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措和慌乱一览无余。
段星野牵动唇角,哼的一声:“你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吧?”
看承渡舟这反应,似乎还没想叫他看出来。
承渡舟气息收紧了,下颌线条也有些紧,一切情绪都拢藏进了深黑不见底的眼眸里,他攥了攥手指,双手抄进裤子口袋里,挺直腰背,整个人拔高了,即便发丝、领口都沾着泥土,但依旧无损英俊的外表。
“然后呢?”他声音沉着,问,“喜欢你是让你觉得脏了还是有负担了?”
段星野翘梢的眼睛冷冷清清:“你没必要对我冷嘲热讽,因为这不是重点。”
承渡舟抿了下唇角。
到底是谁在冷嘲热讽。
就算是拒绝别人的喜欢,正常人也会好好说话,只有段星野,嘲笑地来一句“你不会以为我看不出来吧”,充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承渡舟心里拧作一团,但情绪依旧稳定:“那请你告诉我,什么是重点。”
段星野说:“喜欢我是你的事,我没必要对你的情感负责,不想离婚也是你的事,我生活里不需要多个人照应,至于你,有钱有颜,不用担心二婚男人的身份拉低了你的档次,你可以再找……”
喉咙里泛起一个小小的酸酸涩涩的气泡,仅是停顿一下便挤破了,接着道:“再找一个能珍惜你心意的人,离了对大家都轻松。”
承渡舟手腕上青筋暴跳一下,道:“我不需要你的建议,我就想知道你会再找吗?”
几乎不假思索说出关你什么事。
段星野闭上嘴,忍耐了片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说清楚。他跟承渡舟之间没有怨恨,就算离了,也不会磨灭两人近二十年的竹马情分,以后还要当朋友。
承渡舟不渣,不坏,更没有背叛行为,是个尽职的好丈夫,他们走到离婚这一步根本不是承渡舟的问题。
“你知道我什么情况。”段星野略显疲态,道,“我对婚姻有天然的不信任感。”
如果要把他拽进一段无法信任的关系里,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他总有一天会内耗到精疲力竭。
“别说不信任婚姻,婚姻要是让你恐惧那我们这辈子都不结婚。”承渡舟忽而语气重了,声音也扬高了,隐约压不住激动的情绪,“你就是对我不信任,如果不是因为那条浴巾,那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想离开了!”
“……”
傻吗!还在跟他扯浴巾!
段星野咬牙,却又因承渡舟一句“那我们这辈子都不结婚”,下颌的红迅速渗透到了雪白的面颊上。
他放下手,站直身,被对方激烈的态度挑得情绪高昂,吵起来了:
“承渡舟,别给我搞先婚后爱那一套!我就是不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懂吗?我们又不是结婚的时候才认识,你要是喜欢我早喜欢上了,偏要等把证领了,把人上了才能有感情是吧?那其实你跟谁结婚都一样,又不是非我不可,你要是因为跟我结婚,想当个尽职的丈夫,就喜欢我,对我好,那大可不必,因为无论谁跟你结婚,都能拥有你的爱,你的好,我才不稀罕!我凭什么要接受?”
段星野一口气说完,还在大喘息。
“你在说什么?”
承渡舟眉梢很轻地下榻一下,歪头,好像要哭了。
“我就是早喜欢上你了呀,你还想怎么样?”
“……”
段星野刚巧一口气息提起来,屏住了,乌瞳一眨不眨地望着承渡舟,一瞬间安静得好像地球都停止运转了。
承渡舟眼眶红了一圈,说:“我又不是人尽可夫,也没想过跟别人结婚,不是你我就不结婚,你当我的喜欢是流水线批发生产吗?你可以侮辱我,但请不要侮辱我的感情。”
“…………”
段星野无语的同时,心脏涌入阵阵热流,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手撑住旁边的桌沿,有点受刺激。
早喜欢上他了。
多早?
段星野突然回忆起《一路相伴》开播前的嘉宾采访,他离开录播室后,承渡舟面对镜头说的是十六岁。
想到这儿,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时,承渡舟向他走来。
段星野应激反应一般,后退一步:“干嘛!”
屋外,老徐正要抬手敲门,被骤然传出的拔尖嗓音吓了一跳。
因为摄像头被挡住了,他手机上发了信息询问,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应答,他不放心,才过来看看。
现在听声音,是真吵架了,他想了想 ,放下手,静悄悄地离开。
房间里,承渡舟停下,不甘地看段星野一眼,有些气闷地转过身坐到一旁床上。
他就知道,一旦什么都交底了,这人就开始防他。
段星野贴着桌边站,神色变幻一瞬,清了清嗓,语气终于缓了,细听之下还有一丝不自然:“我就当你刚才说的是屁话。”
“……”承渡舟难以置信地抬头,怒了,“我说的是实话!”
“放屁!”段星野捞起一旁纸巾盒,用力砸过去,“那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承渡舟身手利落地接住盒子,脸色因为某种情绪憋红了。
两人互不相让地对视,同样的目光灼灼,于是气氛僵持住了。
好半天。
还是承渡舟先低下头,低沉的嗓音生硬:“让你看出来,然后再被你们一群富二代当谈资取笑。”
“你……”段星野气息剧烈起伏一下,道,“你是不是仇富,我那群朋友怎么你了?再说你要是喜欢我到底是谁的事?跟他们有关吗?”
“你不嫌我丢脸?”承渡舟抬头,带有几分质问的意思,“你不是跟他们玩吗?”
“……”
记忆复苏,段星野承认有段时间跟那群朋友走得很近,忽略了承渡舟。
但那都是八年前高中时候的事,这土狗还跟他翻旧账。
段星野忍住即将爆发的脾气:“我跟他们玩不代表我嫌你丢脸,你怎么想的。”
“那你……”
承渡舟突然气一虚,有些颤抖,后面的字直接消音,耷拉下来脑袋,手上快速抽了几张纸。
段星野深吸气,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你他妈的有话就说。”
“那你……”承渡舟好像难以启齿,又好像揭开了什么刺痛的往事,连鼻尖都泛红了,道,“那你为什么吃炒年糕不带我?”
“??????”
***
段星野的朋友里有个叫蒋斯祁的,长得高高帅帅,性格浮夸。
一次承渡舟做值日,放学晚,蒋斯祁从其他班过来找段星野。
段星野早走了。
蒋斯祁进了教室,向后一撑,坐在了后方的储物柜上,手上挂下来一条白光闪耀的项链,在承渡舟面前悬摆,道:“好不好看?给小段的生日礼物,五位数,这友谊是不是货真价实,对了,你今年准备送什么?另一根钢笔吗?”
上一年,承渡舟送的礼物是一根钢笔。
承渡舟没理他。
蒋斯祁收了项链,笑道:“其实钢笔也不错,起码还知道回馈,看来小段平时没白养你。”
当时承渡舟手里还拿着扫帚,是可以把蒋斯祁打到住院的,但因为他不想付医药费,也不想给家长找麻烦,因此作罢。
那时承渡舟心态还没崩,后来整整一个月,他都在外面兼职做家教,为了买礼物。
真正心态崩的是那天在商场门口给教育机构摆摊,段星野跟蒋斯祁那群人吃炒年糕,明明隔着玻璃看到了他,却假装没看见。
……
承渡舟没说蒋斯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事,只提醒了时间,以及卖炒年糕的商场。
段星野想起来有那么回事,接着便沉默。
原来是自己当时回避的态度刺伤了承渡舟尚且稚嫩的自尊心。
啧……
那年的事有点复杂,不过十七岁的来自承渡舟的礼物他收到了。
段星野一阵心烦意乱,抽了桌子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明白,让承渡舟感受到阶级歧视的肯定不止炒年糕这一件事,但这件事是让承渡舟破防最严重的,以至于多年后提起,还是会委屈巴巴。
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段星野想当然以为他们的生活处境是一样的,不能设身处地地为承渡舟考虑,而那些他不曾知道的小事件的堆积,才筑起了承渡舟心里的防护墙,以为自己跟那些富二代一样也看不上他,所以一直藏着喜欢不敢表达。
“……”
段星野一手撑住面颊,想等承渡舟冷静下来再说。
承渡舟眼睫毛湿了,手里扯烂了纸巾,小声道:“凭什么吃炒年糕不带我……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
段星野受不了了,一下子站起身,走到承渡舟面前,大声道:“当年是我不对,行了吧!”
承渡舟低头用手揉眼睛,缓缓点头。
段星野:“……”
他甚至都没开始哄,土狗就表示自己又行了。
段星野思绪依旧混乱,正不知道从何说起,是先理一理承渡舟从小就喜欢他这事,还是接着谈离婚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承渡舟伸手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腹部。
段星野僵了一下,但是没有动,垂下眼,看到承渡舟发丝上凝固的泥土。
承渡舟声音闷闷的,道:“我知道了,我当时给浴巾前,应该先问你冷不冷。”
“……”
艹。
求你别再提浴巾了。
承渡舟说:“如果你冷,我就抱住你,再把浴巾给别人。”
段星野道:“……你先松开。”
“我喜欢你。”
承渡舟突然道,声音很轻。
段星野猝不及防,吸气,柔软的腹部收了一下。
承渡舟声音高了点,说:“我最喜欢你。”
段星野脸上发热,语气有些凶:“闭嘴!”
承渡舟这时抬起头,仰着一张俊脸看他,眼尾湿润泛红,一边的双眼皮刚刚揉了一下,比另一边深,漆黑眼眸就这么充满信赖地望着他,道:“我对你天下第一好,你要我不要?”
“……”
段星野抿紧了唇瓣,内心充斥喧嚣骚动,手却非常想敲一下他的狗头,揪一把他的狗耳朵。
作者有话说:
段老师手痒:想掐死这个小狗东西。
第61章
061
导演李霖曾经说过, 演员没有控制脸红的技能,因为脸红属于自然的生理反应。
此时,承渡舟抬起的脸上充血发红。
段星野对上那双真诚到发亮的眼眸,再也找不到理由去怀疑承渡舟对他的好。
父母爱他, 抛弃了他, 于是爱成了过去式。
还以为承渡舟也成了过去式, 他却一直在, 以段星野不曾想象过的隐忍方式默默陪伴。
除了还有最后一点……
段星野一手揪住承渡舟的头发:“你说话还能信吗?”
承渡舟被迫仰高脸, 眼睫眨动一下:“哪次骗你了?”
“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能忘。”段星野又扯他一下, 半垂的乌瞳流露出嗔怪,清悦嗓音刻意得有些虚张声势,好像丢脸的是他,而不是说谎的人, “信誓旦旦说不离开还是什么的, 具体的我是记不清了,但后来搬走的人,是不是你?”
承渡舟一经提醒, 立即想起那年陪段星野在江边坐了一夜。
——“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他承诺给段星野的话, 不会忘, 很多事连细节都记得。
在段启围和阚虞离婚前, 有段时间两人吵得厉害, 夜里两点多,楼上会传来女人的尖叫哭喊, 砸东西摔门声, 整栋小楼都能听得见。
阚大山调解过几次, 后来直言让他们搬出去住, 别打扰到段星野。
又是一个不安宁的夜晚, 承渡舟被隔着楼层的破碎声吵醒,他侧翻身,从枕头下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问段星野睡了吗。他跟阚大山一样,每当段启围和阚虞吵架时,最先担心的是段星野。
可承渡舟转念一想,说不定段星野正在睡,他发消息过去容易把人吵醒,于是关了手机。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门忽然开了。
承渡舟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整栋小楼里只有一个人进他房间从不敲门。
承渡舟撑起身朝门口看,一道纤细的少年身影如入无人之境,把自带的枕头往他床上一甩,掀开被子就钻了进来。一同钻进来的,还有浅浅的白桃清香。
段星野拉开一旁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手电筒,按了按,白光就闪了两闪。对于承渡舟的房间,他比在自己房间里都摸得清楚。
“给本书看看。”
承渡舟想开灯。
段星野却拉住他:“你还睡不睡了?”
光线太亮容易赶跑睡意。
承渡舟作罢,借着段星野给他打的光,在一旁架子边徘徊一下,抽了本小学时候买的画册。
作者几米,《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
段星野拿到有点分量的绿油油封面的书,道:“我的水平怎么也得来本四大名著吧。”
承渡舟重新上床:“你还睡不睡了?”
四大名著对于爱看故事的段星野来说,越看越兴奋。
段星野抿了下唇,勉为其难地翻开画册。
他们习惯像小时候一样,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形成只有两个人的封闭世界,
段星野拿手电筒照亮画册,一页一页翻看。
这本画册承渡舟已经看过,所以多数时候,眼神都投向了段星野。
十七岁的段星野,一张脸蛋雪白,五官明艳稠丽,面部软组织柔和,因此有着带点幼态的少年感。他看着画册,突然弯起眼睛笑。
承渡舟心中一乱,匆忙收回视线。
“你看这句话。”段星野指着画册上的字,笑着念出声,“小孩火大时,大人一定要保持冷静。大人火大时,小孩一定要赶快逃命。”(*)
承渡舟听着,不知不觉轻扬一下唇角。他没有理解这句话的点,因为他从小都是安静长大,不会发火,大人也不会朝他发火,不过看段星野笑,他才发自内心地想笑。
段星野又翻到某一页,却盯着看了许久。
承渡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一页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亲爱的爸爸妈妈,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好想回家。】
楼上又是一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段星野把那一页翻了过去,继续往下看。
承渡舟借着一起看书的动作,轻轻的,用脑袋碰了一下段星野的脑袋。
他希望段星野不要难过,就算楼上吵翻天了,所有人都散了,还有他在身边。
不过那时候的承渡舟,羞耻于把话说出口,因为他怕段星野不要。
到了在江边的那个早上,承渡舟陪着坐了一夜,感到深深的无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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