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洋星第四区域，风暴潮和海啸持续交替出现。

　　停泊在港口的渔船被撕碎，近海的石屋也被水浪吞噬，海水漫延，淹没过底楼、二楼……逐渐行向高层。

　　若是从高空往下望，第四区域的渔村已成汪洋，十九层楼高的实验楼，成为万顷波涛中的孤舟。

　　早在海水上岸，倒灌进底层时，廖恩兰德不得不宣布将地下五层，秘密搬之实验楼十七到十九层。

　　但地下那五层不仅有着五百一十二只幼崽，近千育崽箱以及若干育崽设备，还有二百多名研究员和大大小小实验仪器近三千台。

　　再怎么秘密搬家，动静也小不到哪里去。

　　更不要说，在海水灌进第四区域的第五天，上涨的海平面已经将所有的低建筑淹没，实验楼成为地标，吸引了一波又一波幸存的渔人乘船或洑水而来。

　　形势很乱。

　　那些渔人叩响实验楼的窗户，哀求恳切声似乎能钻过实验楼拼接而起的高密度金属，进入楼内研究员耳中。

　　拯救饱受异种屠戮的人类，与拯救眼前这些受海浪侵袭的人类有什么不同。

　　半数以上的研究员想要开窗将人拉进来，但碍于廖恩兰德的禁令无法行动。

　　海水倒灌的第七天，已经有泡发的胀尸随海浪的推动，一下、一下地撞向实验楼。人类结实的骨肉在海水的分解作用中变得脆弱，铁锈红色逐渐弥散开。

　　谢虞星又搬回了十九层的小屋，和它的育崽员兰殷单独住宿。它又可以带上杜鱼和宝崽鱼弟弟，一起在十九层的长廊上遛鱼。

　　只是让鱼有点不爽的是，本来空荡荡的十九层，人变得超级多、超级挤。还多了好些莫名其妙的人，总是拿着鱼不喜欢的眼神盯着它看。

　　他们001怎么怎么滴、001又咋又咋滴地评论它，好像鱼是一块多么昂贵又难得的肉，需要好好地讨论，怎么切割才最是物超所值。

　　谢虞星每每遇上那群人，总要抬起小下巴，用死鱼凝视你的眼神，凶恶地扫视他们。

　　这样，才够出气。

　　海水倒灌的第十天，白天与黑暗的分界线已经不那么分明了。风暴潮从单一且巨大的漩涡，演变成数十个稍小些的漩涡，分散四处，朝着实验楼包围前进。

　　每一个漩涡深处都像有一只魔神降临于此，操控着水浪卷起海上任何可卷起之物。

　　所到之处，海水如肉酱锅般沸腾。

　　实验楼的门窗依旧关得极为严实，在廖恩兰德的高压治理下，研究工作按部就班。只是他摆在暗处的超S级活物繁衍计划，被迫转向明面。

　　初代鱼鲛自尽，四岁鱼鲛幼崽001待催化剂研究完成便即刻接替的消息，在诸多非廖恩兰德嫡系派研究员心里掀起波浪。

　　只是巨浪无人牵引，便暂时蛰伏在暗处。

　　直到海水倒灌第十五天，实验楼外的海洋星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绝望的人。

　　“我老师曾骂我画不出格尔尼卡那副画的精髓，我反驳他，我没见过这种画面，如何画出……”

　　“我现在见到了……”

　　“为什么不能把他们放进来！实验楼储备有足够万人吃上一年的食物，应急用电也充足，干净水源也是。为什么不能把他们放进来！”

　　“我王大勇申请援助海洋星人！廖恩兰德博士，请准许开窗救援！”

　　“请准许开窗救援！”

　　“请准许……”

　　请命声传达至每一层。

　　曾经铁板一块，属于廖恩兰德一言堂的研究院，终于从内部瓦解出众多的声音。

　　食堂已经被淹掉，实验楼也只剩下顶上的十层。在仪器占地面积不变的情况下，供给每一个研究员的使用面积大大缩水。

　　常常发生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实验间，在放了八台大型设备的情况下，又有二十多个研究员同屋展开科研。

　　再怎么把空调开到十六度强劲风速制冷，也避免不了人直接被挤成烧饼，再来回地翻面煎烤。

　　燥热、拥挤容易摩擦出事端。嫡系队伍里又有夙长清这颗惹事“老鼠屎”在两边煽风点火。

　　廖恩兰德嫡系派才搬到地上短短十五天，和穆加领头的庶子派以及赵家宝为代表的野路子派，发生了大大小小百余次冲突。

　　严重的几次，甚至推搡着把人脑袋撞出满头血不说，还直接砸坏了一台仪器，导致催化剂研发实验重要推进数据直接遗失。

　　——

　　“从恩、从心那两孩子向来是老实巴交的，偏偏上午遇到嫡系派那几个在十六楼耀武扬威，把从心脑袋磕着了。从恩护妹妹心切，可不就抄起椅子要和那几个人理论。”

　　穆加一听到他的儿女在十六楼惹出大事了，老头子也不急着去撑场子，在将来龙去脉听完后，爬上十九楼找兰殷要茶喝。

　　穆加抿了两口茶水，“你说巧不巧，从恩一椅子抡下去，人没砸到一个，偏偏就把他们刚调配出来的催化剂以及数据记录器给砸了。”

　　“廖恩兰德的心血算是泡汤咯。诶呦，我看那几百种原料一一调配完，估计没个大半年干不完。”

　　兰殷安静听完，淡淡评价，“是挺巧的。”

　　闷在屋子里随机喊来几只弟弟妹妹鱼调教的谢虞星，好久没见到这个别扭爷爷了。

　　它一跳一跳地蹦到穆加面前，甜甜地招呼道：“研究员爷爷，鱼好久没见到你了呢。鱼给你泡羊奶喝好不好。”

　　谢虞星的羊奶赏赐，不容拒绝。

　　它扭头，摆摆手，一只编号A291的全鱼幼崽甩着鱼尾巴摇摆过来，“咴呦？”

　　“泡羊奶，喂爷爷喝。”谢虞星简短命令，“懂呀？”

　　“呦！”A291奋力地想要点鱼脑袋，但是因为全鱼实在没有脖子，只好象征性地翻了翻鱼眼，权当鱼听见了。

　　穆加没有阻止一条可爱的鱼，想要泡羊奶喂他的行为。

　　大概人上了年纪就容易感性。

　　当那些活在地下的五百一十二只幼崽，一只只出现在穆加面前时，这位老人再无法自欺欺人。

　　廖恩兰德已然背弃“异种操控假说”学派，他的狼子野心建立在无数鱼鲛幼崽的尸骸之上，脏得可怕。

　　“未来如何是你们年轻人要决定的事了。我快八十了，廖恩兰德那家伙虽然刚到五十，但肯定不如你们年轻人强壮。”

　　穆加意有所指，“去做你们年轻人想做的事吧，我们这些老家伙别的没什么，就是还有一副骨头值点钱。”

　　“异种操控假说派，是时候退出历史舞台。”

　　穆加本来说完这话就要走，但被盛情的001拉住，A291又泡好了羊奶急急赶来，它将嘴巴上叼着的羊奶瓶子给001。

　　谢虞星接过，塞进穆加手里。

　　“趁热喝哦，瓶子要记得还给鱼的。”

　　“好，我会记得还的。”穆加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笑着离开十九层。

　　谢虞星咴呦着让A291跪安，然后跳进育崽员兰殷的怀里，问道：“穆加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哇！鱼感觉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兰殷将谢虞星刚因为疯跑而凌乱的卷发一一捋顺，解释道：“他知道穆从恩砸碎催化剂背后有我的手笔，刚才是来表明态度的。对于我们想要开展的拯救鱼鲛计划，他会给予支持。”

　　“拯救鱼鲛计划。”谢虞星一字一顿地念着，“公主是要来拯救001鱼嘛。”

　　“是。”兰殷回道，“还有你那些鱼弟弟鱼妹妹。”

　　“公主真好！”

　　在大是大非面前，谢虞星从不小家子气。公主救它一只鱼是救，救它们近六百只鱼更是救，它是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拈酸吃醋的。

　　拯救鱼鲛计划，将在五日后如期爆发。

　　而在这段时间里，仍旧徘徊在实验楼四周的海洋星幸存者，也是他们不可放过的生力军。

　　高压久了，人必生反心。

　　当第一个向廖恩兰德提出请求的王大勇被直接扔出实验楼，在众研究员面前被风暴潮卷走，白大褂撕成碎片时，群情激愤再难以压制下去。

　　平常彼此看不大过眼的庶子派和野路子派前所未有地凝聚团结在一起。

　　他们在赵家宝的“海纳百川”倡议下，毫无芥蒂地吸纳了一些道德与同理心较高的嫡系派。

　　然后莽冲进控制室，将实验室控制权平等地给予了每一个研究员。

　　又在第九层长廊既海洋星人面前上演了一场火力血拼后，成功从内部打开第一扇救命窗。

　　第二扇、第三扇……十五分钟后，第九层所有窗户全部开启。

　　海平面离窗下沿距离，仅有半米。

　　“所有还活着的海洋星人，就近从窗口跳进来。我们从廖恩兰德博士手里抢到了控制权，我们会救你们的！”

　　在现阶段高度重视科研发展的凯斯，处于重重保护之下的研究员就像抱金不自知，格外天真的稚子。

　　海洋星人从海水仅高三层，被困至海水已达九层，十五天是耐心、神经，甚至是人性的濒临点。

　　他们不会感谢迟来的救援，而是将外财尽失、亲人丧命……等等灾厄皆怪罪于外来的研究员们。

　　“是他们逼死了海神！海神发怒！掀起海难！”

　　“把他们扔出去海祭！海神就会原谅我们的！”

　　离窗口最近的几个倒霉研究员被海洋星人拽下了海，干净的白大褂泡在猩红色的血海中，起起伏伏。

　　混乱陡升……

　　忽然有一束粒子激光从长廊的东侧直直打进西侧的金属板。沿途，激光束收割了几只手臂，又切断了几条大腿。

　　鲜红色血液喷溅，长廊瞬间如时间停止般无人敢动。

　　“所有人都听好了。”兰殷举着激光粒子枪，黑色皮靴落地声，均匀地敲击着金属板。

　　“我是兰殷，为凯斯研究院学术监督管理部责任人，调遣至海洋星分院。经学术监督管理部核查，廖恩兰德博士存在不正当学术行为，现取消廖恩兰德在海洋星分院管理权，留后押送主星详审。”

　　“现在，所有九层研究员协助海洋星人进入实验楼九层。进入实验楼后所有人需待在原地，不得擅自离开。违者死。”

　　反暴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