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塔罗斯的青铜机甲身上布满了痕迹，他的长戟断成两节，如今就摆在矿洞边上。没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当做青铜废料，投入熔炉。

　　第八军团驻扎的多恩青铜矿区，十五个矿洞被打通，连成一条流通的长带。

　　机械星上蒸发的人群便躲藏在这些矿洞里，无数机甲人身上出现了异能紊乱现状，人群躁动，喊话星主塔罗斯“交出启航芯片，拯救机械星人”的声音越发嘹亮。

　　塔罗斯的青铜头迅速地从一号矿洞口钻出，又猛地钻了回去，巨龙载着兰殷紧跟其后，一直来到矿洞的最中央。

　　矿洞中央是一台秘密制造许久的青铜熔炉，数百第八军士兵流水线式往这台熔炉中倾倒青铜矿石，火红色的火焰陡然窜高。

　　高温使矿洞中的部分空气液化，形成了一道道波纹状。

　　“带回来了吗？”塔罗斯往熔炉边上一靠，背后那片墨青色金属瞬间烫红，而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朝兰殷伸出手。

　　“嗯。”兰殷将一小块泛着亮银色的金属片放在塔罗斯手中，“这是留在古蓝星上的那位研究员赵淑君改良后的第二代芯片，名叫：归航。”

　　“远征计划”启动后，异种耳目遍布星际的异种之王拉琪亚瑟很快察觉到了谢虞星那条龙的心脏离它越来越远。

　　而狱星战场，启航芯片的持有者兰殷的消失以及机械星上大批大批机械星人有组织的撤离，也让机械星那群警觉的狂热家伙们，察觉到芯片控制计划的败露。

　　而当时塔罗斯已然携带着启航芯片离开了“奥里之心”，同时第八军驻地开启了最高权限的防御屏障。

　　机械星上未来得及撤离的无辜民众，便在第八军团的开路下，被一批批地接到了矿洞中。

　　没有母芯片上的完整数据流，狂热者无法实现对其他子芯片植入者的完全控制。

　　但他们仍然研究出了刺激机甲异能波动的数据源，通过入侵所有子芯片的中枢官智脑“百伽”，达到诱导子芯片激活者机甲异能步入紊乱的目的。

　　这也导致，凯斯与异种之间的战斗形势急转直下。

　　受限于频发的异能紊乱，三军在狱星上节节败退，陛下夙戎也被异种拉琪亚瑟撕伤，身体情况持续恶劣。

　　塔罗斯多年前便秘密下令铸造的青铜熔炉，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炉中火焰不间断地舔舐着源源不断投放入炉身的青铜，将一块块矿石融炼成金属液，又在形状浇筑槽中冷却、凝固……

　　一批批外置机甲从炉口吐出，又很快通过穿越地心的秘密航轨，运送至凯斯各星。

　　乌桕的外置机甲理念彻底打破了新旧人类之分，也为凯斯与异种的拉锯战挽回几分颓势。

　　但异能紊乱一日不解决，凯斯之危便一日胜过一日。

　　持续性的异能紊乱带来的死亡阴影，厚重地压在新人类群体中，成为推动他们走向凯斯对立面的最后一味催化剂。

　　塔罗斯接过归航芯片，他又从左手掌心里剜出快要与他的机甲骨融合的启航芯片，两枚同色且同质的银色金属片，并列躺在他掌心。

　　一号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里。

　　这是唯一能救凯斯的火种，而他们要做的，便是让火种引燃，火光足以亮到驱散一切魑魅。

　　“做好准备了吗？”塔罗斯说道。

　　好似为凝重的氛围添了一捧干柴。

　　在黑鹰离开蓝星，进入星际轨道时，智脑“百伽”的分身因为主体受到来自机械星的入侵，黑色麻雀数据体不稳定地飘雪花。

　　一直被当做半个“智脑”使用的林均墨便不得不真正地做一回智脑。

　　林均墨右手握拳，重重地放在心脏口，他神色坚毅，视线落在那一块虽小，光芒却足以照亮矿洞的归航芯片上。

　　林均墨俯身，回道，“第一军团士兵林均墨，做好准备。愿凯斯早日拨云见日！”

　　谢虞星已然从不寻常的气氛中，感受到了让龙非常熟悉的别离感。

　　若是以前的小龙，他或许会冲动又天真地阻拦，他会觉得人类这么多，干嘛非要每次都挑龙认识的，且舍不得的去赴死呢。

　　可谢虞星也长大了。

　　异种面前，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岗位，需要扛起早就注定好的责任。

　　对觉醒了机甲脑的林均墨来说，代替智脑“百伽”成为凯斯新的智脑，以归航芯片作为智脑的武器，在数据流中与狂热者插足的外来数据斗争，夺回干净的启航芯片便是他的责任。

　　“开始吧。”兰殷简短地说道。

　　而作为最适合启航、归航这类母芯片植入体的兰殷，他的责任便如此前一样。他需要尽早植入归航芯片，让自己重新成为凯斯对抗异种最锋利的尖刀。

　　一号矿洞里，还有机甲师乌桕，以及凯斯主星研究院前院长拉琪索瓦。

　　青铜熔炉外置机甲的产出需要乌桕精确控制，他忙得足不沾地，看到谢虞星平安归来，也只是点头示意。

　　哪怕听到林均墨要抛弃肉身成为真正的智脑也仅仅只是抿着唇，让眼眶湿润了一小会。

　　拉琪索瓦受姐姐拉琪亚瑟的牵连，甚少被允许接近研究院核心。

　　人们一边痛恨在机甲、异能研究领悟足以被冠上天才之名的拉琪亚瑟竟然背叛人类成为异种，但又在另一边可惜、提防她的妹妹拉琪索瓦，觉得她太平庸了，又觉得她身上有疯子的血。

　　但这些言论，对于真正了解拉琪索瓦的人来说，是不会相信的。

　　那是一个很平和的老人，她有着丰富的研究机甲芯片与异能的经验，在如今这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背水一战中，她是最适合为兰殷进行芯片植入的人选。

　　谢虞星本想守着兰殷度过植入前期的危险发热期后再离开，然后其他矿洞中新人类的躁怒声越来越烈。

　　眼睁睁看着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器，成为刺穿脏腑、搅碎经脉的凶器，血液在矿洞中喷溅、蓄积……

　　久久瞧不见的光明，终于让一大片的新人类选择与黑暗融为一体。

　　发生在机械星矿洞里的新人类群体造反事件，在凯斯各地都有发生。

　　混乱俨然成为凯斯主旋律。

　　为了确保归航芯片植入顺利，一号矿洞要从内部封闭。

　　矿洞内，有机械星的最强者塔罗斯、芯片植入经验丰富的拉琪索瓦、新的智脑林均墨以及机甲制造师乌桕在，谢虞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

　　执行官的回归，仿若给第八军注入一剂强心剂，就像“奥里之心”的那颗青铜心脏，光泽晦暗的那一半猛然被磨石擦亮。

　　巨龙是不讲理的，一切扛不住异能紊乱，因为怕死而叛离凯斯的新人类，全部被第八军暴力压下。

　　当人类的声音一致时，巨龙的耳边瞬间清净了。它也才能将锋利的龙爪，对准机械星上真正的黑手。

　　当远在海洋星上的鱼鲛军跨越重重空间，跃迁至机械星时，奥里之心那颗象征分裂的青铜心脏，被异兽尖锐的牙狠狠撕扯掉一半。

　　藏于背后的狂热机甲人，被上岸的鱼鲛军抛入无辜的民众群中。

　　直到头骨碎裂，机甲脑连着机甲心暴晒于“奥里区”的街道，机械星人的怒火仍未熄灭，他们又冲向“奥里之心”，让油液浸泡这一块肮脏的区域……

　　直到一把火，在油中熊熊燃烧，蒸腾出呛人的灰烟，将泛着青铜色金属光泽的“奥里之心”熏成碳块。

　　大哭与大笑，平静或疯癫……

　　有机械星接受了改造的机甲人，因为动用了太多的机甲异能，金属如骨刺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站在油液之中，等待着火光将身影吞噬。

　　也有不愿意改造的机械星人，她全身穿戴上外置机甲。是她第一个用尖刀戳碎狂热者的头骨，让那颗充满贪婪与妄想的机甲心，停止跳动。

　　巨龙盘旋在机械星上空。

　　它亲眼见证着那颗青铜心脏“右肺”与“小肺”在油液的高温中融化，一滴滴的金属液在掉下去前，融合在了一起，真正地成为了一颗完整的机甲心。

　　谢虞星的鱼鲛军，长相怪异。

　　但当它们从晦暗的机械星上空从天而降，撕出光亮的那一刻起，它们便真正地成为了凯斯帝国的民众之一。

　　机械星人不分彼此是否为机甲改造积极或消极派，还是只剩下骨头的异兽鱼鲛群，他们簇拥成一团团，向上空盘旋巡视的巨龙、向仍然清理战场的第八军团、向一只只笨拙蹦跳的鱼鲛军、向他们的星主塔罗斯，发出欢呼。

　　油液依旧燃烧，直到一场早就预设在模拟自然程序中的大雨倾盆而下，雨丝冲洗掉奥里街区蜜金色与锈红色混杂的血液，也将蒙在“奥里之心”的灰碳洗净。

　　重新露出那颗融合在一起的青铜心脏，依旧以每分钟70次的频率跳动。

　　欢呼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要是放在平常，那群机甲人们最是厌恶淋雨。

　　可现在，谁都希望这场雨，要下得更久一点，好让一切灰霭皆随雨去。

　　一号矿洞，兰殷的身体从高热的危险值逐渐平静，归航芯片在他左手的腕骨间，莹莹生辉。

　　巨龙仿若感受到了公主的回来，它掉头，将龙的阴影投射在多恩矿山。

　　这样，它的公主只要一探头，便能看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