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回;但稍相接触,那俩行事疯癫的道装之人竟说和那位张醒言相熟——此时在这些四渎水卒中“张醒言”之名正是显赫,因此高阳水部统领不敢怠慢,赶紧着人来这正在附近巡逻的龙婿少君鞍前禀明。
再说醒言,一听水卒之言心中也是诧异;因为这三天里,虽然援军自四面八方而来,但自家道门一脉倒没谁赶来南海。因此,听得禀报他也不便立即出言决定,只是招呼一声,带了十几位亲近部卒离了大队,跟在那报事水卒后面朝他口中出事地点赶去。
当这一行人赶到,还没等到得近前,离得很远醒言便听见一阵高声大嗓的喝骂顺风传来;侧耳细细聆听,醒言便听到几句零言碎语夹在海风中轰轰作响:
“你们……这些不开眼的水怪。……闪开,别耽误我伏豹道人的正事……”
“伏豹道人?”
听得这陌生的名号,醒言满腹狐疑,转脸看了一眼灵虚真人,却见他摇了摇头,显见对这道号也不清楚。
见得如此,醒言又赶紧催马走了一程,离得近了,便听得在那哇哇暴叫声中还有个清和的声音正在耐心劝道:
“伏豹道兄……且息雷霆之怒;依我说虽然这驯服禽兽之事紧迫,但不妨也等你师侄来了再说……”
几乎就在这言语话音刚落,醒言等人也赶到那出事海域的附近。因为一直在海面平行,他朝前面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得一群玄甲军卒,几乎有上百号人,正舞刀弄剑黑压压聚拢一处,将那处海面围得水泄不通。
朝那边再近了些,也不用醒言升空俯瞰,那群围困的湖兵察觉出他四灵战甲上发出的神光,顿时朝四外一让,将中间那两个闹事的道人孤零零晾在海面。
到了这时醒言等人才终于看清,原来在两名闹事道人旁边,还正崩腾咆哮着一只巨大的黑豹,乌黑的毛皮油光水滑,四爪挣腾面容凶恶。黑豹旁边那两位道人,一个面相清和,举止从容,身穿着一袭半旧月白道袍,正飘然立在风波浪尖上;他身旁另一位道人,则身形高大,头梳着日月双抓髻,黑红脸膛,满脸落腮胡,长相甚是刚猛。而这刚猛道人,离那黑豹最近,一手正抓着黑豹顶花皮,一边手忙脚乱应付吃痛豹子的踢腾,一边抽空朝四周的湖兵怒目而视。
“咦?”
一见这手抓黑豹的红脸道人,醒言身旁的灵虚真人讶然叫道:
“赵道兄?怎么是你?”
“……”
听他叫唤,那个正忙得不可开交的老道士赶紧在百忙中抽出空来,抬眼朝外一看,瞥着灵虚几人,当时便大笑起来:
“呀,原来是灵虚真人。我们好久不……唉呀!”
问候话儿还没说完,这红脸膛的道人便突然一声惨叫,愤怒叱骂道:
“好你这畜生——咳咳,灵虚老道我这可不是在骂你——你竟敢偷袭!”
原来刚才说话当中,红脸道人只不过稍一松懈,便被那暴怒非常的黑豹一把挣脱,猛一个虎跳蹿起,张着一只血盆大口一口便咬在那红脸道人左臂上!
“哎呀!”
那样凶猛巨豹,张嘴一合几有千斤之力,这一口咬实那还得了?刹那间醒言灵虚等人便大惊失色,全都准备冲上去出手相救!
只是就在这时,却听得黑豹沉闷的低喘声中那道人大声呼叫:
“别来!别来!——都别伤我爱豹!”
听他这般扬言,众人尽皆愕然驻足;还没等大家如何反应过来,四下飞溅的浪花中那个灵虚真人的道友扬了扬右手,看准方位竟又把那正在不住扑腾的黑豹顶花皮抓住,“嘿”的一运臂力,一下子便把黑豹沉重的身躯撇到一边;一边拽开豹躯,一边还口中念念有词:
“黑儿啊黑儿,你跟了我这么多月,却还是不长进;你一口咬来,道爷我化臂为石,最后你只落得门牙崩落两个,还得赖我老道医治……”
听得这刚猛老道絮絮叨叨的抱怨之词,周旁围观众人正是目瞪口呆!
到得此时,总算是风平浪静;醒言驱马到得近前,在灰亮的天光中看得分明,原来这两人竟然都是自己旧相识:
那位身形高大的红脸膛道人,自己以前曾在罗浮山上见过;当时他正带着琼肜去跟飞云顶求情,请求掌门开恩让小女娃留下;当时这红脸道人,正驱着一只白额吊睛猛虎,在掌门轩房中跟大家自称“伏虎道人”。
他身旁那位仙风道骨的素衣道者,醒言同样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和灵漪赴会南海观赏海昙花,正碰得这名号称“流步”的海外仙客用两只奇禽蛮蛮鸟代步;现在想来,好像当时还出了点事故。
这一来,既然都是旧相识,等两相见面一说清,双方顿时嫌隙尽释。着人将那只凶猛的踏水黑豹圈住,醒言灵虚便邀流步仙赵道人一起到一处风波较为平静的海礁旁驻足,听他们叙说详情。
等听这位灵虚老友赵真人详述,醒言几人才知道,原来到今日那中土原本近似一盘散沙的闲散道家教门,到这时也终于达成共识。他们确定,几月前岭南同门遭受的那场冰天冻地、六月飞霜的大难,并非是他们教门有人做下十恶不赦的罪行;同样那什么所谓“神罚天谴”的传言,在这些才智出众的教门菁英详查下,也都确认并非事实。
因此,等往来串联,甚至召开连绵十数天的闭门会议,最终这些道家同门才得出结论,应该增援。于是就在大约一个多月前,天下几个主要的道门,譬如鹤鸣山的天师教、委羽峰的妙华宫,尽皆精英尽出,从各地先后赶往岭南罗浮,汇聚上清,决计等那南海恶神再度攻来时,一齐同心御敌。当然,所幸的是果然和消息传闻一样,那些南海恶龙果然被四渎打得几无还手之力;这天下众教门汇聚罗浮半月有余,虽然整天枕戈达旦,人心惶惶,但却始终是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此后又等了几天,到了近几日,等四渎龙君传诏四方,这些保卫罗浮的道子自然也听了这消息,因此简单商量一下,便由罗浮山新掌门清河真人牵头决定,准备派出一部分人手前来南海支援。如此议定之后,他们便先派那位和灵虚真人、醒言堂主都相熟的赵道人,先来南海探路交洽,准备问明各项情况后大队人马再向南海进驻。
在这番一本正经的禀述报告中,爱好驯兽几成痴癖的赵真人,还是被灵虚真人几次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便道出这一路上一些实情。
原来这赵道人,虽然日夜兼程,却仍痴迷驯兽之术,一路驯化他那只颇通灵性的黑豹,准备看看是不是这回能顺道驯服。而那位灵虚以前并不相识的流步仙长,也是赵真人在驯豹途中识得,只不过稍一交谈,便发现两人嗜好相同,不仅都喜爱驯化、亲近兽禽,而且都对个中之道大有心得。因此,这二人顿生相见恨晚之心,不仅称兄道弟,稍后那本来习惯云游四海、从来不拘形迹的流步仙人,还花了几十文钱买了身半旧的道服,和赵真人一起向南而行,准备来南海中援助四渎。
除了流步仙这回前来的因由,在灵虚子一番旁敲侧击和“伏豹道人”赵仙长的高谈阔论中,醒言还得知,原来这当年的“伏虎真人”今天的“伏豹道人”,本名赵大通,除了伏虎伏豹之外还有个固定不变的道号,称为“三景道人”。
有此三景道号,实因这赵大通赵真人,虽然一身降豹伏虎的本领还很有提升的潜力,但他在那道家幻术上的造诣,已经是出神入化,独步天下。和那些同障眼法差不多的幻术不同,赵真人的幻术能够幻化有无,往来虚实,在当今道门中几乎已可称为神术。具体而言,赵真人最拿手的幻法神术,和他道门老祖传说中一样可以一气化三景,极天极地,无边无涯,分别现月轮呈瑞之景、日曜洞明之景、星芒焕宝之景,这三景尽皆光明正大,照耀无遗,直教人无处遁形。若法力不深,心志不坚,堕入这三景之中必死无疑!
只是,虽然可称当世道家泰山北斗的灵虚真人介绍时,对老友这三景幻术颇有推崇,但在醒言看来,这三景真人赵大通言语神情流露出来的,却是对自己那神乎其技的三景幻术并不在意,反倒始终不遗余力地跟别人吹嘘他驯兽之术如何出神入化,数说种种不堪推敲的成功事迹。
见得这得道真人说话时,各项言语神情都是自然流露,绝不做作,到最后便连这从来聪睿机敏的少年也有些不敢确定,只觉得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说不定那肤浅的表象下还蕴藏着什么深奥的寓意,看不出来只是因为他这样的后生小辈道行不够,不得妄测。
只是,虽然醒言认定眼前古怪行径只是奇人异士嬉戏风尘的游戏之作,但却觉得他们是不是装得太过?此后一同回返伏波大营途中,为了安全起见,那头凶猛的黑豹任谁都不听摆布,最后还是由一众妖灵水卒制服,之后它才乖乖跟大队人马一同返回驻地。而那位流步仙,等醒言等人恭声请他一同回转四渎大营,去见龙君,这位神姿飘逸的潇洒仙客刚刚才从风尖浪头上飘然起身,准备驱动坐骑乘雾而去,谁知道不知何故脚下一滑,竟两腿劈分一个仰八叉,“吧唧”一声摔在海浪波涛之中,正是狼狈之极!
见流步跌倒,众人大惊之下赶紧向前,将这仙人扶起细问缘由。听过流步解释,才知道原来刚才事故只是偶然,不过是因为流步那两只原本一直驯服的坐骑蛮蛮鸟,可能今天有些倦懒,才不小心在起步之时让他脚下稍稍一滑——听得这解释,除了那少年之外,众皆释然。当然此后这流步仙,恐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暂时弃了代步神鸟,只略略施展些神行之术,和众人一同往南边飘摇而行。
军伍回转,一路无话;在整个返程途中,队伍里只有一人思潮起伏,十分慨然。
此人正是三景真人赵仙长。碧波翻卷白浪纷飞之中,道德高深却又性情豪烈的三景老仙长,此刻侧脸望望身边那位缓辔陪行的英武少年,再看看身前身后一队队井然有序默然前进的玄灵兽卒,他心中竟忽然有万千感慨:
“唉,这四海小堂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化威名;想我老道刚才和人争执,提了灵虚老友竟没什么人认识;直等托言说出这张姓少年乃是我师侄,这些凶神恶煞的悍卒才撤下刀兵。”
想至此处,望望四周,三景赵真人又连叹两声,更加慨叹:
“唉,和我这『师侄』一比,我这一大把年纪算是白活。”
“要是哪一天我也能像他这样,让这许许多多禽灵兽精俯首帖耳,真心驯服,便可觅一处仙山洞府,世外桃源,忙时闻鸡起舞,闲来对牛弹琴,烦闷了便朝河东狮吼——唉!如此赏心乐事,极乐生涯,怎不叫人心生羡慕、顿起那逃名遁世之心!”
第十九卷 刎颈鸳鸯谁画眉 第十二章 纵马踏星河,长剑倚天外
在醒言将赵真人和流步仙接到伏波岛四渎大帐后,老龙君也从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隆重接待。
此中种种款洽细节自不必细说,大约就在这天下午未时之中,喝了些龙族佳酿的赵道人和流步仙,兴头正高,不管先前路途辛苦,当即告别龙君,不用黑豹、蛮蛮代步,各施神通,一溜烟往北方去通知那些还在郁水河出海口等他们消息的道教弟子。
没了牵挂,这两位得道高人脚程委实不慢。到了这天深夜子时,他二人便把那一群前来支援的道家弟子悉数带来。虽然到时已是深夜,伏波岛仍是灯火通明;龙王大帐外宽阔的空地上,各样的美味珍馐如流水般排下,蒲团座席间妖神灵将济济一堂,由四渎龙王亲自主持,一起给这些中土凡间而来的道子接风洗尘。
在筵席四旁高挑的火把灯光里,醒言看得分明,这回赵真人领来的老少道人大概有三四十名,仔细看看,其中还颇有几位自己相熟的故人。比如,人群中有本门华飘尘、杜紫蘅两位道侣,有天师教林旭、张云儿夫妇,还有那妙华宫的卓碧华和南宫秋雨。
说起来,经历几月几年之后,再在这涛声满耳的南海大洋中见到几位道门的故友,醒言一时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记起那罗浮山中会仙桥畔,和这位容光娇艳的杜紫蘅初次冲突;记起千鸟崖明月清风里,和这位飘逸出尘的华师兄对月把酒——现在他们俩已结成情意绵绵的伴侣。再记得两三年前南海郡揭阳县火云山中,和那个处处逞强的天师宗道友林旭并肩作战,还有他旁边这低眉顺眼温柔如水的张云儿少女——当时只知懵懂,事后回想起来,那时候似乎这天师教主之女,对自己还颇有情愫;只不过物是人非,现在她已和师兄结成夫妇。
还有那罗浮山岚雾缭绕的清幽山道里,委羽山的多情公子南宫秋雨,曾对自己四海堂中的梅雪仙子一见倾心,到现在再见时,细细打量他满脸憔悴,恐怕这南宫秋雨,对几月前那噩耗的悲痛并不在自己之下,面如死灰,直引得旁边那位妙华仙子满目温柔,时时看他——谁曾想到,现在这目光温柔满含体谅的出尘仙子,当年是那样的心高气傲、冷若冰霜;当年里,在自家那马蹄山破败草庐里,她还曾差点被她师叔许配给自己。所有的这一切,现在想来都宛如梦幻;看来斗转星移、流年似水,这时光总能轻易改变一切,冲淡一切;几年后再相逢时,双方便已如隔了霄壤。
当然,醒言并不知道,他看那几位故人时有这许多感慨,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那几个道门故友,看他时又何尝不是这样。在这样幕天席地的筵席间,他们发觉,饶是这道家同门的少年多自谦抑,却仍如众星捧月般光彩夺目。无论是席间那些传说中的水族神祗,还是那一个个面貌凶恶桀骜不驯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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