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只繁衍了近千只鱼鲛幼崽的初代鱼鲛死了。

　　从夙长清那里得到这个消息时，谢虞星已经被廖恩兰德的人接走，开始所有实验品每月两次的例行检查。

　　兰殷，“怎么会突然……”

　　实验楼顶层东边厕所，兰殷和夙长清排排蹲在一个坑位边上，一人拿着一张厕纸，字迹飞速浮现。

　　“自尽。”

　　初代鱼鲛幼年时被捕上岸，一直到生殖腔发育完全，鱼鲛发情化雌前，廖恩兰德团队负责饲养它的研究员，奉命只给它灌输繁衍的概念。

　　理论上，它早被驯化成了繁衍工具，怎么可能生出自尽的念头。

　　夙长清：是库尔。那个家伙精虫上脑，妄图侵犯鱼鲛不成恼羞成怒，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东西。

　　鱼鲛天性爱美，也偏爱美。

　　这么多年来，它活在美男环绕，又诞下一群美崽的梦里。

　　在巨大野心面前，廖恩兰德乐意给这只鱼鲛一点小小的自由。因此所有精子贡献者，都是按照鱼鲛审美选来的健硕美男。

　　但库尔一个头发稀疏又啤酒肚的丑男，他本就不入鱼鲛的眼，甚至因吃不到葡萄而生出，要将葡萄踩脚底碾碎的心思。

　　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礼义廉耻、善恶是非在库尔的歪曲下，鱼鲛信念崩塌。

　　自尽对它而言，就绝望中的反击。

　　但对001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夙长清：现在该怎么办？老畜生肯定不允许繁衍项目被搁置。

　　兰殷：“星星有危险，我必须立刻去把他带出来。如果三刻钟之内我还没有给你发信息，你就去找穆加寻求帮助。”

　　夙长清：“你要怎么把它带出来，我好歹是嫡系，我去骗出来。”

　　兰殷：“廖恩兰德必定在现场，你如何骗过他本人。库尔酿成大祸，廖恩兰德绝不会再用他，那么鱼鲛繁衍项目就空出了一个位置。”

　　“你想趁机投诚？”

　　兰殷快速将手中的厕纸揉成一团，往洞口一抛。

　　“冲干净点。”

　　所有幼崽的例行体检设在17楼，等不及电梯，兰殷直接跑到安全通道又跑过一整条长廊。

　　明面上的六十五只幼崽分三天体检，兰殷赶到时，今天体检的二十二只幼崽已经安静地躺在了仪器罐里。

　　透明的仪器罐里充满了适宜鱼鲛呼吸的营养液体，数十根孩童小指粗的针管一大半扎在脑袋，另外几根分别扎在四肢。

　　对于有些遗传到比较奇怪的基因的，比如上半身鱼或者就是一条鱼的幼崽，扎管数量与具体位点则因鱼制宜。

　　“什么人！为什么进来！赶紧出去！”

　　兰殷刚靠近体检区，门口守着的两研究员厉声呵斥。

　　兰殷停下急切的脚步，将负面情绪狠狠压制下去，冷淡开口，“我请求见廖恩兰德博士一面。”

　　“廖恩兰德博士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滚，没看见这里正忙着。”左边那个面相上看着就暴躁的研究员上前两步，试图居高临下把人轰走。

　　“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廖恩兰德博士面前凑，也不找个镜子照照自己长什么样。”

　　兰殷瞥了左边研究员一眼，还没说什么，那人就先因为矮且竹竿，破防了。

　　“长这么高，也不知道多吃了研究院多少饭。我看就应该早点赶出去，省得浪费！”

　　门口的动静还是将里面的人给引了出来，只见人群自动分成两列，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审视与评估的视线上上下下地将兰殷全身探了多遍，兰殷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三米处空地。

　　廖恩兰德不开口，没有一个人敢先出声。

　　“我记得你。”廖恩兰德眼皮子一抬，如同秃鹫锁定腐肉般的鹰眼钉在兰殷身上，“看来是四年前被我打开窍了，这几年，你养鱼鲛养的不错。”

　　兰殷还记得他刚被初代鱼鲛的记忆扔进来时，就被眼前这个男人压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执行官大人自机甲异能觉醒后，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现在听到廖恩兰德非常厚颜无耻的话，兰殷脸色一点未变，“本职工作，不敢居功。”

　　廖恩兰德：“是吗，是真不敢居功，还是在等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听到这，远远站成两排卫兵的研究员把脑袋都掰直了，只敢用余光看过来。

　　还在瞭望塔时，兰殷就几乎将廖恩兰德的人生履历翻烂，无论是光脑上收录的官方信息，或是冒出来的亲朋好友说的回忆录。

　　对廖恩兰德这个人，兰殷不说能百分百拿捏，但至少胜算在八成，另外少掉的两成还是因为身高问题。

　　廖恩兰德最不喜欢人俯视他的地中海。但他，也最是现实。

　　所以，廖恩兰德也喜欢现实的人。

　　“我可以取代库尔研究员，成为您廖恩兰德最好用的刀。”

　　全场发生了一场安静到极点的“默版哗然”。

　　廖恩兰德的笑声疯狂，发颤的胡须与咧开的唇角足以表明兰殷的投诚之举非常合乎他的心意。

　　他缺一个能帮他养出更多超S级活物，又身份简单，不牵扯过深背景的，有野心的年轻人。

　　有野心，才好掌控。

　　不是吗。

　　有着数十道咬痕的手重重地拍在兰殷肩上，廖恩兰德说道：“跟上来，我们在做一件足以将名字留在人类史册里，流芳百世的大事。”

　　这是兰殷第一次进入鱼鲛幼崽的体检中心，也是谢虞星第一百次躺在仪器罐里，在液体的注射下，陷入浅层次的昏迷。

　　鱼鲛异能在仪器操控下弥散，谢虞星从没觉得脑袋有这么重过。

　　它想张嘴向育崽员兰殷呼救，却被涩口的营养液体灌满口腔。

　　它又想翘起尾鳍，狠狠地拍碎罐子，但鱼尾巴好像不是鱼的了，怎么都不听它的使唤。

　　“这是你养的最出色的一只鱼鲛，无论是在育崽房里，还是在预备役那。”

　　廖恩兰德指着001，神色满意。

　　他口中的预备役，应该就是被放在暗处的那批幼崽了。

　　躺在仪器罐里的001像极了睡美鱼，在廖恩兰德面前，兰殷不敢过多暴露情绪，但插在实验服口袋里的手指已然抠进掌心，在手套里渗出血迹。

　　“001不可替代，老师还是要有耐心一些。”

　　廖恩兰德一笑，“你说的对，所以我等了它四年。”

　　兰殷呼吸猛地一滞，他低下身捡起掉在仪器罐底下的笔，说道：“在竞争“异种操控假说”项目总负责人时，老师的对手因为急于求成，强行让主星研究院仅存的一只已成年鱼鲛参与实验致其死亡，老师您才捡了漏。”

　　这不是什么隐秘的消息，但绝对没人敢在廖恩兰德面前说。

　　顶着廖恩兰德能把人吞掉的眼神，兰殷将手里的笔递了过去，“老师，您的笔掉了。”

　　仪器的嗡鸣与挤压泵上上下下发出的空气音存在感变得特别高，所有人都拉高了警惕，恨不得刨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免得被即刻要来的怒火波及到。

　　“催化剂01号停止注射。”廖恩兰德冷哼出声。

　　研究员：“是，老师。”

　　“001留仪器罐，观察一晚。确认体征稳定后送下去。”

　　“是。”

　　装有催化剂01号的配液瓶还剩下三分之二，仪器罐里的001目前没有异样。

　　廖恩兰德扔给兰殷一块身份牌就走了，其余留在体检处的研究员，都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没人上前搭话。

　　兰殷也乐得轻松。

　　“啵，啵~”001在廖恩兰德的脚步声彻底从耳朵边上消失后，睁开了眼，嘴巴里吐出一圈的水泡泡。

　　与盐水湖一个颜色的眼睛朝着兰殷眨巴眨巴的，001依旧不能动弹小身子，但不妨碍它对育崽员挤眉弄眼加泡泡攻击。

　　兰殷将手贴在仪器罐上，隔着罐身与液体，摸了摸001的脑袋，而谢虞星也吐出两泡泡回应他。

　　催化剂01号是针对诱导鱼鲛生殖腔成熟研发出来的半成品，这一块一向是廖恩兰德自己操刀的板块，夙长清只能根据扔出去的尸体样子，推测死亡率在99.9%。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兰殷将脸贴上仪器罐，然后张大嘴，用唇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询问。

　　然后读不懂唇语的鱼已读乱回，它很有节奏感地吐出两个泡泡再吐出两个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是一种鱼等会想吃的食物。

　　落在兰殷眼里，就是一长串的难受，难受……

　　谢虞星本身的记忆没有失去，只是暂时被鱼鲛幼崽的本性压制着，不发生什么震撼龙的大事的话，它一般是不会去翻开龙的记忆的。

　　但兰殷哭了……

　　那怕只是眼眶红了，还没有小珍珠掉出来，但依旧像一颗巨大的沸石砸进了龙沉寂着的记忆湖泊。

　　水声沸腾。

　　谢虞星一下子挣脱掉沉重的鱼身，它在仪器罐里灵活地翻了个面，巴掌大的脸蛋猛地贴在兰殷脸上，与他一壁之隔。

　　“兰殷大人~你哭了诶~”

　　“快点流小珍珠，龙想看~”

　　001在仪器罐里扭曲成龙，兴奋地下腹处的鳞片都翘了起来。

　　失败率高达99.9%的催化剂01号，在001身上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