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一个神明?”羊皮纸上浮现了这样一段话。
洛明躺在陌生冥神怀里——他的魂体破损,连起身都费劲。
这位好心的冥神充分发挥了好人做到底的原则,抱着他与深渊渐行渐远,直到再看不见深渊的影子,他眼前的羊皮纸出现了新的字迹。
“欺骗、傲慢是欲望的底色,世界予以神明看清底色的眸,他们被权柄所蒙蔽。”羊皮纸仿佛在念着诗章之序:“命运阿南刻叹息,这是她亲手写下的箴言。”
虽然知道羊皮纸不能交流,但洛明还是觉得它是有自己的意识的。他在心底默问:“乌拉诺斯是怎么死的?”
然而在洛明不抱希望能得到回答之际,羊皮纸给出了答案:“您是世界最尊贵之人,乌拉诺斯自然是死于你手。”
洛明下意识想到克洛诺斯包裹在他身上的神息:他清晰记得不久前的感受,体内炽热的陌生神息与克洛诺斯的力量结合,那无与伦比、足以摧毁深渊的力量不是他该拥有的。
他是为什么会被深渊里的几位神明选中?
正沉思之际,他们已经来到了冥王的神殿。
沿壁晦暗的风轻飘飘吹拂长廊后边的花园,整座花园沐浴在红色的光晕下,洒落些许露珠。这些露珠有一些接触到洛明,他的魂魄神奇般好转了一些。
两边的甬道走来侍奉的神灵,大都是人类死后自愿成为冥王宫殿的护卫。
哈迪斯挑选了最为强健的人选,所以人数并不多,他看着面相惨状的洛明,淡淡说:“他们负责保卫你的安全。”
洛明咽下了脱口而出的疑问,这位神明的身份已经明晃晃摆在眼前了,询问更多显得他很傻。
他想起了修普洛斯找他的目的:“睡神大人不久前召见迷失在地狱门口的我,据说是奉了冥王殿下的旨意。”
“嗯。”
哈迪斯十分耿直:“你的灵魂很特殊,我很感兴趣。”
特殊?
洛明很迷茫,哈迪斯也是,他沉吟片刻说:“你的灵魂深处有区别于神明的气息,我不了解,但与人类极为接近。”
还有一点哈迪斯没有明说,他冷眼旁观波塞冬与宙斯的情史,深知神明极度缺乏人类所宣扬的道德与准则,欲望是神明的标尺,衡量它也只不过是神明兴趣所致。
冥王不例外,他十分冷静地得知自己的思想,他似乎对一位宁芙产生了爱。
不近人情的冥王不明白爱,用爱称呼这种感情似乎是不够妥帖的。
但他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容易且精准形容的词汇。
他只是看着洛明的魂体在露珠的滋养下一日日好转,那张灿烂若星子的脸庞仿佛明珠拭去尘灰,露出它应有的皎洁面貌。
至少,哈迪斯此刻认为,他对这位宁芙纵容得过分。
寡言冷漠的冥王允许他在自己的后花园随意走动,冥王神殿的所有护卫几乎都为他服务。
他不需要这位宁芙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相反,他很清楚,爱欲会轻易摧毁一位神明。
但是他的骄傲并不会让他排斥爱,他期待着爱意的壮大,他会征服他。
洛明是在冥王的一路绿灯下了解如今世界的神明的。
他早已得到了羊皮纸的奖励:与未来对话。
当他每夜陷入梦境,他就会在此与未来的另一个‘他’联络。
他觉得,未来的自己似乎过于不近人情。
而未来没有透露更多的东西给他,反复提出要让他占据梦神的权柄。
从未来的简言片语中,神明在他眼中似乎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如何成为梦神?
“杀死塔尔塔洛斯之后,让祂看到你的决心。你在祂的眼中拥有谁也无法比拟的价值,祂只想看到你的答案。”
如何成为一个神明?
洛明想到了这个问题。
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神明是哈迪斯。
他或许该问问更有经验的神?
只是他想了很多天,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起个头。
没想到,哈迪斯突然找上了他:“你想成为我的冥后吗?”
洛明:“啊?”
哈迪斯见他眼神呆滞,嘴角尽力扯出笑意;“我想了很久,我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洛明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表白,他愣是从冥王不知所措的五官品觉出了深情的滋味。
他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该拒绝。
于是他决定转移话题,顺口问出了多日以来的疑惑:“如何成为一个神明?”
哈迪斯笑意渐渐收敛,面无表情,垂直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掌敲了敲露台边缘,他说:“习惯孤独。”
或许每一个神明都有自己的答案。
但对于此时的哈迪斯来说,他的答案就是这个。
阿尔洛斯若有所悟:“哈迪斯,你很不一样。”
哈迪斯抿了抿唇,悄无声息随着晦暗的风走了。
当晚,洛明做了个噩梦。
似乎是乌拉诺斯的惨叫声,痛苦到扭曲的音浪重叠在耳边,让他睡得并不安分。
他试图看清乌拉诺斯的脸,但是迷雾重重,他的视野被一片暗色占据,只能勉强分清声音的来源。
他似乎听到了克洛诺斯的声音:“当日厄洛斯将爱欲的权柄塞满你的胸膛,盖亚趁机破除了你的神体,我们十二位兄弟姐妹为了神王之位争得头破血流。乌拉诺斯,我从不责怪地母的冷眼旁观,我至始至终唯一的想法只有赎清罪孽。”
“哈。”乌拉诺斯忍痛大笑:“就是因为你这样想,祂才不会放过你,克洛诺斯,你真是个十足的胆小鬼。”
“所以,就让我代替瑞亚,代她承担这个后果。当初最后剩下的十一位神明弑杀地母,其一切业我愿一己背负。”克洛诺斯的神息回荡在黑暗的空间中。
“我许下弑杀天父的命运,阿南刻为证。”
洛明第一次直观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随着克洛诺斯的话音落下彻底爆发。
这一刻,他仿佛拥有了比肩当日见到的盖亚和塔尔塔洛斯的神息。
只是这股力量显然是现在的他无法承受的。
当再次重温一次灵魂撕裂爆炸后的窒息感时,他猛地睁开双眼,后背已经湿漉一片。
借着昏沉的烛光,他侧眸,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冥王哈迪斯正面色平静望着他。他喘了口气,‘嗬嗬’两声找回自己的声音:“冥王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我察觉到了一股强大陌生的神息。”哈迪斯说:“出自你的身上。”
洛明捏紧手腕,酸涩感残余痛觉,刺激着他的神经。
哈迪斯看出来他的紧张,蹙了一下眉毛后又松开,冷漠说:“白天的话依然作数。”
洛明忽然羞耻于自己对哈迪斯的戒心:这位冥王从来不会打探他的秘密,也从不会向他索取什么。
这样一味的付出。洛明察觉到了异样的心绪,他稍扬起下巴,认真注视着他:“哈迪斯殿下,您真的习惯了孤独吗?”
或许他爱上自己的表象只不过是习惯了他的陪伴。
不是的,哈迪斯心想。
可是他又说不出更多的什么,任何反驳的话语好似变得苍白无力。
洛明成功让冥王陷入了沉思,这并不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相反,他越发感觉得到冥王的寂寞。
于是他说:“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想安慰哈迪斯。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永远这个承诺对于永生的神明来说,有时候会成为世界上最烈的毒药。
又过了好几日,未来的他忽然说:“杀死塔尔塔洛斯绕不开时刻守着他的盖亚。”
洛明有点想吃原初神的瓜,但未来的他明显没有讲瓜的闲心。
“这岂不是增加了任务难度。”
“所以接下来你记住。众神的命运维系于你本身,包括我。”
“包括你?你不是我的未来吗?”
“未来并非一成不变,对于时空来说,一切都可以进退自如。你相信我并选择我是你的未来,那我才是你的未来。”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友好交流,他们确实奠定下了信任的基础。
他继续说:“盖亚目前深知如此,塔尔塔洛斯因你而醒,也会因你而亡。她不敢保证除掉你会发生什么。”
难怪盖亚放过了他。
洛明突发奇想:“我会不会是混沌的私生子?最受宠的那个?”
“……”这个想法惊到了未来的他,大概是回想起自己当初确实脑袋缺根筋,坦然接受了这个理由:“你可以再大胆一点。”
要多大胆?
洛明浑身打了个冷颤,惊疑不定看了眼四周,还是不想了。
“克洛诺斯以他的命运为代价拉着乌拉诺斯及深渊的罪神同归于尽,但是这个世界在不久的将来会再次重启,一切都会重新上演。”
要是克洛诺斯有这个本事他早就做了,“所以,他把我拉下了水?”
“是的,你有原初的本质。克洛诺斯作为祂的化身,为了引动你体内的本质付出了一切代价。”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同归于尽。
洛明丝毫没有被利用的气愤感,反而感同身受说:“痛,太痛了。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未来的他再次被整沉默了,“总之就把这当作一场游戏,你是玩家,可以无限删档重开。”
“起初这场游戏的权限是盖亚,可是现在你出现了,权限又交由到你手上。杀死塔尔塔洛斯的办法是诸神黄昏,这由你来启动。”
洛明到这时已经明白了游戏流程,有些犹豫。
为了掩饰这份犹豫,他焦急切断了与未来的联系,迅速醒来。
他站在可以轻易将冥王后花园尽收入眼底的露台边上,忍不住想:哈迪斯该怎么办?
任务失败的下场是死亡。
他并没有这个魄力接受死亡。
不管他了。
洛明又想到,不管他了,希腊神话的神明都不是善茬,说不准哈迪斯正憋着一肚子坏水呢。
冥界的月亮轻飘飘洒落柔软的月光,射进花丛,照亮了半座空荡的石壁。
月亮?
洛明这才意识到,冥界是没有月亮的,至少在他睡着前是没有的。
这是哪来的月亮?
洛明眨了眨眼,花丛下的露水沾湿了突然出现的冥王的足尖。哈迪斯赤足立在原地,对着满满展露惊讶表情的那个人缓缓一笑:“赫卡忒刚从人间游历回来,我向她求了一轮冥月,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洛明收回惊讶的表情:“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造一轮冥月?”
“你一直在做噩梦,修普诺斯的神息也没有效用。我想是冥界终年的晦暗使你无法适应。”哈迪斯说:“冥界比不上大地,我只能尽量拙劣地仿造大地上的事物。”
而后,他抬起手腕。藏在袖子里的花束露了出来。
洛明的眼神变了,冥王脸上是罕见到几乎不可能见到的温情。
他又眨了眨眼眼,藏在呆滞表情底下的心绪彻底紊乱。
噗通、噗通。他明明已经没有了心脏,耳边却传来虚幻又真实的猛烈心跳声。
强烈的涩意充斥在眼眶。
哈迪斯可惜地说:“冥界的土壤无法养活大地上的花朵,我的印象中,宁芙大多出生山林水泽,与大地的植被很亲近。我想你也是一样,所以我只能做到每日为你前往大地上采摘新鲜的花朵。”
“这些事情交由侍从做就好。”
“他们无法表达完善我的心情。”
“那此刻冥王殿下的心情是怎样的?”洛明问。
“他同时也在拙劣地模仿宙斯与波塞冬追求情人的卑劣手段。”哈迪斯说:“他的心情很忐忑,来之前应该饮一罐足以醉倒神明的蜜酒来分散些许注意,也许爱情金箭的效用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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