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这种安慰比笑话还要绵软无力。
“嗡嗡——”
好像有什么在响。
哪里来的震动?
宋岭四处环视一圈,最后视线竟然落到了顾修义的手机上。
好像可以收到信号了,有个来电显示是小樱桃图标的人给顾修义打电话。
那瞬间,宋岭看到顾修义双眼睁大,像突然被灌注了生命的气息。
而后他全身的戾气在这一刻化为巨大的欣喜,比穷人中奖五千万,癌症知道是误诊还要巨大千百倍的欣喜。
他觉得顾修义眼眶都红了,按接听的时候手抖得不像话。
·
“你别怕小阮,我轻一点啊……”
程子章用手机照亮,小心卷起纪阮被血水浸湿的裤腿,看到伤口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纪阮其实听不太清程子章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程子章哭了,他只能用力地扯了扯嘴角:“没事的,不疼……”
但他声音弱到自己都有些听不见,连牵扯嘴角也需要很努力地攒一攒力气才能做到。
“怎么可能不疼嘛!”程子章满手是血,想找东西帮纪阮止血,但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石头根本不得法,急得眼泪直掉。
纪阮小腿被拉了很长一条口子,至少有十公分,不说深可见骨至少也是皮开肉绽,狰狞的伤口里涌出一股一股暗红的血,顺着脚踝流下来,像条蜿蜒的小溪。
程子章拿手背抹了把脸,试图再找找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面前忽然递来一件衣服,纪阮惨白着脸还笑吟吟的。
“你还笑?”程子章没好气道。
纪阮也不想笑啊,可程子章擦脸的时候脸颊沾到血了,她又哭得很厉害,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这段话太长了,纪阮说不完,他攒了好久的力气才把衬衫脱下来,现在睁眼都觉得费劲。
“擦下脸,然后帮我包扎一下吧学姐……”
激增的肾上腺素开始消退,疼痛渐渐涌了上来,纪阮说不出话了,狭小的石壁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让纪阮无比反胃。
他喉结费力地上下滚动,对程子章扯出虚弱的笑。
程子章流着眼泪拿过衣服,却没听纪阮的话先擦脸,用最快的速度按在纪阮伤口上,而后结结实实地包扎起来,以求能把血止住。
纪阮眼前开始一阵阵冒黑雾了,困倦猛烈袭来,但他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流了太多血。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睡着就完了……
他拼命睁大眼睛,用尽全部意志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可疲倦和虚弱就像是深渊里爬出来的魔鬼,抽他的血扒他的皮也要将他脱进去。
最后一刻,像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纪阮再一次按亮手机屏。
然后他看见信号格的灰色小叉消失了,变成了微弱的一点点黑。
“啊,纪阮!”程子章惊恐地看着纪阮的动作。
那瞬间,纪阮几乎是本能地爬起来,将手机伸到上方的小洞边上。
他像回光返照一般拥有了力气,在信号又冒出点头变成两格时,毫不犹豫拨通顾修义的电话。
他其实还有残存的理智,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拨打救援,110,119都都好,然后将自己的位置、伤势还有被困人数准确报告出来,再等待救援。
但他太累了,说不了那么多话,外面一片荒芜,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埋在了哪里,可如果是顾修义,哪怕他说得语无伦次,那个人也一定能找到他。
好吧……其实还因为他想再听听顾修义的声音。
而且顾修义答应过他,绝对不会再不接他电话。
他答应过的。
纪阮把音量开到最大,紧紧贴在左边耳朵,心脏尖锐地跳动着。
电弧在“嘟”了一声后,迅速被接通。
“纪阮?!”
纪阮左耳听力很不好,顾修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像隔着一整片森林,细碎的人声间夹杂着空灵的回响。
但纪阮还是听到了。
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明明在程子章面前还能笑得出来,可对于顾修义,只听到声音都溃不成军。
他紧紧握着手机,好像生怕自己听到的是幻觉一样,抖着嗓子:“顾、顾修义……”
·
顾修义心都碎了。
纪阮咬字很奇怪,夹在哽咽的哭声里,像刚开始学说话的小朋友。
顾修义知道他应该是听不清了,可能中途弄掉了体外机,也可能是受了伤,顾修义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我在,我在宝贝。”他拢着话筒加大声量,转身疾步奔向救援中心。
拿着对讲机大声说话的救援队长被人一把拍在肩上时人是懵的,叫住他的人脸色阴沉得吓人,可阴沉中又带着诡异的欣喜和紧张,在高大体格带来的强烈压迫感下,让人毛骨悚然。
顾修义分不出丝毫心思注意别人的脸色,直接按开免提:“纪阮?宝贝,别怕,现在认真听我说话——”
队长一听知道有戏,起码有人还活着,还能打得通电话,算得上天大的好消息,他赶紧抬手,让周遭都安静下来。
但对面的学生说话很奇怪,口齿有些含糊不清,乍一听甚至不太像个大学生。
男人简短地安抚了几句,然后一字一顿咬字极其清晰地提问,好像对面是个没长大的小朋友。
“……和程子章在一起吗?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在哪里没关系,仔细想一想,塌方之前周围的环境,有没有显眼的标志或者特别的东西,任何都可以……”
“……没关系的宝贝,大家都在很努力营救,很快就能找到你,但如果你能提供一些信息,我们就能更快见面,你说是不是?……”
全体人员都屏息等待对面的回答,一分一秒在这一刻被抻得无比漫长。
队长看到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拿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从指骨就能看出全身肌肉都紧绷着。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冷静得惊人,甚至算得上温柔,如果不亲眼所见,根本想象不到他其实是这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有、有牌子……”
对面的学生总算出声,队长立刻将注意力从男人身上移开,仔细听手机里的话,那孩子声音一直在发抖,但在很努力地说清楚每一个字。
“当时前面……有个森林防火安全的指示牌,从下山到塌方,只看到过一次……”
队长狠狠握拳,立刻打开卫星地图,整座上的全部标识牌都有记录,下山那条路上的第一个防火安全指示牌,等于直接明确了具体位置。
他按开对讲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全体都有,直接前往塌方D点进行营救,确定有人员被困……”
正说着,电话那头响起悉悉索索的哭声,那个听上去很懂事的学生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学姐在……但是我、我流血了顾修义……好多血……”
队长看到那个稍微松懈了半分的男人,脸色一下变得十分可怖,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痛苦。
他按下对讲:“注意注意,被困两名,其中一名受伤失血,加快速度!”
·
纪阮贴着墙无力地滑下来,在程子章的哭泣声中合上眼。
最后纪阮其实已经听不见顾修义的声音了,或许是信号又不灵了,也可能是他自己撑不住了。
他也不确定顾修义听到了多少,只觉得身上的血都要流尽了,再也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从双眼虚起的缝里,他看到程子章接过电话试图继续保持联系,她捧着电话嘴唇飞快地动着,却好像很焦急,然后颓然放下手弓起脊背。
看来确实是信号的问题啊……
纪阮思绪开始慢慢飘远,他心脏的跳动开始变得不规律,一会儿慢得像要停止了,一会儿又疯狂到胸腔疼,牵带着丝丝绞痛。
纪阮其实没有很好地生活过,对世界上绝大部分美好的事物都感到陌生,却对死亡格外熟悉。
他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现在有些心率失常,是失血过多后即将休克的表现。
但现在能够想到最美好的事物,就是顾修义再抱抱他。
那个巨大的深渊又涌了上来,纪阮在其边缘挣扎许久,最终还是跌落进去。
里面的水比想象中还要冷。
他飘飘荡荡半晌,忽然有一刻浮出了水面,听到朦胧的吵杂声,和女生的哭声,是程子章吗?
但没等他想明白,潮水涨起,他又沉了进去。
这一次沉了很久,有很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奋力呼吸却没有丝毫用处。
直到即将窒息的前一秒,他才蓦地吸到了新鲜空气,再一次浮出水面。
只是这一次是被人捞起来的。
有人抱住了他,怀里特别特别温暖。
纪阮睁不开眼,但他知道是顾修义,他闻到他的味道了。
啊……得救了。纪阮想。
在活着的时候得救了。
真好。
第49章
之后的一切都无比混乱, 称得上和飓风营救一样的惊心动魄。
实在是纪阮被救出来的时候太惨了,远远看去担架上血糊糊的一片,再跟一个哭得快厥过去的程子章, 直接把空气压到冰点。
宋岭和顾修义一起上的救护车, 据说开车的师傅是市一院技术最好的,宋岭坐在里面确实感觉在飙, 前面还有警车开道。
这的确是当下能做到的最快速度了, 但和纪阮流血的速度比起来,还是显得无比漫长。
纪阮的血根本止不住。
不像伤到大动脉那类的瞬间大量出血, 而是小溪一样, 看上去流得不多, 但停不下来, 一汩汩慢慢地从小腿往下滑, 硬生生把人耗死。
那条腿也……惨不忍睹,不知道是块长什么样的石头能拉出那样的口子,皮肉都往外翻着,小腿血红一片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而宋岭记得纪阮皮肤一直都特别白。
还有原本裹在腿上那件衬衫, 也是不能要了,摘下来时被血浸得透透的, 像水盆里泡了个把小时的毛巾,一拧血水就哗哗地掉, 跟不要钱似的。
但纪阮的血能是不要钱的吗?
国宝国宝, 那不就是再多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件吗?
宋岭原本是不晕血的, 当时在救护车里也看不下去了, 偏过头默念阿弥陀佛。
至于顾修义, 宋岭不知道怎么描述, 那人就一直抱着纪阮, 后面还得靠医生强制把人从他怀里扒拉出来,拉上氧气罩,带上心监仪。
他明明一句话都没说看上去稳定得不行,但在场没有一个医生觉得他是稳定的,直接放弃跟他交谈。
纪阮的所有身体情况病历过敏原,全都是宋岭翻出资料给医生交代。
送进医院后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最后推进抢救室前,纪阮流血速度已经明显减慢了,血液呈现淡红色,呼吸微弱,都是严重失血的表现。
但接诊的主任是个大佬,科室里中流砥柱的存在,表情一直淡定,效率极高地做必要检查,联系手术室,通知备血紧急输血,顾修义大概也是因为有这种医生坐镇,才能维持最后的理智。
但偏偏就有不懂事的卯着劲儿往枪口上撞,一个小护士,也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探头看了眼纪阮的腿,“咦”了一声,满脸悲悯地感叹:“颜色都淡了,血都流干了啊这是……”
宋岭想捂她嘴都来不及,眼睁睁瞅着她被顾修义看了一眼后,双腿打了个颤,硬生生吓哭了。
后来据说那小护士整整一个月不敢再见病人家属,又调去产科吸收新生命带来的欢声笑语,花了整整半年才治好顾修义那一眼带给她的阴影。
纪阮在抢救室里待了挺久,他血型特殊,市一院的血液储备不够,紧急联系血液中心支援。
顾修义预想到了这个局面,早些时候就联系了A市那边自家医院送血过来,直接私人飞机空运,开绿灯落在市一院的停机坪里。
但无论大家怎么在阎王爷手里抢时间,这毕竟不是瞬间移动的年代,宋岭陪顾修义在抢救室外等的时候,看顾修义起来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一次比一次间隔时间短。
直到血终于被送来,一拨拨医生护士抱着血袋提着箱子往抢救室狂奔,那里面似乎才逐渐稳定下来。
起码顾修义没被叫起来签第四次病危。
宋岭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反正门口冷冰冰的不锈钢凳子被他坐得滚烫,他受不住了站起来活动腿脚。
而顾修义像是个没有感知力的雕塑一样,坐姿端正脊背笔直,食指交握搭在腿上,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
就是……身上全是血。
宋岭试探着递给他一包湿纸巾:“擦擦吧……”
顾修义抬眸,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一秒,宋岭瞬间都觉得惊悚,但他很快移开视线,一言不发接了过来。
宋岭给的湿纸巾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一包十片装,顾修义全用完了,他抱纪阮的时候实在沾了太多血。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脖颈和手上的血,手指有的部分已经干涸变暗,一两下擦不掉,顾修义也不急,一根一根手指非常仔细地擦拭干净。
水一晕开,刚才充斥满救护车的血腥味味又冒了出来,浓重刺鼻,顾修义也毫无反应。
手术室外的光和墙壁一样是冷冰冰的惨白,他垂着眼眸,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让神色变得晦暗不清,而他拭血的动作缓慢到可以称得上优雅,优雅得让人头皮发麻。
“明天你早点回A市,把家里医院整理出一间病房。”顾修义忽然说。
这是他到医院后仅有的几次开口,宋岭立马竖起耳朵:“怎么?”
“这里病房条件一般,纪阮不可能一直在这养伤,等情况稳定了我就带他回去。”
宋岭缓缓噤声。
顾修义不管宋岭的表情,双眼望着虚空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自顾自道:“就选顶层采光最好的那间吧,后天起那一层都不许对外开放。”
“床垫选软一点的,不然纪阮要闹。所有家具摆设都不许出现尖角,地毯铺厚一点,浴室做好防滑。床单被罩不许用白的,换成蓝色。”
“每天放一束鲜花在窗户前面,要可爱一点的,而且必须新鲜,最好带露水。”
“哦,对了,”他微微后仰靠着椅背:“纪阮房间里那个招财猫也带过来,他要用那玩意吃樱桃。”
话说完了,却迟迟没得到回应,顾修义又看了眼宋岭:“有问题吗?”
宋岭现在的表情像看见了鬼。
他僵在原地,只能用多年的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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