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人，你可不可以当做……”没看见龙啊。

　　谢虞星拘谨地抠着爪子，没有公主给小龙剪指甲，所以它的爪很利，抠着抠着就把自己爪子上的皮抠开了。

　　“我看上去像是徇私枉法的人吗？”兰殷半弯下腰，挑起小龙垂着的脑袋，好整以暇地逗弄着小崽子。

　　“您……不像……”直觉告诉小龙，这个档口不能说兰殷坏话。

　　可是，他要是承认兰殷铁面无私了，那岂不是兰殷就绝不能帮他隐瞒身份了，所以小龙又猛得摇脑袋，补救道，“像的，像的。”

　　凌厉又不近人情，喜欢看人如掌下猎物一样受控且挣扎，是生在兰殷骨子里的恶劣性。准确来说，也是他惯有的伪装色。

　　兰殷本身就是从偏远星系，鱼跃龙门似的跃到了主星，甚至是走到了凯斯陛下面前。

　　他身边想要把他重新拉进泥沟里的人太多了，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警惕且苛刻地对待身边朋友、同伴、下属。

　　“谢虞星，有求于人，就要有有求于人的态度。”

　　兰殷的手像焊住的铁棒，生冷生冷地夹住小龙瘦巴巴的脸颊，逼得他双眼憋出水汽，耷拉着的尾巴因为难受而一甩一甩地扫着地灰。

　　“我帮你隐瞒异兽身份，你能给我什么？”

　　“我可以……”谢虞星张嘴，呼气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冻成烟，“可以当一只解压小龙。”

　　在夙长清办公室里，有一排的柜子塞满了软乎乎很好捏的鸡蛋，不是真的能吃的那种，是仿真的纳米胶水晶泥制品。

　　在谢虞星无聊戳鸡蛋时，夙长清给他介绍这一种在成年人世界里非常流行的玩具。心情不好了，压力太大了，捏几把，就能回血。

　　谢虞星不太舍得把夙长清送他的一兜捏捏乐鸡蛋当做贿赂金塞给兰殷。

　　他便脑瓜子转溜转溜，想起了每天晚上累成狗一样瘫在宿舍床上时，小龙就很想放出自己的尾巴尖，叼在嘴里磨上几下，缓解一下军校高压下的训练。

　　因此，在小龙脑子里，捏捏乐和它尾巴是可以划等号的。

　　为了不被打上奴兽的标签，谢虞星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怯生生中又带着莽撞地摸到兰殷身侧，顺杆子爬到兰魔王怀中。

　　“你可以捏捏我的尾巴，它很好摸。”

　　久久没等到男人的回答，小龙狠下心加大筹码，“或者，给你摸摸龙角吧，就不要把小龙塞进异兽管理处好吗？”

　　怀里的小东西不安分地贴着兰殷的脸颊，吹着热乎又潮湿的气。黑暗中，一向脸色沉静而又严肃的执行官大人，发愣地被小龙团团抱住。

　　“好。”兰殷沉了声，伸手拖住谢虞星不断往下滑的龙身，将龙稳稳地抱在怀里，裹上取暖的毯子，“答应了，就不准反悔。”

　　“嗷呜！”

　　谢虞星激动地龙言龙语嗷了好几声。

　　等周围安静下来了，趴在软和毯子里的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能在恢复龙身时说人话了！

　　谢安说过，能最明显判断出龙的成长阶段是龙身龙语，人身人语，龙身人语，人身龙语。

　　反正很绕就对了，谢虞星自己都没搞明白。他只知道顶着龙崽子的样子，能说人话是一件好事，代表它长大了，且长得很健康。

　　“大人，我可以自己走的。”出卖龙色得到兰殷大人的庇护后，谢虞星再与兰殷说话时，胆子要更大了。

　　小龙的鳞片一直处在生长期，有点痒，所以他不喜欢一动不动的呆着，便在兰殷怀里扭来扭去。

　　但兰殷又抱得极紧，小龙实在扭不成麻花样解痒。

　　“好，跟紧我。”兰殷爽快点头。

　　谢虞星频繁地扭动，就像四处点火又拔腿不留情的绝情龙，让正值血气方刚之际的兰殷憋着内火。

　　在谢虞星昏迷的时间里，兰殷已经小范围地探测过周围四通八达的道路各自走向，最后他选了一条看上去要宽敞一些，且下行的通道。

　　攒了些力气的谢虞星本想化作人形，但兰殷以人形没法解压为由，要求他保持着小龙的样子，一步一步小跑着跟上。

　　通道越往下，洞口越窄，空气也逐步稀薄，他们前进的速度不得不放缓。

　　在直线向下约百米时，兰殷只能蹲着身曲腿前进。

　　他身后无法收回的机甲双翼像两坨累赘品，尖角刺入镍、硅等金属物筑成的固态壁里，随着前进的动作，划出金属银白色摩擦光。

　　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小龙则要轻松很多，龙身才一米二多一点点的他，只需要拽着兰殷的机甲双翼，牢牢贴着，小步子迈快一点就可以了。

　　“谢虞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回不去了……”

　　兰殷忽然打破安静，他没有征兆地停下脚步，“会不会很遗憾以后再吃不到爬蟹，也不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会有点的。”谢虞星认真地想了想，它龙身才走了这么一小段，如果死掉了，自然会遗憾。

　　“大人您呢？”

　　“不会。”

　　兰殷分秒迟疑都不带地回道。

　　“为什么？大人难道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怀念的东西吗？”谢虞星闷闷地甩了甩尾巴，“死掉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哦。”

　　兰殷转身摸了摸小龙的脑袋，指腹摩挲着它脑袋上如同放大版鱼鳞一样的片状物，很轻又很无奈地说道，“没有。”

　　“好吧。”感受到执行官大人身上散发出的低压，小龙不敢问了。

　　“原路回去一趟，把掉在那的一支营养液带回来。”兰殷不再摸小龙了，他原地坐下，“我在这等你。”

　　“好的，大人。”谢虞星握起拳头拍了拍胸脯，“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龙爪子踩地的声音“咔嚓咔嚓”地从近到远，又在拐过弯时出现在兰殷头顶。

　　兰殷就背靠着洞口，视线追随着龙爪子发出的声音，他很平静地将谢虞星裹过的小毯子塞回空间纽，又低着头擦拭着机甲骨。

　　“百伽，只剩下你了。”

　　兰殷左手腕上的光脑冒出几点短横长竖一样的摩斯密码代号来，他扫了一眼，回道，“再见。”

　　联络用的光脑彻底关机，只有这样，远在主星研究院的智脑“百伽”，才会因为链接中断收回分身。

　　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兰殷才起身。他身前那个下行的洞口已不足手掌大，要想再往前，只能用机甲骨暴力开路。

　　而星球外核在异种“寄生”蚕食下形成的金属壁状态本就不稳，暴力开路，势必会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怕就怕前路未开，后路就被落下的金属块彻底埋实。

　　这才是兰殷口中的“回不去了。”

　　＊

　　小龙对人类的情绪是笨拙的，但他又有着龙类超乎寻常的直觉。

　　在兰殷要求他回去拿营养液时，谢虞星一心想着这么重要的物资，确实有回去拿的必要的，一边又莫名地心慌。

　　总想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好像慢了，就有什么会不一样了。

　　“嗷！嗷……”

　　忽然撞上拦路的硅块，谢虞星身子猛地跌在地上，眼睛里很快蓄上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快、快点……起来……快点……”

　　没有去管前爪上的鳞片被蹭掉了几片，谢虞星摸准向上的方位，东砸一下硅，西撞一下镍。总之，“瞎眼”的小龙很艰难又莽撞地埋头往上冲。

　　龙角磕在金属块里，谢虞星呲着尖牙狠心拔出来；龙脑袋鼓出一个硬包来，谢虞星又憋着鼻尖冒出的气泡泡，抱头窜两步。

　　眼睛里蓄了太多眼泪的小龙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快跑到出口时，眼前不是连爪子都看不见的黑色，而更像是蒙了好几层的黑纱，虽看不清楚，但能辨别大体。

　　忽然，洞口上形状嶙峋的金属块开始无征兆地掉落，像融化态的块状物砸在本就不甚宽敞的通道里，又迅速硬化。

　　而这时，小龙离摆在洞口处的一整箱营养液，仅剩下最后一步。

　　当他的龙爪子勾住装有营养液的箱子，甚至都来不及在嘴角裂出“不辱使命”的弧度时，身后刚才还有一人高的洞口，在一块巨大的融化态金属块掉落后，彻底封上。

　　不留缝隙。

　　怀中装着营养液的箱子，谢虞星很熟悉、很熟悉。

　　这个箱子上刻着出自院长爷爷之手的小龙符号，箱子上还贴着几枚亮闪闪的星币。

　　Z3号星球上的人都穷，他们买不起龙更喜欢的珠宝，但也可以拿龙超喜欢的星币粘上去，哄龙开心。

　　谢虞星哭成一条泪龙了，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箱子上，他爪子哆哆嗦嗦了很久，才终于抠开了锁扣。

　　箱子里，是满满二十支烤肉味营养液。怎么被兰殷没收的，又被他原封不动地留给了小龙。

　　箱子底下，还有一层星币，以及面额更大的纸币。

　　兰殷把龙需要的，龙更喜欢的，都准备到了……

　　可他人，也不在龙身边了……

　　谢虞星狠狠地盖上箱子，它又别扭地小心将它放回空间纽。

　　小龙不喜欢这种告别礼物，它“龙突猛进”式撅着龙臀，直线距离刨金属花。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