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看上去都十拿九稳地会流芳百世。”
“那么,你从来没有看走了眼吗?”
“也有过一两次。我过去对纽曼⑨作品的看法远不如现在,而对菲茨杰拉德⑩那读起来音韵铿锵的四行诗则比现在的看法要好得多。那时候,我对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简直读不下去,而现在我觉得这是他的杰作。”
“那么,有哪些作品是你当时欣赏而目前仍然欣赏的呢?”
“噢,例如《项狄传》?、《阿米莉亚》?和《名利场》,《包法利夫人》、《巴马修道院》?和《安娜·卡列尼娜》,还有华兹华斯、济慈和魏尔兰?的诗歌。”
“我这么说你可不要见怪,我认为你这么说并没有什么新颖独到之处。”
“你这么说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我也觉得这些看法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我想要向你解释一下,以前不管是出于胆小还是为了尊重当时知识界的意见,我说过一些赞扬某些作家的话,而实际上我却并不钦佩某些当时大家认为深可钦佩的作家,后来的发展似乎说明我当时的想法是对的。而当时我真正、直觉地喜欢的一些作家却跟我和一般的评论意见一起经受了时间的考验。”
罗伊沉默了一会儿。他朝杯子底下看了看,我不知道他是想看看杯里还有没有咖啡,还是想找点话说。我对壁炉台上的钟看了一眼;再过一会儿,我就可以起身告辞了。也许我猜错了,罗伊请我吃饭只是为了和我随便谈谈莎士比亚和玻璃碗琴?。我暗自责备自己不该对他抱有那些刻薄的想法。我关切地看着他。如果这真是他请我吃饭的唯一目的,那一定是他感到厌倦或是灰心了。如果他不是另有用意,那只可能是至少目前,社交生活叫他实在受不住了。不过他发现我在看钟,就又开口了。
“一个人整整干了六十年,写了一本又一本书,而且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读者,这样的人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我看不出你怎么能否认这一点。不管怎么说,德里菲尔德的作品已经给译成了各个文明国家的文字;在他的弗恩大宅里,书架上都摆满了他的作品的译本。当然我也愿意承认,他写的许多作品现在看起来有点儿过时了。他是在一个艰难的时期成名的,他的作品往往显得冗长。他的大多数故事情节都惊险离奇,但是他的作品中有一个特点你必须承认,那就是美。”
“真的吗?”我说。
“说到底,只有这一点是最重要的,德里菲尔德作品的每一页上都洋溢着美。”
“真的吗?”我说。
“那次他八十岁生日,我们把他的一幅画像送去给他的时候,可惜你不在场。那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场面。”
“我在报上看了报道。”
“你知道,那次到场的不只是作家,那是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集会——包括科学、政治、商业、艺术各界以及上流社会的代表;这么一大批名流显要汇集在黑马厩镇的火车站,都从那列火车上走下来。我想这样的情景你可不容易见到。当首相把勋章授给老头儿的时候,那场面实在令人感动。他发表了很动人的讲话。不瞒你说,那天好多人的眼睛里都含着泪水。”
“德里菲尔德哭了吗?”
“没有,他非常镇定,就和平时一样,有些不好意思,同时又很平静,举止彬彬有礼,对大家的这番盛情自然很感激,但是外表却有点儿淡漠。德里菲尔德太太怕他太累,所以我们去吃饭的时候他就留在书房里,她叫人用托盘送了点东西给他吃。在大家喝咖啡的时候,我溜出来跑去看看他。他正抽着烟斗,瞅着我们送给他的那幅画像。我问他觉得画得怎样。他不肯说,只是微微一笑。他问我是不是可以把假牙拿下来。我说不行,代表团一会儿就要进来向他告别。接着我问他,他是否觉得这是最美好的时刻。‘怪得很,’他说,‘真是怪得很。’我想他实际上是累垮了。在他的晚年,他吃东西、抽烟都很邋遢。装烟斗的时候总把烟丝弄了一身。德里菲尔德太太不愿意人家看见他这样子,不过当然她并不怕我看见。我替他稍微把衣服拍拍干净,随后他们大家都进来和他握手告别,我们就都回伦敦去了。”
我站起身来。
“噢,我真得走了。今天见到你非常高兴。”
“我正要上莱斯特画廊去看一个画展的预展。我认识那儿的人。要是你高兴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
“谢谢你,我也收到一张请柬。不,我现在不想去。”
我们走下楼梯,我拿了帽子。出了门我就转向皮卡迪利大街,罗伊说:
“我和你一起走到街那头。”他赶上我的步子。“你认识他的头一位太太,是吗?”
“谁的?”
“德里菲尔德的。”
“哦!”我早已把他忘了。“是的。”
“熟吗?”
“相当熟。”
“我想她这人很讨厌。”
“我没这个印象。”
“她一定粗俗得不得了。她是个酒店的女招待,是吗?”
“是的。”
“我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娶她。我一直听说她对他非常不忠实。”
“是非常不忠实。”
“你还记得她长得什么样吗?”
“记得,记得非常清楚,”我笑着说。“她很好看。”罗伊短促地笑了笑。
“一般人可不是这个印象。”
我没有回答。我们已经走到皮卡迪利大街了,我站住了脚,把手伸给罗伊。他握了握我的手,但是我觉得没有他通常的那股热情劲儿。我感到他好像对这次会面很失望。我想不出他为什么失望。不论他曾想要我做什么,我都无法去做,因为他根本没有给我一点儿暗示。我缓缓地在里茨大饭店的拱廊下走过,又沿着公园的栅栏走去,一直走到半月街的对面。一路上我都想着我今天的态度是不是异常地令人生畏。显然罗伊觉得今天不是请我为他帮忙的合适的时机。
我又顺着半月街走去,在经过皮卡迪利大街的车马喧嚣之后,半月街上静悄悄的,令人心旷神怡。这儿宁静而有气派。大多数的住宅都有房间出租,不过不是粗俗地贴张招租广告。有的房子像医生诊所似的,在门口安一块擦得锃亮的铜牌来说明它是供出租的;有的房子在它的扇形窗上用油漆端端正正地写着有房出租的字样。有一两家特别慎重,只写出了房主的姓名,所以如果你不知道内情,就很可能以为那是一家裁缝铺或是一家当铺。这儿不像另一条也有房间出租的杰明街那么交通拥挤,只是东一处西一处的有时会有一辆漂亮的小汽车,也没有人看管,停在某一个门口,偶尔在另一个门口会看到一辆出租汽车,从车上走下一位中年女士。你会有一种感觉,住在这儿的人似乎不像杰明街的住户那么欢快,名声也不像他们那样不怎么好;那儿的喜欢赛马的汉子一早起来,头还在疼,就嚷着要喝烈酒解醉;而住在这儿的则是一些从乡间来的有身份的妇女;她们在伦敦的社交活动季节到伦敦来住六个星期;也有的是一些不轻易吸收会员的俱乐部里的老年绅士。你觉得这些人年复一年地都到同一幢房子来住,也许在这儿的房主还在某些私人宅第里干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识他了。我的房东费洛斯小姐就曾在一些大户人家当过厨娘,不过你要是看见她上牧羊人市场去买东西,你根本猜不出她过去的身份。她不像一般人想象中的厨娘那样矮胖结实,脸色红润,蓬头垢面;她身材瘦小,腰板儿笔挺,衣着整洁入时;她已是中年,脸上一副意志坚决的样子,嘴上抹着口红,戴着单片眼镜。她做事有条不紊,言语不多,常带着冷冷的嘲讽神情,花起钱来手笔很大。
我住的房间是在底层,客厅的墙壁糊着旧时的有云石花纹的墙纸,墙上挂着一些水彩画,画的都是浪漫的场景:有骑士在向他们的情人告别,也有古代的武士在宏伟的大厅里欢宴;四下里放着好几盆巨大的蕨类植物,扶手椅上的皮革已经退色。整间房有趣地弥漫着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气氛。我向窗外眺望,以为该见到一辆私人双轮马车,而不是一辆克莱斯勒牌汽车。窗帘是厚厚的红棱纹平布的。
注释
① 指十八世纪英国建筑师和家具设计师罗伯特·亚当和詹姆斯·亚当兄弟俩的一种精细的设计艺术风格。
② 圣母乳酒:德国莱茵黑森地区产的一种甜味白葡萄酒。
③ 马蒂斯(1869—1954):法国画家,雕刻家和版画家,野兽派领袖。作品以线条流畅、色彩明亮、不讲究明暗透视法为特点。
④ 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小说家,其创作强调生活的真实和人物的内心世界,以长篇巨著《追寻逝去的时光》而闻名于世。
⑤ 奥赛罗: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主人公,是一个爱护自己的妻子到了丧失理智地步的丈夫。这儿借指深爱自己配偶的妻子。
⑥ 法语:膳宿公寓。
⑦ 卡莱尔(1795—1881):英国散文作家和历史学家。
⑧ 瓦尔特·佩特(1839—1894):英国文艺批评家,散文作家,主张“为艺术而艺术”。
⑨ 纽曼(1801—1890):英国天主教枢机助祭,神学家,散文家。
⑩ 菲茨杰拉德(1809—1883):英国作家,以完全意译的方法翻译了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1048—约1122)的四行诗《鲁拜集》。
? 《项狄传》:英国小说家斯特恩(1713—1768)所著小说,全书共九卷,从一七六○年至一七六七年陆续出版。
? 《阿米莉亚》:英国小说家菲尔丁(1707—1754)的晚期作品。
? 《巴马修道院》:法国小说家司汤达(1783—1842)的著名小说。
? 魏尔兰(1844—1896):法国著名诗人。
? 玻璃碗琴:十八、十九世纪欧洲较为风行的一种由一套定音的、按音级排列的玻璃碗制成的乐器,用湿手指摩擦碗边发音。
三
那天下午,我事情很多,可是跟罗伊的谈话以及我前天产生的感想,那种萦绕在年纪还不算老的人的心头的怀旧之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房间在我踏进去的时候使我比往常更为强烈地感到这一点)引着我的思绪顺着回忆的道路漫步走去。那就仿佛以往不同的时期在我的住处住过的所有那些人都拥到了我面前,他们的举止已经不合时宜,穿着也很古怪,男人都留着羊排络腮胡①,穿着长礼服;女人则穿着带衬垫和有荷叶边的裙子。我不知道是我的想象呢,还是我当真听到了伦敦喧闹的市声(我住的房子在半月街的头上)。这种市声以及六月里那美好的天气晴和的日子(le vierge, le vivace et le bel aujourd' hui②)使我的遐想添了一层并不怎么痛苦的酸楚之感。我眼前的往事似乎失去了它的真实性。它在我的眼中好似一场正在台上演出的戏,我则是在黑暗的顶层楼座后排的一个观众。不过戏往下演的时候,一切在我眼前都显得很清楚。那并不像你所过的生活,由于各种印象纷至沓来、轮廓不清而显得朦朦胧胧,而是像维多利亚时代中期一位苦心创作的艺术家所画的风景油画那样鲜明清晰。
我以为现在的生活比四十年前的生活要有趣,我还觉得如今的人也比过去的人更和蔼可亲。那时的人也许更为可敬,有着更深厚的德行,因为我听说他们有着更渊博的学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他们比现在的人脾气要坏;他们吃得太多,不少人酒也喝得太多,而他们运动得却太少。他们的肝脏都有毛病,消化系统也常受到损害。他们很容易发火。我说的并不是伦敦,因为我小时候对伦敦一无所知,也不是那些喜欢打猎、射击的达官贵人;我说的是乡间,是那儿的一些普通的人,略有家产的绅士、牧师、退休官员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组成当地社会的人。这些人生活沉闷得简直叫人难以相信。那儿没有高尔夫球场;有些房屋之间有一个保养得很差的网球场,而打网球的都是年纪很轻的人。镇上的大会场每年举行一次舞会;有马车的人家下午坐车出去兜风;其他的人只好作“健身散步”!你可以说他们并不怀念他们本来从未想到过的娱乐活动,而且他们还彼此偶尔举行一些小小的宴会,为自己的生活增添点儿兴奋的事(经常是茶会,要求你带上乐谱,在那儿唱一些莫德·瓦莱里·怀特③和托斯蒂④的歌曲);日子总是显得很长;他们心里很厌烦。一生注定要住在一英里内彼此为邻的人却往往发生激烈的争吵,他们天天要在镇上见面,却二十年来谁也不理睬谁。他们爱好虚荣,十分固执,也很古怪。这种生活也许会形成一些怪僻的性格。当时的人们不像今天这样彼此有很多的相似之处,他们凭着自己独特的癖性取得了一点小小的名声,但是他们却很不好相处。也许我们现在这些人都很轻率、粗疏,但是我们都不带任何旧时的猜疑看待彼此;也许我们的态度粗鲁、爽快,但却是友好的;我们更乐于互谅互让,而不那么性情乖僻。
那时候,我跟我的叔叔、婶婶住在肯特郡靠海的一个小镇的郊外。这个小镇的名字叫黑马厩镇,我叔叔是那儿的教区牧师。我婶婶是德国人,她出生于一个非常高贵但已没落穷困的家族,因而她和我叔叔结婚的时候所带来的唯一的嫁妆就是十七世纪为她的某个祖先制作的一张细木镶嵌书桌和一套平底玻璃酒杯。在我到他们家的时候,那套酒杯已只剩下几个,都给放在客厅里当装饰品。我很喜欢密集地刻在杯子上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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