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小说,样子看上去叫人疑心还从没有给人看过。我猜那都是这些作品的作者出于对这位文学大师的才能的崇敬而专门寄给他的,也许他们还希望从他那儿得到几句赞扬的话,好用在出版商的广告上。不过所有的书都排列得非常整齐,收拾得非常干净,我觉得大概很少有人去翻阅。架上还有《牛津大词典》,装帧精美的菲尔丁、鲍斯韦尔⑥、黑兹利特⑦等大多数英国经典作家的作品的标准版本;另外,还有大量有关海洋的书;我认出了海军部发行的那一本本各种颜色封面的、凌乱不齐的航海指南,还有一些关于园艺的书籍。这间屋子看上去不像一个作家的工作室,倒像一个名人的纪念馆。你几乎已经可以看到一些随意闲逛的游人由于无事可做,漫步走进这间屋子,你还可以闻到一股难得有人参观的博物馆中那种不通风的发霉的气味。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要是德里菲尔德现在还看什么东西的话,那也就是《园艺新闻》或《航运报》,我看见这两种报纸堆成一叠,放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桌上。
等这些夫人看过了所有她们想看的东西后,我们就向主人告辞。霍德马什夫人是个机敏乖巧的女人,她一定想到我是这次聚会的借口,而整个中午我几乎还没有和爱德华·德里菲尔德交谈过几句话。我们在门口告别的时候,她亲切地朝我微笑着对德里菲尔德说道:
“听说您和阿申登先生好多年前就认识了,我特别感兴趣。他那时是不是一个听话的小孩呢?”
德里菲尔德用他那冷静的嘲讽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当时觉得如果周围没有别人的话,他一定会朝我吐吐舌头。
“很怕羞,”他回答说。“我教过他骑自行车。”
我们又坐上那辆黄色的劳斯莱斯牌大汽车,离开了他家。
“他人真好,”公爵夫人说。“我真高兴今天去看了他。”
“他的举止多么得体,不是吗?”霍德马什夫人说。
“你总不见得指望他用刀子吃豌豆吧?”我问道。
“我倒希望他这么吃豆子,”斯卡利昂说。“那该多么生动别致啊。”
“我看这很不容易,”公爵夫人说。“我试过很多次,可就是没法让那些豆子呆在刀子上。”
“你得扎住豆子,”斯卡利昂说。
“根本不是这样,”公爵夫人反驳道。“你得让豆子平稳地呆在刀面上,而那些豆子总一个劲儿地乱滚。”
“你觉得德里菲尔德太太怎么样?”霍德马什夫人问道。
“我看她起到了她的作用,”公爵夫人说。
“可怜的人儿,他年纪太大了,总得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他。他的夫人以前是医院里的护士,你知道吗?”
“哦,真的吗?”公爵夫人说。“我还以为她以前是他的秘书、打字员或者这类人。”
“她人还是很不错的,”霍德马什夫人热情地为她的朋友辩护道。
“唔,是很不错。”
“大概二十年前,他得了一场大病,拖了很长时间。那会儿她是他的护士,病好了以后他就和她结婚了。”
“男人们竟会这么做可真怪。她一定比她丈夫年轻得多。她不可能超过——多少?——四十岁或四十五岁。”
“不,我看恐怕不止。大概总有四十七八岁了。我听说她为他费了不少心思。我的意思是说她把他照料得可以见人了。阿尔罗伊·基尔告诉我说在那以前他几乎太放纵不羁了。”
“作家的老婆通常都很讨厌。”
“非得跟她们应酬,那真无聊,是吗?”
“确实叫人受不了。我奇怪她们自己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这些可怜虫,她们往往还沉浸在幻觉之中,以为人家觉得她们很有趣,”我低声说。
我们到了特堪伯里,把公爵夫人送到火车站,随后继续驱车前行。
注释
① 奇彭代尔(约1718—1779):英国家具木工,其制作的家具式样以优美的外形和华丽的装饰为特点。
② 百花香:指放在罐、碗等器皿内的干燥花瓣和香料混合物,能散发香味。
③ 彼得·莱利爵士(1618—1680):荷兰肖像画家,一六四一年移居英国,以作英国贵族肖像画驰名于世。
④ 代尔夫特陶瓷:荷兰西部城市代尔夫特出产的通常有蓝色图案的陶瓷。
⑤ 法语:精装本。
⑥ 鲍斯韦尔(1740—1795):英国苏格兰传记作家,著有《塞缪尔·约翰逊传》。
⑦ 黑兹利特(1778—1830):英国作家,评论家,散文家。
五
爱德华·德里菲尔德的确教过我骑自行车。我也正是这样首次和他相识的。我不晓得低座自行车在当时已发明了多久,不过在我居住的肯特郡的那个偏僻的地区,那时还不常见。因此你看到哪个人骑着一辆实心轮胎的车子飞驰而过的时候,你总要回过头去一直看到他的身影从你眼前消失为止。那些中年的绅士认为骑这种车是一种滑稽好笑的行为,他们说靠自己的两条腿走路就很不错了;而那些上了年纪的女士则对这种车感到提心吊胆,每当她们看到一辆自行车从远处过来的时候,她们就马上跑到路旁。我早就非常羡慕那些骑着自行车到校园里来的男孩子。要是你骑进校门的时候双手都脱开把手,那可是一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我一直求我叔叔答应让我在暑假开始的时候买一辆自行车,我的婶婶却表示反对,她说我准会摔断脖子,但是我叔叔在我的坚决要求下还是比较爽快地同意了,因为当然我是用自己的钱去买车。学校放假前我就订购了一辆,几天后车子就由货运公司从特堪伯里运来了。
我决定自己来学骑车,学校里的伙伴们告诉我他们半个小时就学会了。我试了又试,终于得出结论我这人实在太笨(现在我认为,当时这么说未免言过其实),不过即便我完全抛开了自尊心,让花匠扶着我上车,可是到第一天上午结束的时候,我似乎还是和开始时一样自己无法骑上车去。第二天,我想牧师公馆外边的那条马车道过于弯曲,不是学习骑车的好地方,于是我把车子推到外面不远的一条大路上。我知道那条路又直又平坦,而且非常僻静,不会有人看见我出丑。我在那儿一次接一次地试着上车,但每一次都摔了下来。我的小腿也给踏脚板擦破了;我觉得浑身发热,十分烦躁。我试了大约一个小时,开始感到大概是上帝不想要我骑车,但是我还是决心坚持下去(因为一想到上帝在黑马厩镇的代表,我叔叔的嘲讽,我就忍受不了),可就在这时,我讨厌地看见有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在这条荒僻的道路上朝我骑来。我马上把车子推到路旁,在一个篱边台阶①上坐下,若无其事地眺望着大海,好像我已经骑了很长时间车,如今正坐在那儿对着茫茫大海陷入了沉思。我瞪着两只出神的眼睛,不去看那两个朝我骑来的人,但是我感到他们正越来越近,而且从眼角边我看到那是一男一女。就在他们从我身边骑过的时候,那个女人猛地向我坐的路边一歪,撞到我的身上,摔了下来。
“啊呀,真对不起,”她说。“我刚才一看见你,就知道我会摔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再保持我那种出神的样子,我满脸通红地对她说一点都不要紧。
她摔倒的时候,那个男人也下了车。
“你有没有伤着什么地方?”他问道。
“没有。”
这时我才认出来他就是爱德华·德里菲尔德,就是几天前我看见跟助理牧师一块儿散步的那个作家。
“我正在学骑车,”他的女伴说。“只要看见路上有什么东西,我就会摔下来。”
“你不是牧师的侄子吗?”德里菲尔德说。“那天我见过你。盖洛韦告诉了我你是谁。这是我太太。”
她以一种异常坦率的姿态朝我伸出手来,我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热情地使劲握了一下。她的眼睛里和嘴上都露出了笑意,即使那会儿我年纪还小,我也看出来她的笑容特别亲切友好。我十分慌乱。见到陌生的人总使我特别忸怩不安,我根本没有看清她的眉目长相。我只觉得她好像是一个身材相当高大的金头发的女人。她那天穿着一条下摆很宽的蓝哔叽裙子,一件前胸和领子都上过浆的粉红色衬衫,在厚厚的金头发上还戴着一顶那时大概叫作“硬壳平顶帽”的草帽。我不知道这是我当时就看清楚的还是我事后记起的。
“我觉得骑自行车实在很有意思,你说是吗?”她说道,一面看着我那辆靠在篱边台阶上的漂亮的新车。“要是能把车骑好,那该多带劲啊。”
我觉得她这话是对我的熟练车技的羡慕。
“只要多练习就成了,”我说。
“今天是我上的第三课。德里菲尔德先生说我进步得很快,可是我觉得自己笨透了,真恨不得踹自己一脚。你学了多久就会骑了?”
我羞愧得面红耳赤,几乎都说不出那句丢人的话。
“我还不会骑,”我说。“我刚把这辆车子买来,今天我头一次试试。”
我说得有点含糊其辞,不过我心里暗自添了一句:除了昨天在自己家花园里试过一阵,好使自己问心无愧。
“要是你愿意,我来教你,”德里菲尔德和蔼可亲地说。“来吧。”
“不成,”我说。“我无论如何也不想麻烦你。”
“这是为什么?”他太太问道,那双蓝眼睛仍然充满亲切友好的笑意。“德里菲尔德先生愿意教你。再说,我也可以歇一会儿。”
德里菲尔德推过我的自行车。我虽然很不愿意,但是却无法拦挡他那友好的行动,我笨手笨脚地跨上车,来回晃悠,可是他用手牢牢地扶住我。
“踏快一点,”他说。
我踏着踏脚板,他在我身边跟着跑,我的车来回晃动,尽管他费了很大力气,但最终我还是摔了下来,我们俩都热极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再保持牧师的侄子应当对沃尔夫小姐管家的儿子采取的那种疏远冷淡的态度。我又上车往回骑,居然紧张地独自骑了三四十码,德里菲尔德太太跑到路中间,双手叉腰,大声嚷着:“加油,加油,二比一占上风了。”我开心地大声笑着,完全忘记了我自己的社会地位。我自己下了车,脸上肯定带着洋洋得意的神色。德里菲尔德夫妇向我道贺,夸我聪明伶俐,头一天就学会了骑车,我毫不忸怩地接受了他们的祝贺。
“我来看看能不能自己上车,”德里菲尔德太太说。我在路旁的篱边台阶上重新坐下,和她丈夫一起看着她一次次不成功的尝试。
后来,她又想歇一会儿,于是失望却依然很开朗地在我的身旁坐下。德里菲尔德点着了烟斗。我们聊起天来。现在我知道她的举止中有一种使人感到毫不拘束抛却一切顾虑的坦率,当时我自然并不了解这一点。她说起话来口气总很热切,就像孩子那样洋溢着对生活的热情,她的眼睛总闪现出迷人的笑意。我说不出为什么我喜欢她的微笑。如果狡黠不是一种使人不快的品质,那我就得说她的微笑中带有一丝狡黠;可是她的微笑天真无邪得不能称之为狡黠。那是一种调皮的神情,就像一个孩子做了一件自己认为很有趣的事,但他知道你一定会觉得他相当淘气。他也知道你其实不会真生气的。要是你没有很快发现他干的事,他会自己跑来告诉你。不过当时我当然只知道她的笑容叫我感到安闲自在。
过了一会儿,德里菲尔德看了看表,说他们该回去了,并且提议我们一起很有气派地骑车回去。那正是我叔叔和婶婶每天在镇上散完步回家的时刻。我不想要冒这个风险,让他们看见我和他们不以为然的人呆在一起,因此我请他们先走,因为他们骑得比我要快。德里菲尔德太太不同意这么做,但是德里菲尔德却用一种古怪的、饶有兴味的目光稍稍瞥了我一眼。这使我觉得他看穿了我不与他们同行的借口,我羞得满脸通红,他说道:
“让他自己走吧,罗西。他一个人会骑得更稳一些。”
“好吧。明天你还上这儿来吗?我们还来。”
“我争取来吧,”我回答说。
他们骑上车先走了。过了几分钟,我也出发了。我心里非常得意,一直骑到牧师公馆门口都没有摔下来。吃饭的时候我大概为此大肆吹嘘了一番,但是我并没有提到我碰见了德里菲尔德夫妇。
第二天早上大约十一点钟,我把自行车从马车房里推出来。这个屋子叫这么个名字,其实里面连一辆小马车都没有,那只是花匠存放割草机和滚轧机的地方,而玛丽—安也把她喂鸡的饲料袋放在那儿。我把自行车推到大门口,好不容易才上了车,沿着特堪伯里大路一直骑到从前是收税关卡的地方,然后转入欢乐巷。
天空碧蓝,温暖而清新的空气热得似乎发出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光线明亮但并不刺眼。太阳光像一种定向的能源射到白晃晃的大道上,然后好像一个皮球似的反弹回去。
我在这条路上骑了几个来回,等候德里菲尔德夫妇到来,不一会儿我看见他们来了。我向他们挥手招呼,随后掉过车头(先下了车才掉过来),和他们一起往前骑去。德里菲尔德太太和我互相祝贺彼此取得的进步。我们紧张不安地骑着,死命地握着把手,但都兴冲冲的。德里菲尔德说等我们都骑得很稳以后,我们一定要骑车到乡间各处去游玩一番。
“我要到附近去拓一两块碑②,”他说。
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他不愿意解释。
“等着吧,我会给你看的,”他说。“你觉得明天你能骑十四英里吗?来回各七英里。”
“当然可以,”我说。
“我给你带一张纸和一些蜡,你也可以拓。不过你最好问问你叔叔你能不能去。”
“我用不着问他。”
“我看你还是问一下的好。”
德里菲尔德太太用她那独有的调皮而又友好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知道要是我去征求叔叔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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