獗的龙笑,一边呼唤着薛肆蛇。
“嘎嘎嘎——被龙耍了吧!愚蠢的异种嘎嘎嘎嘎!聪明的小龙哈哈哈!”
酸浆沸腾地更厉害了,谢虞星飞得低,爪子猛地被撩了一下,龙凄惨地“嗷”一声。
低头一看,一大块爪子皮就没了。
“呵呵,无能的废物异种,龙早晚把你搓圆捏扁,给龙的鳞片们陪葬!”
谢虞星嘀嘀咕咕,龙身在酸浆雨中左突右进。
酸浆海广袤,又毫无方向定位,就是在原地打圈,都极难察觉。
谢虞星嚎得超级响亮,哪边的酸浆沸腾得厉害些,他便往那边窜。
然而巨大一条黑皮蛇,就像被消化干净了一样,连块蛇骨头都没见着。
“薛肆!嫂嫂!你别真死了啊!龙、龙其实、不讨厌你!嫂嫂!”
一想到哥哥要寡了,谢虞星心脏难受得很。
薛肆蛇其实挺好的,虽然听哥哥说那条蛇踹过他的龙蛋,但谢虞星决定,只要这次找到薛肆蛇,它可以做一条大肚的龙。
“再喊一声,弟弟……”
酸浆中,一条蛇皮缩裂成一块块的黑皮蛇从“咕噜咕噜”中支起脑袋。
谢虞星猛地下爪,四只爪子揪住蛇身。
酸浆里好似有一股巨力,缠绕在薛肆的蛇身上,谢虞星要很吃力地,才能将蛇往上提一截。
“薛肆,你太重了。”
找到蛇了,谢虞星才后知后觉地对刚才有些煽情的剖心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好在这里足够的暗,没蛇会看到龙脸红了。
薛肆澄金色竖瞳像是蒙了一层翳,它视线没有聚焦点,蛇信子也断了,蛇皮更是一抓掉一片,露出血肉模糊的蛇骨来。
但就是这样,都不妨碍这条蛇嘴上耍功夫,“弟弟,你再喊我一声嫂嫂,没准嫂嫂一个甩尾就能从这该死的液体里离开了。”
谢虞星:……
蛇身在酸浆里泡了太久,骨头已经开始发出腐蚀声。谢虞星爪子都快把蛇骨拧断了,蛇还有大半截在里面。
“嫂嫂!”
“诶!”蛇瞳猛然闪出澄金色的光芒,瞳孔中竖纹深邃。宛若出水的烂泥鳅,好大一长条的黑皮蛇翻着蛇身,猛地一甩就攀上了谢虞星的龙背。
沉得差点没把龙拽进酸浆里!
谢虞星沉沉地吐出憋在脏腑中的气,“薛肆,你有办法干嘛不早点把自己拔出来!”
龙背上,黑皮蛇像没了骨头那样软趴趴地趴着,蛇脑垂在龙脖子那,吐出极微弱的气息,“得借弟弟的龙爪之力,嫂嫂才能出来。”
薛肆声音低了下去,谢虞星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如果出去了,替嫂嫂向你哥哥带句话,告诉他,我的蛇肉要用他的龙火烧成灰,扬在他的龙巢里……蛇骨就……磨成串吧……爱戴就戴身上……不爱戴……扔了……”
“嫂嫂!薛肆!”
趴在龙背上的蛇体温越来越低了,好像一块湿冷的大冰块。
谢虞星着急地扭头,只能看见一根被腐蚀得只剩下骨头酥的蛇尾,无力地晃悠着。
“不要死!龙不会给你带话的!有什么话,你给龙出去说!”
龙的愤怒引来银雷,一簇簇一团团地浓缩在龙爪之下,又砸进酸浆。
黄绿色的“海面”炸开雷电纹,异种拉琪亚瑟的痛呼声逐渐急促。
“你伤我嫂嫂!欲夺我龙心!又杀凯斯无数人!龙今日,必将代表雷电,将你这酸浆臭海,荡平!”
龙之一怒,天色劫变。
这片空间下起了酸浆雨,底下黄绿色的酸浆像一只只饿兽试图像上空的龙伸出魔爪,又被一道道雷电劈碎。
蘑菇云外,谢安暴怒下的龙火笼罩了天地,将蘑菇云架在火上,高温炙烤。
乌黑色黏液从蘑菇云体内蒸腾,空气中很快就充斥着浓郁至极的白烟以及烟中呛鼻的恶臭,异种嘶声尖锐,庞大的身形在龙火中疯狂翻腾、缩水……
机甲羽编织成四方的网,每一支羽箭扎在拉琪亚瑟的蘑菇身上,带出一截的黏物质。
地上,每一只异种仿若与异种之王的疼痛共享,行动逐渐迟缓。
严锋从机甲紊乱中撑过来,重新接过三军执行官之责,吹响反击异种的号角。
谢虞星和薛肆就苦了,蘑菇云缩水后,谢虞星终于摸到了内部的边界——一层黏稠、流动又具有反弹功能的异变皮肤屏障。
爪挠、雷炸、闪电劈……各种方法都试了,眼见着底下的酸浆离龙越来越近,温度仿佛要把它烫熟了,那层屏障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就差牙齿咬了……
谢虞星咧开嘴,上上下下磨了磨它的尖牙。
心里本来还是犹豫着的,但龙背上薛肆蛇的呼吸越来越弱了,而且缠绕在蛇身上的污染源入侵着蛇体,仿若要将蛇身作为污染性异种诞生的温床。
“呕——呕呕——”
巨大的干呕声响彻蘑菇云内部,牙上黏满乌色黏稠液,那味道像极了百八十年没洗过还天天穿的汗衫……
谢虞星一边掉着眼泪,一边龙牙“嘎吱嘎吱”,它心里做好了决定,等出去了……它狠狠心做一条没牙老头龙好了。
龙牙的咬合力是所有物种的顶峰,小小一层异变皮肤屏障而已,在“嘎吱嘎吱”中撑不过两分钟,就裂出一条缝来。
外界的光投射进来,还有声音。
“公主!呕——呸——龙在这里!呕——”
谢虞星“呸呸”着超响亮嚎叫,昏死过去的薛肆都差点被龙嚎震醒。
缝隙外,无数机甲羽应声袭来。每一支羽箭末端都带着与空气摩擦出的火光,一支支扎在裂缝中。
谢虞星听到了屏障如蛛网般崩裂的声音,从点到线到网,最后困住它的乌色屏障在他眼前崩裂成或大或小的碎块。
酸浆海落地……
在狱星上腐蚀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龙火在酸浆海上燃烧,“嘶啦嘶啦”地蒸腾出一片的白烟。
如果忽视气味的话,像极了天然的温泉。
“星星!”
兰殷接住缩小成一米大点的小龙,执行官的手狠狠颤抖着,大量脱落的龙鳞、被酸浆腐蚀出的脓污创口……
兰殷几乎在龙身上找不到一块好皮。
自由落体状的薛肆也被谢安接住,黑皮蛇费力地睁眼望了眼谢安后就彻底昏过去了。
异能用尽,蛇身又腐蚀严重,让他连维持大蛇的力气都没有,变成巴掌大的一条筷子黑泥鳅,平平地躺在谢安手心。
冰凉与感受不到的呼吸,让谢安龙身狠狠抖动着。他轻易地就被这条蛇打碎了惯常的冷静,巨大的慌张将谢安吞噬。
还是兰殷喊了一声,“送医疗舱。”
谢安才左右龙翼各扇各地歪歪扭扭地将筷子蛇捧进了医疗舱。
降到极限的安全值让医疗舱红灯闪烁。
异种拉琪亚瑟死了,它的消化系统酸浆被龙火灼烧了十天十夜,蒸腾得一滴不剩。
散落在狱星各地的蘑菇云碎片,凯斯士兵也在有序地探测、收集。
异种之王死亡后,剩下的异种成不了气候。
但以防死灰复燃,军团在狱星上设下无数道清扫线,掘地上天三尺,哪怕是一只初生异种也不会放过。
当智脑百伽对狱星整颗星球进行异种监测浓度扫描,得到百分之零的结果时,这一场从古蓝星持续到星际的漫长抗争,终于以人类胜利作为最后的尾声。
机甲黑鹰绕着满是战后废墟的狱星旋绕时,一条一米长、全身上下缠绵黄金色绷带的银龙趴在黑鹰顶上,龙尾巴以特定的节奏敲敲点点着驾驶舱。
驾驶舱内,男人认真地辨认着龙的节奏。
那是他的龙在说,“公主,快看啊!那颗黄矮星上的光穿过漫长的星系,照射过来了。”
他们,沐浴在与母星同一片阳光下。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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