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殷公主进医疗舱第一日,无事发生,躺得很安详。
兰殷公主进医疗舱第三日,依旧无事发生,身体修复液消耗的有点快啊,龙有些急了。
兰殷公主进医疗舱第十五日,粗壮龙尾“啪啪啪”地拍击着透明舱口,龙隔一阵扭个头,依旧无事发生,公主不会嘎了吧……
海雾过后,朝着谢虞星作出朝拜状的异种骨鱼群再没有出现过,说好要来送早饭的杜鱼也不见踪影。
但一颗心都在公主身上的巨龙,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东西,它如同守护着自己的宝藏一样,巨大的身躯缩成半圆,盘踞在医疗舱四周。
“快快醒~快快醒~龙急了~龙急了~”
存在记忆里的古老龙语已经持续在瞭望塔小屋旋绕半月,偏生谢虞星又没什么唱歌天赋,因此巨龙低吟落在小废鼠和宝崽鱼耳朵里,就是龙在念经。
还是那种十五天只念两句经,能把异兽和异种都给逼疯的程度。
掺了一半营养液的身体修复液只在医疗舱里灌了三分之二,堪堪能将兰殷没过的程度。
这倒不是谢虞星小气了,而是他的存货真的经不起公主这么折腾。
眼珠子时刻放在兰殷身上的小龙,在看到液面降到兰殷眉骨处时,爪子熟练地勾起一板油焖虾味营养液怼进龙嘴。
上下龙牙一合,“嘎吱嘎吱”几声袋口扎破声,油焖虾味营养液一大半从龙嘴缝隙落进医疗舱,还有一小部分则顺着喉咙滑进龙胃。
“啊——龙滴虾!味道就是好。”
谢虞星酷爱的口味都是主星营养液专售店里的冷门货,价格便宜不说味道还好,因此给兰殷泡澡就也没那么让龙心疼了。
盘着粗壮的龙尾,谢虞星时不时地用爪子挠一挠鳞片缝隙。
在海洋面积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的地方缺水,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事实就是这样,装在瞭望塔小屋里的水管在三天前莫名流出泥沙,随后就彻底不出水了。
而瞭望塔之下那片海域,漂浮着异种骨鱼群撕咬下来的腐肉,以及藻类鱼虾死亡浮尸,在天气逐渐热起来时,异味刺鼻。
久久没洗过澡的鳞片有些发干,缝隙里还填上了风中的灰尘,谢虞星只能小幅度地扭动着龙身蹭着地,再用爪子狠狠地掰开鳞片,在嫩肉里小心地戳几下。
正歪着龙颈,翘着一只后爪抓痒,医疗舱上常亮的绿灯闪烁,紧接着一只皮肤有些发皱的手扣住舱口。
“哗啦啦”的营养液从发丝淌过胸膛,如同瀑布走过山川沟壑,最后归入谷底。流水声惊动了谢虞星,他正维持着巨龙身,懵懵地抬头。
伤疤是凸显男性魅力的最好勋章。
谢虞星在看到滴滴点点的营养液沿着肌肉线条滚落,一路抚摸过粉嫩色新长出来的疤痕,又舔舐过起伏的心跳时,谢虞星忽然就又霸总文学上脑了。
“咕咚”一声,龙有些饿了。
直到喉咙被一双有力的手擒住,谢虞星不得不仰着脖子,直直地看向刚苏醒过来的兰殷时,对上男人深黑色如墨汁般粘稠的眼睛,他才隐隐约约感受到空气中,不是龙期待已久的久别重逢味。
“异兽。”兰殷声带似乎仍然有损伤,嗓音如同石子在砂砾纸上摩擦那样粗糙,他冷静到让龙鳞片不适的视线扫过躲在谢虞星身后的宝崽鱼上,“异种。”
“咳、咳咳……”被掐住喉咙,龙眼瞬间蒙上湿润,“松开!你就是这么,没有礼貌的,对待救命恩龙,的吗!”
“救命恩龙。”兰殷轻声,“原来是没死绝的龙,你们龙是打算勾连异种,荡平人类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谢虞星爪子勾住兰殷的手,巨大的龙身开始旋风似地搅动,终于将脖子从禁锢中解脱出来。
抬着爪子小心地摸了摸发烫的脖子,翘起来的鳞片边缘有些扎心,谢虞星苍蓝色的龙瞳恶狠狠地瞪着白眼人类,龙声控诉,“你就是这么当公主的是吧!谋害龙!甚至空口白牙污蔑龙!”
熟悉的龙声让兰殷头部剧痛刚平息了一瞬便又复发,如同数万只虫蚁啃食着脑浆与颅骨,细密的疼痛绵长不绝地刺激着交感神经。
男人闷哼出声,在龙的灰爪子直直地指向鼻间时,兰殷脸色煞白,冷汗如同大颗的雨滴连成串,从他优越的眉骨滚进唇角。
口腔顿时弥漫进一片的咸苦。
“你认识我……”
“我是你龙爹。”龙报复性开口。
兰殷哑声,从苏醒时便绷紧提防的神色在龙的胡搅蛮缠下莫名地松缓了下来,“既然我是你的公主,你又怎么会是我的……龙爹。”
龙爹两个字,兰殷说的轻且艰难。
但谢虞星明显被男人的话愉悦到了,粗大的龙尾巴缠住男人的手腕,鳞片报复性地剐蹭着他失去机甲甲片的腕骨。
“龙的事,你们人类别管。”谢虞星傲娇地哼一声。
这个时候,他也终于意识到他的公主脑子出了差错,大概是不认识他了。
原来它这么大只的公主,失忆了啊……
龙虽然有点伤心于公主的遗忘,但本质上,还是龙性的恶劣占据上风。
它光明正大地扭曲黑白,非要将自己这条龙和兰殷这个人类,用一根亲密且独一无二的绑带死死地绑在一起。
所谓龙的占有欲,大概就体现在这方面了吧。
谢虞星组装出的医疗舱,比起正规军用医疗舱,无论是组装手法上,还是实际使用体验上有不少无伤大雅的小错。
比如漏液,谢小龙就拿了个盆子放在漏液的地方接着,快接满了就“哗啦啦”往舱里一倒就好了。
兰殷曲着手臂撑起身,视线落在医疗舱前后左右摆着的或空或满的盆时,神色有一瞬的松动。
他只是记忆有凝滞,脑海中仅仅记着在狱星时作为囚犯失去尊严的片段记忆,但这不代表兰殷傻到连好坏都不分。
眼前的巨龙明显就是一只崽子心性都没褪干净的顽劣龙,眼前的医疗舱也明显是外行照着图纸急哄哄拼接起来的残次品。
但里面泛着波光的身体修复液,以及一股子油腻味的廉价营养液,是将他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的救命药。
那些液体亦是这条龙珍贵无比的宝藏,连同他这个人好像也被巨龙划在了私有龙宝藏里面。
巨龙的眼睛一眨不眨,如同发光的蓝色灯笼,悬在兰殷上空。而沾着灰尘的爪子则翘着弧度,直直地指着医疗舱里面的液体。
“嗷呜~喝掉公主,不要浪费。”
想想龙,曾经在凯斯军校医疗室,因为几枚星币,就折返回去将满舱的泡澡水全部喝干净,一滴都休想从龙的肚皮里跑出去。
现在龙的公主,当然也要有样学样。要和龙一样,保持勤俭节约。
秒懂谢虞星的意思,兰殷沉默了一下。洁癖的毛病不会因为记忆有损而消失,对着泡了十几天的洗澡水,他实在下不去口。
但被龙虎视眈眈着,兰殷折中说道,“我会收好,留着以后泡。”
见谢虞星不甚满意,他又补充了一句,“不会浪费。”
“嗯。”龙声满意了。
公主醒了,谢虞星明显情绪高涨了很多。
他也不用神经紧张兮兮地防范小人造次,便将几乎要将房间盛满的龙形大幅度缩小,变成一只后爪直立才一米二高点的龙崽子,欢脱地在小屋与瞭望塔尖跑上跑下。
海洋星第四区块,位于整个星球的温热带上。
如今正是要步入夏季的时候,阳光非常的明媚,又有几丝微风吹动着海面,如同自然作画泛起涟漪。
谢虞星再没有觉得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明明前几日刚来瞭望塔时,对着夜色与无垠海面嗷呜喊孤独的是他,如今对着海面摇尾摆脑,大叹龙真幸福的也是他。
身体恢复了七七八八,行走没什么大碍的兰殷在龙的注视下,在烤肉与油焖虾里面选了两管烤肉味营养液灌下后,便得到了龙准许的自由行走权。
但或许就是平静的海面与悠闲的小龙平息了兰殷心中没由来的燥意,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从狱星脱困,如今又要做什么,也索性不去废那个脑力去想。
而是洁癖症发作,将两只异兽、一只异种全部赶上瞭望塔最上面的尖亭里待着。
他穿上谢虞星小了一号的可爱风短袖,带上手套,对着尘土飞扬、一贫如洗,各种气味混杂,总之状况堪比垃圾场的小屋,默默叹了一大口气。
龙果然是不通庶务的物种,要一条龙去讲干净、讲卫生,不如带上手套,拖着病躯,他自己慢慢收掇。
而被兰殷念叨且嫌弃的小龙,它舒坦地侧躺在亭子里,龙爪撑着脑袋,大部分时间看着与它眸色一调的天空,但也时不时地会往小屋里探过去,悄咪咪看一眼它的公主。
他从海里捡来的公主,是田螺姑娘牌的,可真勤快啊。
小屋的灰尘扬起半米高,谢小龙的视线却在兰殷若隐若现的肌肉上。明明龙也很大只的好吧,但他的龙爪爪定制版短袖穿在兰殷身上,就莫名地惹龙遐想。
绷紧的短袖让印制在正中间的谢虞星一比一版银龙爪撑得变形,然后薄薄的布料勾勒出一看就有料的线条。
看着那只银龙分爪,谢虞星感觉自己的本爪爪垫好像也变得热了起来。
一股子燥热与绵长的粉调逐渐染上小龙的脸颊,让它晕乎乎地眯起眼来,满心满脑都是“被打上龙的烙印”的兰殷公主。
小屋里的杂物不多,但一只叛逆到随时跳海又上岸的宝崽鱼,它从海底带上来的泥沙、海草与污渍足够兰殷收拾半天。
当最后一扇大开的窗框上暂时钉上了一层不透光的碎布,兰殷直起酸痛的腰背,朝着探出一个头的小龙挥了挥手。
“下来,把垃圾扔掉。”
“哦。”龙识相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哒哒哒”地左爪一个烂底的盆,右爪一个瘸了腿的板凳 ,嘴上再叼一只豁口碗。
谢虞星迈着轻松的步子,昂着脑袋从兰殷身侧穿过,走到窗前,龙爪一松。
隔几秒后,重物落水的“啪”声传到瞭望塔小屋,谢虞星则满意地拍拍爪,准备运送下一趟。
“谁教你这么扔的”兰殷扶额。
小龙扭扭头,模样有几分乖巧,语气有几分欠揍,“没人呀?龙自己想的,反正垃圾会飘走,又碍不着龙的眼。”
眼前小龙那理直气壮的语气,让兰殷深深地感受到和龙讲道理,不如对牛弹琴。
兰殷指了指戴在谢虞星手腕的空间纽,“都装进去,然后爬下去,海里这些也捞起来。垃圾有垃圾该去的地方,听懂了”
果然,这个人就是失忆了,该让龙讨厌的地方一点都没变。
比如板着眼凶巴巴地训斥龙的时候,那种责备与不赞同的眼神,就好像兰殷是他素未谋面的爹一样,而它堂堂巨龙,在爹面前就是儿子。
“嗷。”谢虞星答应的不情不愿。
生在兰殷骨子里的规矩不会允许谢虞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在凯斯尚未探寻清楚海洋星是否可以居住人类,刚从水土适宜的母星星际迁徙至,只有机甲金属元素富饶,其他一切荒芜的主星时,水资源一度成为比任何稀有金属都要昂贵的存在。
那种烙印在骨子里的缺水记忆,是哪怕兰殷失忆了,他的身体仍然遵循着保护海洋这条律令的本能。
“谢虞星。”
在龙撅着龙臀,龙嘴也同样撅得能挂住水壶时,兰殷自醒来后第一次喊小崽子的名字。
“喊你龙爹干嘛?”但很明显,被公主眼神骂了的龙,心情很不爽。
兰殷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不适感,在龙拿屁股对着他时,眼底粲然一笑,音色平和,谆谆善诱。
“泡过澡的营养液你知道要收起来,因为在极端环境下,没有营养液及时补充能量,无论是人类还是你们异兽,都会饿死。”
“那么水也一样,不脱盐时是海洋生物赖以生存的源泉。脱盐后,对人类和异兽而言,如营养液般同等重要。”
背过身去的小龙耳朵明显动了下,兰殷知道他听了进去。但显然,龙是一种脾气大又犟的生物,没有台阶,它们一般知错不改。
兰殷轻声咳嗽着,让背部靠在墙侧,才勉力支撑起本就虚弱的身体,“谢虞星,既然想要公主陪你,就乖乖听一次公主说的话,好吗?”
“轰”一声,龙仿佛要炸开。
它听到了什么!它听到了兰殷他!亲口承认身为龙之公主的身份了!
原来兰殷失忆了,才能让龙吃得这么香的吗!
“嗷……好吧……都听,公主的。”
谢虞星还不清楚这种因为兰殷一句话就晕乎乎的感觉意味着什么。
但龙很清楚的是,它眼馋话本子里每一只拥有公主的恶龙。于是,从它接触到星网读物的那一天起,它就做着谢小龙也有公主的梦。
选上兰殷纯属意外。
虽然这个人类之前脾气不好,对龙更是百般折腾。但龙都是癖好上头了,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的单脑筋生物。
兰殷长得够好看,后来又对龙还算不错。如今失忆了,人更是变得体贴起来了。
那么,谢小龙的公主,也就非兰殷莫属了。
直到巨大的身躯泡进已经散发出异味的海水里,直到龙甩着螺旋桨尾巴,追着垃圾跑了小半个海域,它依旧沉浸在公主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对着一头巨龙臣服的脑补画面里面。
垃圾有垃圾该去的地方。
但谢虞星自担任海洋星第四区块海域看守员以来,就没走出过瞭望塔灯塔上的光,所能触及到的范围。
他也不知道人类世界应该怎么去处理垃圾。
以前最开始的时候,他生活在研究所的牢笼里面,就像被人类圈养的兽类,吃喝拉撒自在一处。
后来流落在Z3号星球,院长梁德对龙百般溺爱,他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哪怕进入军事学院,谢虞星也仅仅独立了一小阵子就成功混上了475宿舍的团宠老幺。谢安对他的要求也只有,吃完东西把包装扔到宿舍的桶里,不需要他再多做些什么。
这么盘算下来,谢虞星觉得它这条龙命,还怪好的嘞。
“公主,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仗着兰殷失忆,谢虞星很自然地摒弃掉曾经喊兰殷时加的“大人”两字后缀。
而是用一种更亲密,且只属于它与眼前这个人类,一龙一人之间的特殊称呼。
兰殷空着手,打头走在前面。
身后则缀着一只站直了身子也只到他腰腹处的小龙崽子。
而龙崽子的身后是一串用麻绳捆起来的垃圾,以及一只上岸的骨鱼,和骨鱼头上躺平的小鼠。
在谢虞星围着他左转右转,身后的垃圾串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踢里咣啷”的声音时,兰殷只觉得他好像真成了三个不省心崽的父亲。
“去杜村。你……”兰殷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个奇怪的队伍。
他要去杜村,自然不可能仅仅是陪龙去扔垃圾这么简单。
兰殷不习惯把自己放置在陌生的环境里,求生的直觉指挥着他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将周围环境摸清的同时,除去潜在威胁。
但他们这支队伍,属实有些惹眼。异兽小鼠倒还好说,但谢虞星这只异兽龙可不多见,更别提那条用鱼鳍走路的异种骨鱼。
“空间纽里有没有披风,遮一下。至于它们两个,就别跟着了。”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谢虞星从人类的眼睛里看出带它们三个非同种生物上村的顾虑来,龙扔下一句,“等着。”
小龙翅膀一扇,飞速窜上小屋。再探出窗口时,谢虞星已然穿上了衣服,顶着一头银白色的狼尾发,慢吞吞地沿着瞭望塔外的攀爬架落脚点往下爬。
“好啦。现在变成人了,可以出发了吗?”维持了半个多月的龙身,一下子转变成人形时,谢虞星还觉得裹上鞋子的脚怎么踩怎么的变扭。
他有些不舒服地垂着头,踢着腿往前走,因此错过了兰殷在看到他人形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
狱星上受的伤远比兰殷想象的要难恢复的多。
在熟悉的小崽子气息扑面而来时,兰殷颅脑处看上去已经恢复平整的地方,传出细密又猛烈的刺痛。
他竭力绷紧呼吸,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僵硬地跟在谢虞星后面。
谢虞星……小崽子……异兽银龙……
被牙齿磋开的口腔浸满了新鲜血液的腥气味,但传入兰殷脑域神经的却是另外一种味道。
有着异香,液体里更是包含着浓郁到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异能因子。
在这种名为“龙血”的液体牵引下,兰殷沉寂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式演出,在眼前一帧帧地飞速掠过。
他的记忆终于有了撬动,但仅仅只是与谢虞星喂血有关的那一小块。
救命恩龙,亦或者是龙之公主。谢虞星不着边际的崽言崽语里,说的竟然都是真话。
“怎么了哇公主?是不是要休息了?”感觉兰殷很久都没跟上来,谢虞星急急地折返回去。
“不是。只是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情。”兰殷抬手擦去额头上沁出来的汗,
“想起了什么啊?有没有龙?嗯?”
兰殷将挨过来的脑袋往边上拨了拨,“有你。”
谢虞星追问,“具体是什么啊?”
“割血喂鹰。”
听到兰殷的回答,谢虞星眼睛一亮,这可是龙的高光时刻啊!
但转而他又抓住一点发音上的小瑕疵,名为解释,实则强调道:“不是鹰!是殷!兰殷的殷!”
“怎么可以前后鼻音都不分,本龙这个非人物种都懂的东西……”谢虞星超小声嘀咕。
兰殷:……“是,兰殷的殷。”
*
离着瞭望塔最近的渔村,是杜鱼所在的杜村。这还是谢虞星第一次踏入人类的村落。
杂乱分布的屋舍,泥泞且掺杂石子泥沙的小路,擦肩而过的人类就像脸谱工厂批量生产出的模具,甚至在谢虞星嗅觉感觉里,都分不出异同。
兰殷本来放松的神经也在进入杜村的一瞬间上弦,他不动声色地靠近谢虞星,走上前半步,将小崽子的身形掩在后面。
迷你态异种骨鱼躲在谢虞星口袋里嚼着衣服,小废鼠也硬是将肥硕的身子挤在另一侧口袋,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身子紧紧缩着。
兰殷抓起谢虞星的手腕,示意,“跟紧。垃圾收进去。”
第六感狂跳的谢虞星也顾不得从兰殷那里学来的洁癖,他快速在空间纽里腾出一个最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便麻溜地将身后那串麻绳串起来的垃圾扔进空间纽。
分明是青天白日,但随着他们深入杜村,整个村落与晴朗明媚的外界割裂感就更加明显了。
卖鱼卖虾的摊位照旧营业,但不见吆喝。
谢虞星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切异样感最明显的来源,是声音。
整个杜村,行走跑动的村民有不少,甚至他们经过了一整条摊子,但谢虞星没有捕捉到哪怕是昆虫振翅这样微小的动静。
他与兰殷,就好像在看一场沉浸式的三维立体默片。
谢虞星抬了抬眼,与兰殷冷静沉稳的目光对视上,他擂鼓的心跳声才渐渐平息。
两人默契地装作旅客,在卖着海鲜的摊位上蹲下看看,又脚底一转,直直地往来时的路走去。
从瞭望塔上远眺时,海岩石垒成的杜村堡垒在平畦地上分明显眼得很。
可现在往回走,只有一条没有分叉又看不着尽头的泥路,哪有什么堡垒,更不提那座五十多米高的瞭望塔。
距离他们进入杜村范围不过一柱香时间,饶是天色再暗,走得再远,岩石垒高的堡垒与一公里海域外的瞭望塔,不可能连个头都看不见一点。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第四次打转到那个卖鱼的小摊时,谢虞星也意识到情况不妙。
兰殷则更准确地描述出他们面临的困境,“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出去。”
沉浸式默片依旧。
在渔村里卖海鱼这种海产物,生意能好就见鬼了,谢虞星观察过,杜村三十来个摊位上,只有眼前这处铺着葛布,放着三箩筐的海鱼摊,无人问津。
但箩筐里堆叠起的海鱼香,到是让谢虞星馋出了几口涎水,两颗龙瞳也瞪大了几分。
“公主,我们蹲在这休息一下吧。”谢虞星试探性地挪到装有海鱼的箩筐边上,在确认摊主没有暴起迹象后,对兰殷发出盛情邀请。
“嗯。”深知小龙德性,兰殷没有拒绝,从箩筐底下积出来的一滩水渍上跨过去,站在谢虞星身后。
反正在这条小路来来回回走过四五趟都没能出去,光脑也捕捉不到信号无法请求外援。
他们都抱着看幕后黑手到底想要搞什么鬼的态度,占据了人家的卖鱼小摊,一蹲就是一个下午。
雾色渐起,黑暗逐渐驱散走渔人,从小路两侧屋舍的窗户里撒落出来的钨丝灯亮,好似能连成起伏灵动的条带,又像发光的东方龙。
从龙族传承下来的记忆里,谢虞星知道很遥远的过去时代,还有一种和他们这样拥有翅膀,与胖嘟嘟小肚腩的西方龙,判若两龙的细长条且两侧生有长长龙须的东方龙。
那是一种常受到人类供奉与祈求的吉祥物。谢虞星没有见过,但在看着钨丝发烫照耀出窗棂的赤黄色亮光时,它好像又见到了。
有遥远的豚音与龙吟相合,有归港的船灯闪烁着鱼群跳跃的丰收,穿着涉水服的强壮男人拖着孔隙得当的渔网,从第四海域处上岸,又在一路的长龙起伏下,钻进一间又一间虚掩着的木门里。
一种谢虞星有些熟悉的,脑袋像被装了水一样的沉重又混乱感,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此刻摆在他脚跟边的箩筐里,腐烂已久的海鱼臭味席卷而来,那滩浸出来的水渍,也在泥石地上蜿蜒出一片黄绿色腐水。
眼前,通向海域的路依旧是路,只是亮起灯光的屋舍不再,穿行过往的渔人同样消失。
那块铺在地上的葛布早就在长时间的雨水侵蚀下,破了洞又沤烂进泥土里。那两大箩筐里的新鲜海鱼,同样在时间与微生物的作用下,从鱼肉分解至鱼骨。
最后,在箩筐底部残留下一滩烂水,几根发黑的鱼椎骨,以及一只又一只脱离了眼眶的死鱼眼珠子。
“嚯!”视线探进箩筐与死鱼眼珠子对视上时,谢虞星身子猛地一软,整只龙拽住兰殷裤脚,就要蹬腿往后撤。
兰殷却好似早有预料般,在发黄的腐水顺着低洼流到谢虞星屁股墩那前,提前将龙拽了起来。
“买鱼咯?”
动静惊扰到了鱼摊主,他扭过头来,朝着谢虞星和兰殷不冷不热地问上一声。
鱼摊主的询问,是进入杜村以来,第一个变数。
但谢虞星明明记得很清楚,在夕阳被雾色吞掉的时候,小路两侧所有的摊位都收走了,人也渐渐散开,包括眼前的葛布、箩筐以及鱼摊主。
谢虞星头皮一阵的发麻,在看向刚才还腐烂发臭的海鱼在箩筐里蹦跳,鱼鳍拍打着筐身,溅起水珠子时,他猛然感受到如芒在刺般的危机。
“公主……”
兰殷摸了摸小龙的脑袋,凌厉的眉眼间有着思索的神色,他谨慎地观察着鱼摊主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他毫无记忆点的行为举止中找到端倪。
笼罩在杜村的海雾仿若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会让人将一切不合理之处自然而然的补充完整。
譬如与主星仍然保持着联系的海洋星第四区块杜村,实际上是一座渔人尽数消失的无人村,但因为有着高度的自治权,凯斯主星至今没有发现。
又譬如眼前散发着鱼肉香味的新鲜海鱼,其实只是一滩早就腐蚀殆尽的烂水。
又譬如……
从鱼摊主宽松的衣领子里往内看去,在他锁骨偏下的地方,有白灰色的鱼鳞片状物从人类的肌肤里钻出来,蔓延过整个胸口,直至将包裹在橡胶手套里的手,也覆盖住。
原来是混杂了异兽鱼类异能的人类构建品吗……
兰殷剧痛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构建品的字眼,他狭长的眸子一瞬间凝起,如同刀刃一般审视的视线刺向鱼摊主,以及鱼摊主之后,更多来来往往的渔人身上。
无一例外,从腕骨或者脖颈亦或者是两颊,皆有白灰色的鱼鳞片从他们的皮肤中刺出。
由凯斯主星研究院参与编撰的最初版“星际异兽品类图鉴”里首当其中的两页,有一页是异兽龙族,另外一页则是异兽鱼鲛。
封闭的记忆在剧痛的刺激下逐层展开,兰殷乌色的眸眶充血,凶狠却忍耐的情绪几乎要淹没其中。
他手指抠住身后的墙,指尖发白,暴起的青筋布满整个掌背。
从公主唇缝边泄露出的零星字眼,足以让谢虞星劈开异兽鱼鲛笼罩在杜村上的海雾。
让他清晰地看到混杂了鱼鲛异能的人类构建品,皮肤上生出一层一层的鱼鳞,又在鱼鳞脱落时,如同海中泡沫,原地消失。
这时候,一直蜷缩在谢虞星衣服口袋里的异种骨鱼,发出“咴呦咴呦”的鸣叫声,海雾也似乎在它的叫声中褪去,将杜村原本的模样展露在他们这群外人面前。
被涨潮数十米高的海水倒灌过的杜村,低洼若盆地般的地势,以及在海岩石与水泥浆堆垒而成的堡垒阻挡下,海水在这块土地上蓄出淤泥与泥沙。
半数木头屋子也在潮湿中霉烂,一陷就是一个脚印。
鼻尖是萦绕着的腥臭,几只喜食腐烂的鸟雀在半空中打转。
光脑上的信号恢复了,身后的瞭望塔也逐渐从海雾中露出塔身。
谢虞星点开光脑上杜鱼的头像,在强实名登记的星际,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头像,翻阅到凯斯每个人的基础资料。
【杜鱼:男,海洋星第四区块杜村人,星历1254年3月出生——星历1279年1月2日死亡,死亡原因:异能紊乱。】
注意到谢虞星这边的动静,兰殷也看向了光脑。
屏幕投射出的男孩,有着海洋星人典型的单眼皮以及偏棕褐的肤色,他咧着一口洁白的牙,笑容阳光。
杜鱼身后,是无垠的蓝色海域,以及一艘艘载满海鱼的小船。光屏里,瞭望塔上的红砖也看上去明亮了几分。
“杜鱼学长半个多月前还给我送过杜村的特产,是一种牡蛎与面粉一起油煎出来的饼,很香。”
谢虞星求证似地问道,“兰殷大人,光脑也是会出错的,对吗?”
兰殷只是替谢虞星关掉了光脑,他将半只脚都陷在泥坑里的小崽子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又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去。
他们其实并没有深入杜村,而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兰殷不确定制造出能混淆凯斯所有人记忆的海雾真凶,是异兽鱼鲛,还是那群被迫植入鱼鲛异能的人类构建品们。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海洋星第四区块,没有活人。
直到踏出杜村范围,兰殷才回答谢虞星抛出的问题,“智脑百伽不会出错,但人可以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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