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野念
内容简介
日常生活里有一种慢性毒素,中了这种毒的人会渐渐对一切失去渴望,他们机械地生活,内心麻木,没有任何激情与冲动;对一切事物懒于关注,惰于思考。作者西门媚以多年专栏作家之透彻笔力,将生活的话题一一道来。她想把她的作品写给心怀野念的人看,这些人可能是少数,但是存在,存在于不同的群体,只因为一些内心的野念,他们蠢蠢欲动,跃跃欲试;他们生机勃勃,与众不同。
小序
这本书,原本叫《说我爱你》,本来是想谈谈爱。现在,我发现,这不止是谈谈爱,谈谈情感。我还想谈观念,谈谈社会,人生,乃至人类,谈一谈“野念”。
能让我们的人生从社会陈俗和他人眼光里跳出来的,就是书中想说的“野念”。
如果不跳出来,就不能起飞。你站的地方,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高点,往前一看,步步可见,就业,生子,买房,多赚些钱,等着退休。每一步,都是既定的程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好的人生,会迥然不同,充满无限可能,随时可以出发。
不受所谓“阶段”,所谓“现实感”,所谓“年龄”限制。
在日常生活中,总是有人说,这样不现实,别人都不这样。
我的一位好友,三十多岁去美国读书。离了婚,净身出户,一无所有。为了读书还贷了款,因此得十分节俭,租住在别人阁楼的过道里。去学校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别人会带走一纸杯的饮料,她带走的纸杯装着寿司和黄瓜、胡萝卜条,这就是她第二天的午餐。
与此同时,国内的朋友们正买房生子,步入中产生活。很多人,以为她这是相当辛苦,没必要的人生选择。只有心怀野念的人,才明白,这种不惧怕,可以重新开始的人生,充满了希望和惊奇。
前几年,我离开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离开我经营多年的小花园,去了广州。租住在中大附近,每天到图书馆看书写作,吃学生食堂。很多人难以想象,觉得这种租住小房子,不能随便购物的日子清苦。我自己却明白这种生活的充实美好。而且,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放弃很多东西,随时能够出发,这更让自己有了信心。
野念,有时,体现的是一种理想,一种不畏惧,有时,就是一种爱的能力。
这本书是给心怀野念的人,也给对野念有所怀疑的人。
内心强大才会有野念。正如强大的内心,才会收获好的爱情。
这种野念与爱的关系,也是文学艺术永恒的主题。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艺术门类,表现的爱情既有千差万别的外貌,又有一些共通的精神气质,这也是我们所说的“野念”。所以,在这本书里,要谈一谈马尔克斯、王小波、罗大佑、林达、多丽丝·莱辛、米兰·昆德拉、奥尔罕·帕慕克等等,这些艺术家、文学家和思想家,谈一下他们作品中的野念与爱。还谈一下周围的人,普通的人,他们的困扰和领悟。爱不会光顾灵魂贫瘠的人,爱只在你心灵丰沛的时候来临。
只有眼界更宽阔,心灵的世界才更辽阔,对人性的思考和理解更深入,对爱的理解也才会更加宽容,才能拥有更强大的爱的能力,爱自己,爱自由,爱他人,爱所爱之人。
祝福每一位读者,心怀野念。
西门媚
心怀野念的人
有次采访吴文光,问到他的作品是给什么样的人看的,他说,是给一些心怀野念的人,那些人是极少数,但他们存在。
心怀野念的人。
这是我喜欢的一个说法。
我想这种人可能存在于不同的群体,只因为一些内心的野念,他们生机勃勃,与众不同。
前日搬家,搬家公司派来了三个民工。其中一个见我扔了一地的书不带走,忍不住想弯下腰来仔细看。其实那些书大都是些不好的书,我经常会以扔掉某本书,或者把某本书拿来垫桌子来表示我对某个作者的愤怒。
我对那个工人说,你想要就拿走吧。他真的挑了一本,而且非常准确地选出了其中相对最好的一本。后来在等电梯的空档,他又在我的家当中拿出一本画册来看,先是看了画作,后来又仔细地在读前面一学者写的深奥莫名的文章。我开始注意他,他其实太不像一个民工了,完全是一副书生气质。我跟他做简单地交谈,只知道他离开家乡已经两年,其间走了很多城市。
在更早以前,一个给我修水管的年轻工人还跟我讨论过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观点精到。
而我平时接触的大众更像我的北京房东。他们全家搬到郊外住平房,把房子租给我,我成了她家的唯一经济支柱。她年纪不算大,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坐很久的汽车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工作,她说,我二十岁都不上班,为什么四十岁反而要去上班?上班不就是打工吗?打工我可不干。
那些大众里的异类,就是我眼中的心怀野念的人,他们拒绝命运的安排。
昨日到北师大参加一个活动,看纪录片《铁路沿线》。杜海滨拍的。
他在一个春节前后记录下了一个车站附近的一群人。一群流浪者。
他们有青年,有老人,更多的是少年,半大的孩子。
他们有的是有家难归的,也有的有家而不愿回的,以一种松散的方式,过着流浪的公社式的生活。
这个群体中也有一些有野念的人,怀揣着一些梦想,哪怕遥不可及。
在杜海滨的镜头前,他们自然呈现着他们的状态和想法。
片子演起来很漫长,杜海滨肯定花了很多的精力在里面,也投注了个人的情感,所以他舍不得剪辑,差不多150分钟的长度。这样的长度,又没有连贯的故事,明确的线索,看的人居然都很耐心很专心,时不时会发出一点笑声,因为这帮流浪者身上的勃勃生机和生活的幽默支撑着观众的兴趣。特别是看到流浪者在春节前夜围在火边唱起自编的流浪歌谣时,观众居然和片中人同时鼓起了掌。
吴文光的纪录片《江湖》讲述的那一个大棚马戏班其实也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和杜海滨拍的群体有很多共通之处。
我就想到为什么国内现在好的纪录片都拍的是这样相似的群体,为什么不涉及城市生活。是城市生活限制了人的野念,还是被掩藏起来不易发掘?
彻骨之凉
两个月前,看《小团圆》,看得很不耐烦。好些天,才看到一半,就扔在那儿了。今天忽然捡起,很顺利地看完了剩下的一半。很惊讶。前一半的感觉和后一半的感觉很不一样。之前看这小说的时候,觉得写得真不好。反复和絮叨。像老年失了神。
看这后一半的时候,才找到感觉。
之前,因为怕被各种说辞引导,所以,关于这本书的评论也一概不看。倒是听两个朋友谈了他们的看法。
一个男性朋友说,她是爱他的,别看她和代理人宋氏夫妇通信,用的是无赖人这个名词,那是因为他们不懂,他们庸俗,她一向孤高,才懒得跟他们解释什么。不过是借用他们的说法。
这个男性朋友是个有意思的人。一向喜欢胡兰成。
这书看到只剩五分之一的时候,我就很相信这个朋友的话。不过,看到完结,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她最后是明白了的。她不再爱他了。而且心里也渐渐地看不起他,只是不肯说出来。
也是这位朋友,听到另一女朋友说,要写小说来报复曾经的上司,他笑,说,文学上报仇从来没有成功的。
其实,《小团圆》当然也是这样。张爱玲肯定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不耐烦他了,但写的时候,仍然好好写,投入到当初的情景中写。她是好作家,当然明白。但并不是还爱着他。
一个女性朋友说,这小说倒不是写爱情,最重要的是写母女关系,多么特别的母女关系。
但整个小说看完,我觉得那些,也都不过是张爱玲对自己的一个讲述,解释,和总结。
她小时候的生活背景,造成了她的冷淡、自私,造成了她与人的相处模式,总是那么冷眼旁观,无论大事小事,别人死在眼前,也可以不眨一下眼。但心底她又渴望爱,想和母亲好好相处,挣钱来给母亲,以为这样就不欠母亲的了。但她也误解了母亲,母亲因此伤心,也因此误解她。
这时,也才明白,她在小说前半部,不厌其烦地啰唆那些家族小事是什么缘故。
这些,都造就了她,她和母亲的关系,和爱人的关系。
这小说读起来不像小说,的确是自传,很赤裸裸的自传。没有小说好看。但是却深得让人害怕。
读完以后,我在想,如果先读了她的这本小说,那才看她早期的小说,可能就觉得意思不够了。她在这里面全部剖析完了,别的虽然比这个好看,但都浅了。
这也是她不同其他作家的地方。别人都是先讲述一遍自己,后来就驾轻就熟地,用文学来讲别的了。
她正好反过来。
搞得那么深刻也怪吓人的。她不仅对他人凉薄,对自己是更加凉薄。一点开脱都没有。
建在巴黎街头的农庄
罗伯特·米兰,粗看是个快乐的黄发背包客,背个黑色的双肩背囊,年龄虽大,但走路总是一蹦一蹦的,细听才知原来是法国一艺术学院的院长。
这次来北京,一是来探探以后在这儿搞艺术活动的路子,同时来逛逛。顺道带了些作品来,在一个使馆区的小画廊搞了个展示。
幻灯的内容是他在法国的很多地方挂上艺术作品,让这些作品融入公共空间。比如郊外的村舍的门上、窗上,比如厕所的外墙……
接着放Video,我觉得是异曲同工的思路,但更有趣。
他们在巴黎的一个繁华地区,用从垃圾堆里拾来的木头之类的东西搭了一个小房子,圈了一个小院子,种上蔬菜,养上了鸡。好多市民目瞪口呆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尤其是那个请来合作搭房子的西班牙老头,灵活地用着各种工具,一点点建起了一个家园。
几十天以后,他们拆除了这个都市农庄,把草坪恢复原样。
当然他的这个作品是得到巴黎市政府批准的,而且还得到了拨款。
他放的第二个Video也是有些类似的作品,但是放在一个公园中。
如果有人在中国做这样的一个作品,恐怕不会有人把它当成一个作品吧。但我从中能够感觉的东西是很多的,他们的幽默,他们对人与环境的思考,他们对世界的关心……
自然我就联想到了做行为的中国艺术家。尸体、死婴、人油……一切极端的东西他们都用上了,比西方的艺术家不知要凶恶多少,但从中你感觉到的只是他们对成名的疯狂。除了能吓人能让人恶心,还能怎样?
从罗伯特的作品你能看出人家的胸怀是宽阔的,想象是自由的。行为艺术的高低优劣从此处便可知晓。
一个艺术青年听说了罗伯特的作品便说,如果是我做这个作品,应该让个肮脏的叫花子穿了华丽的衣服去各个豪华场所,看看那些侍应如何应对,看看这个叫花子如何表现,到时间了,再让叫花子恢复身份,看他又如何反应。
我对她讲,你这里面毫无善意,只有对别人恶意的捉弄,和国内的那些行为艺术家是一样的。
罗伯特在北京的同时还在继续他的另一个作品,拍人发呆的图像。他去到别人的生活中,等候别人出现发呆的瞬间,然后拍下那人发呆时看到的景象,记下那人发呆时的想法。
已经拍了很多,内容五花八门。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从开阔处一下又到了细微,满世界走下来,拍下来,又从细微到了宏大。
莎士比亚的影子
这就开始了。
话剧《理查三世》。
舞台上空空如也,背后高大的砖墙露了出来,最普通的红砖,让我一下就能想象当年首都剧场建设时的情景,朴素的年代,没钱的年代,连涂料都舍不得刷一层。不过,这么多年过来,想必也不要紧,因为这前面肯定都有花花绿绿的布景把这层砖墙遮掩起来。只有今天,舞台的装饰全无,让剧场露出了出生时的容貌。
很多男男女女都一样的打扮,黑外衣,白衬衣。
在空旷的舞台上走来走去,渐渐就走出了花样。
他们的黑色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砖墙上,因为灯光的不同,有的高大有的渺小,有的急急向前,有的缓缓后退。很有趣,也很有意味。
主人公理查三世出来,靠独白来塑造性格交待剧情。故事里的人物一个个被他拎出来,所有的性格,故事脉络也都是靠语言来塑造交待。
演员都很抽象,衣着和语调都一样,情节在这种抽象中发展,你集中注意力,才能辨明这个黑衣人是谁,那个黑衣人是谁,这有些像智力游戏。
舞台上还模拟好多童年游戏来表现各种场景,比如用老鹰抓小鸡引出理查三世与各个人物的争斗,两队人手牵手的冲撞来表现战争,还比如一列人的“开火车”游戏,沙包游戏……
舞台上始终是简单的,没有更多的布景,除了一些活动的白幕布和一个从上面放下的金属丝网。但加上变化的灯光,抽象的人物和他们的影子,幕布上再放映一些影像片断。极简的东西组合出了无穷的变化。也因为抽象就有了想象的空间,这种抽象和想象呈现出了人的欲望,人与人的争斗,人性的复杂,简单的东西就变得极丰富。
看这出戏的时候,我觉得不像是在看一出戏,而像在观赏一个前卫的综合的艺术品,比如其中有装置艺术,有行为艺术,有Video,都比我们平常所知的这些门类的艺术家的许多作品要好。
虽然我知道林兆华年纪挺大了,65岁,可看他的东西怎么都不像。
虽然他再三地对别人讲,他不前卫,可把强调叙事的莎翁的名剧排成了这么个抽象的东西,他不前卫,还有谁前卫。
只是市场效果不好,据说,票房收入20万,场租就要付18万。
不知是观众怕一个65岁的导演,还是怕抽象,或者怕莎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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