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人被抛在大队人马之外,孤寂地站着,心神不宁。我再次让大家散开。人们聚拢成堆,固执地不肯分离,甚至需要驱赶一番……然后,我宣布每六个人结成一组……
这个游戏的关键,是在最后环节逐一地访问每次分组中落单的人:“在被集体排斥的那一刻,是何感受?你并无过错,但你是否体验到了深深的失望和沮丧?引申开来,在你一生当中的某些时刻,你可有勇气坚信自己真理在手,能够忍受暂时的孤独?”
我喜欢这个游戏,在普通的面团里埋伏着一些有味道的果馅。表面是玩耍,令人思维松弛,如同浸泡在冒着气泡的矿泉中,或许在某个瞬间发生奇妙的领会。
我和很多人玩过这个游戏,年轻的、年老的……记忆最深刻的是同一些事业有成的杰出女性在一起。也是从三个人一组开始的,然后是四个人一组。当我正要发布第三次指令的时候,突然,场上的女人们拥动起来,围起了五个人一组的圈子……我惊奇地注视着她们,喃喃自语道:“我说了让大家五人一组吗?”她们面面相觑,许久的沉默之后回答——没有。我说:“那为什么你们就行动起来了?听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那一天,就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大家说:“我们是东方的女人,极端害怕被集体拒绝的滋味。看到了别人的孤独,将心比心,因此成了惊弓之鸟。既然前面的指令是三人或四人一组,推理下来就该是五人一组了。错把想象当成了既定的真实。现实的焦虑和预期的焦虑交织在一起,使我们风声鹤唳。我们是女人,更需要安全,于是竭尽全力地避开风险。至于风险的具体内容,有些是真切确实的,有些只是端倪和夸张。甚至很多人选择的爱情和婚姻,出发点也是逃避孤独。”
后来,我问过一位西方的妇女研究者,她可曾遇到过这种情形?她说:“没有,在我们那里,没有出现过这种情景。也许,东方的女性特别爱未雨绸缪。”我不知道这是表扬还是批评。大概所有的优点发展到了极致,都有了沉思和反省的必要。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
在咨询室米黄色的沙发上,安坐着一位美丽的女性。她上身穿着宝蓝色的真丝绣花Y领上衣,衣襟上一枚鹅黄水晶的水仙花状胸针熠熠发光。下着一条乳白色的宽松长裤,有一种古典的恬静花香弥散出来。服饰反射着心灵的波光,常常从来访者的衣着中就窥到他内心的律动。但对这位女性,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似乎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安宁而胸有成竹,但眼神中有些很激烈的精神碎屑在闪烁。她为何而来?
您一定想不出我有什么问题。她轻轻地开了口。
我点点头。是的,我猜不出。心理医生是人不是神。我耐心地等待着她。我相信,她来到我这儿,不是为了给我出个谜语来玩。
她看我不搭话,就接着说下去。我心理挺正常的,说真的,我周围的人有了思想问题都找我呢!大伙儿都说我是半个心理医生。我看过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对自己也有了解。
她说到这儿,很注意地看着我。我点点头,表示相信她所说的一切。是的,我知道有很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渴望了解自己,也愿意帮助别人。但心理医生要经过严格的系统的训练,并非只是看书就可以达到水准的。
我知道我基本上算是一个正常人,在某些人的眼中,我简直就是成功者。有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有一个爱我、我也爱他的老公,还有房子和车。基本上也算是快活,可是,我不满足。我有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做到外柔内刚?
我说,我看出你很苦恼,期望着改变。能把你的情况说得更详尽一些吗?有时,具体就是深入,细节就是症结。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我读过很多时尚杂志,知道怎样颔首微笑、怎样举手投足。你看我这举止打扮,是不是很淑女?
我说,是啊。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可是这只是我的假象。在我的内心,涌动着激烈的怒火。我看到办公室内的尔虞我诈,先是极力地隐忍。我想,我要用自己的善良和大度感染大家,用自己的微笑消弭裂痕。刚开始我收到了一定的成效,大家都说我是办公室的一缕春风。可惜时间长了,春风先是变成了秋风,后来干脆成了西北风。我再也保持不了淑女的风范。开业务会,我会因为不同意见而勃然大怒,对我看不惯的人和事猛烈攻击,有的时候还会把矛头直接指向我的顶头上司,甚至直接顶撞老板。出外办事也是一样,人家都以为我是一个弱女子,但没想到我一出口,就像上了膛的机关枪,横扫一气。如果我始终是这样也就罢了,干脆永远的怒目金刚也不失为一种风格。但是,每次发过脾气之后,我都会飞快地进入后悔的阶段,我仿佛被鬼魂附体,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就不是我了,而是另一个披着我的淑女之皮的人。我不喜欢她,可她又确确实实是我的一部分。
看得出这番叙述让她堕入了苦恼的渊薮,眼圈都红了。我递给她一张面巾纸,她把柔柔的纸平铺在脸上,并不像常人那般上下一通揩擦,而是很细致地在眼圈和面颊上按了按,怕毁了自己精致的妆容。待她恢复平静后,我说,那么你理想中的外柔内刚是怎样的呢?
穿宝蓝绸衣的女子一下子活泼起来,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那时我在国外,看到一家饭店冤枉了一位印度女子,明明道理在她这边,可饭店就是诬她偷拿了某个贵重的台灯,要罚她的款。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的,非常尴尬。要是我,哼,必得据理力争,大吵大闹,逼他们拿出证据,否则绝不罢休。那位女子身着艳丽的纱丽,长发披肩,不温不火,在整个两小时的征伐中,脸上始终挂着温婉的笑容,但是在原则问题上丝毫不让。面对咄咄逼人的饭店侍卫的围攻,她不急不恼,连语音的分贝都没有丝毫的提高,她不曾从自己的立场上退让一分,也没有一个小动作丧失了风范,头发丝的每一次拂动都合乎礼仪。
那种表面上水波不兴、骨子里铮铮作响的风度,真是太有魅力啦!穿宝蓝绸衣的女子的眼神充满了神往。
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很想具备这种收放自如的本领:该硬的时候坚如磐石,该软的时候绵若无骨。
她说,正是。我想了很多办法,真可谓机关算尽,可我还是做不到,最多只能做到外表看起来好像很镇静,其实内心躁动不安。
我说,当你有了什么不满意的时候,是不是很爱压抑着自己?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说,那当然了。什么叫老练,什么叫城府,指的就是这些啊。人小的时候天天盼着长大,长大的标准是什么?这不就是长大嘛!人小的时候,高兴啊懊恼啊,都写在脸上,这就是幼稚,是缺乏社会经验。当我们一天天成长,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人前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风行社会的礼仪礼貌,更是把人包裹起来。我就是按着这个框子修炼的,可是到了后来,我天天压抑着自己的真实情感,变成了一张面具。
我说,你说的这种苦恼我也深深地体验过。在阐述自己观点的时候,在和别人争辩的时候,当被领导误解的时候,当自己的一番好意却被当成驴肝肺的时候,往往就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平日克制而出的彬彬有礼了,也记不得保持风范了,一下子义愤填膺,嗓门也大了,脸也红了。
听我这么一说,穿宝蓝绸衣的女子笑起来说,原来世上也有同病相怜的人,我一下子心里好过了许多。只是后来您改变了吗?
我说,我尝试着改变。情绪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我不再认为隐藏自己真实的感受是一项值得夸赞的本领。当然了,成人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但我们的真实感受是我们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的组成部分。如果我们爱自己,承认自己是有价值的,我们就有勇气接纳自己的真实情感,而不是笼统地把它们隐藏起来。一个小孩子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内心的,所以有个褒义词叫作“赤子之心”。人渐渐长大,在社会化的过程中,学会了把一部分情感埋在心中。在成长的同时,也不幸失去了和内心的接触。时间长了,有的人以为凡是表达情感就是软弱,而要把情感隐蔽起来,这实在是人的一个悲剧。
我们的情感,很多时候是由我们的价值观和本能综合形成的。压抑情感就是压抑了我们心底的呼声。中国古代的人就知道,治水不能“堵”,只能疏导。对情绪也是一样,单纯的遮蔽只能让情绪在暗处像野火的灰烬一样,无声地蔓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猛地蹿出凶猛的火苗。想通这个道理之后,我开始尊重自己的情绪。如果我发觉自己生气了,我不再单纯地否认自己的怒气,不再认为发怒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也不再竭力用其他的事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为发自内心的愤怒在未被释放的情况下,是不会像露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到地下销声匿迹的,它们会潜伏在我们心灵的一角,悄悄地发酵,膨胀着自己的体积,积攒着自己的压力,在某一个瞬间就毫不留情地爆发出来。
如果我发觉自己生气了,就会很重视内心的感受,我会问自己,我为什么而生气?找到原因之后,我会认真地对待自己的情绪,找到疏导和释放的最好方法,再不让它们有长大的机会。举个小例子,有一段时间我一听到东北人说话的声音心中就烦,经常和东北人发生摩擦,不单在单位里,就是在公共汽车上或是商场里,也会和东北籍的乘客或是售货员争吵。终于有一天,我决定清扫自己这种恶劣的情绪。我挖开自己记忆的坟墓,抖出往事的尸骸。那还是我在西藏当兵的时候,一个东北人莫名其妙地把我骂了一顿,反驳的话就堵在我的喉咙口,但一想到自己是个小女兵,他是老兵,我该尊重和服从,吵架是很幼稚而不体面的表现,我就硬憋着一言不发。那愤怒累积着,在几十年中变成了不可理喻的仇恨,后来竟到了只要听到东北口音就过敏反感,非要吵闹才可平息心中的阻塞,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我把我的故事对穿宝蓝绸衣的女子讲完了。她说,哦,我有了一些启发。外柔内刚的柔只是表象,只是技术,单纯地学习淑女风范,可以解决一时,却不能保证永远。这种皮毛的技巧,弄巧成拙也许会使积聚的情绪无法宣泄,引起某种场合的失控。外柔需要内刚做基础,而内刚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靠自我的不断探索。
我说,你讲得真好,咱们都要继续修炼,当我们内心平和而坚定的时候,再有了一定的表达技巧,就可以外柔内刚了。
女人与清水、纸张和垃圾
女人与水,是永不干燥的话题。在我的祖籍山东,有一古老的习俗。哪家的女人死了,在殡葬发送的队伍中,一定要扎头肚子大大的纸水牛,伴着女人的灵柩行走。它的功用在于陪女人灵魂上西天的途中,帮她喝水。
风俗说,哪个女人死了,她一生用过的水都将汇集一处,化作条条大河,波涛翻卷而来,横在女人通往来世的路上,阻她的脚步。
假如那女人一辈子耗水不多,就轻轻松松地蹚过河,上岸继续西行。但女人好似天生与水有仇,淘汰漂洗,一生中泼洒了无穷无尽的水。平日细水长流地不在乎,死后一算总账,啊呀呀,不得了,水从每个湿淋淋的日历缝隙滴出,汪洋恣肆。好在活人总是有办法的,用纸扎出水牛,助女人喝水,直喝得水落石出了,女人才涉江款款赶路。如果那是一个生前特别爱洁净、特别能祸害水的女人,浊浪排空,十万火急,她的亲人就得加倍经营出一群甚至几群纸牛,头头腹大如鼓,排在阵前,代人受过。
初次听到这风俗,我先是感叹先民对水的尊崇与敬畏。故乡毗邻大海,降雨充沛,并不缺水,但农人依旧把水看得这般崇高,不但生时宝贵,死后也延续着掺杂惧怕的珍爱。
其次,便是惊讶在水的定量消费上,性别差异竟如此显著。特地考察一番,那里的男人纵使活时从事再挥霍水的职业——比如屠户(窃以为那是一个需要很多水才能洗清血迹的行当),死后送葬也并无须特扎纸水牛陪伴。只要一夫当关,足可抵挡滔滔水患。
再其次,惊讶于我们民族中“糊弄事”的本领泛滥。惯于瞒天瞒地,如今也瞒到了清水衙门身上。且不说一头牛喝水量有限,单是那牛周身用纸,就很令人担忧。只恐它未及吞水,自己就先成了河边糊里糊涂的纸浆。
细想来,这风俗中也埋着深刻的内涵——在生活用水的耗竭上,女人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女人,一生要用掉多少水啊,我们荡涤污浊,我们擦拭洁净……有哪一个步骤能离开水的摧枯拉朽、鼎力相助?包括女人自身的美丽与清香,水都是最坚实、最朴素的地基。水是女人天生和谐的盟友,水是女人与自然纯真的纽带。
多少年来,女人忽视了水,淡漠了水,抛洒了水,轻慢了水。不过,水是宽容温和的,一如既往地善待女人,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女人以为水至柔无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终于,水在无穷无尽的消耗中衰减了、倦怠了、纤细了、肮脏了……女人们才从梦中惊醒,听到水渐渐疲弱的叹息。
为什么要靠纸做的水牛帮忙,女人才能横渡生前用水汇聚的江河湖泊?假如女人一生节水,每一滴水都用得其所,逝去的女人自会分水之法,平安地从水面飘逝,进入物质不灭的新循环。假如那女人损水无数,缺功少德,又不知悔改,纸水牛,你切不要帮她!让她在自己一生铺张的水中沉没,化作一尾小鱼,从此以自己的生之冷暖记得水的恩德与重要。
蝴蝶盾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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