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瞅着他。他说:“当然,我愿意再听一遍。”
外公回过头去望着炉火。他已经把手指放开了,这会儿又插在一起。乔迪知道外公心里感受如何,他打内里垮了,感到空了。那天下午爸爸不是管他叫“了不起”吗?他要当一当英雄,再去配一配“了不起”这个称号。“给我们讲印第安人的故事。”他轻声说。
外公的眼神又严峻起来。“孩子们总喜欢听印第安人的故事。这是大人的事,可是孩子们喜欢听。好吧,我想想。我说没说过我怎么叫每一辆车拉一块长铁板?”
除了乔迪,没有一个人吭声。乔迪说:“没有。你没说过。”
“好,印第安人进攻的时候,我们总是把车围成一个圈,我们躲在车轮中间打。我当时想,如果每一辆车都带一块铁板,板上有枪孔,那么,车子围成圈的时候,人们就可以把铁板挡在车轮外面,保护自己。这是救命的办法,铁板虽然加重分量,却是划得来的。可是当然啰,大伙不愿意干。没有人这么干过,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费这个事。他们后来也懊悔了。”
乔迪看看母亲,从她的表情看得出她根本没在听。卡尔用手指摸他大拇指上的老茧。贝利·勃克瞧着一只蜘蛛在墙上爬。
外公的声音又成了老一套的调子了。怎么讲,乔迪事先就知道得清清楚楚。故事单调沉闷地说下去,讲到进攻的时候速度加快一点,讲到受伤的时候语调难受一点,讲到大平原上举行葬礼的时候,就改成哀悼的声音。乔迪一边不声不响地坐着,一边看着他的外公。那双庄严的蓝眼睛里不带感情,看来好像他自己对故事也不大有兴趣。
故事讲完了,大家客客气气地等了一会儿,表示对拓荒者的尊重,然后,贝利·勃克站起身来,伸伸腿,钩紧裤子。“我得睡去了。”他说,接着又对老爷子说,“我屋里有一管旧的牛角火药筒,一根雷管,一支弹丸手枪。我以前给您看过吗?”
外公慢慢地点了点头。“看过。我记得你给我看过,贝利。这叫我想起我领着大伙向西去时的一支手枪。”贝利讲究礼貌,站在一边,等外公把那个小故事讲完之后说了一声“晚安”,然后走了出去。
这时卡尔·蒂弗林想转移话题。“从这儿到蒙特雷一路上情况怎么样?听说旱得很。”
“是旱,”外公说,“赛卡湖没有一滴水。不过比1887年强一些,那时候整个农村旱得像火药似的。我记得61年那一年所有的狼都饿死了。今年我们下了十五英寸[4]的雨。”
“是啊,可是下得太早了。现在下才好。”卡尔的目光转到乔迪身上,“你还不睡觉去?”
乔迪听话,站了起来。“我可以在草堆里打老鼠吗,爸爸?”
“老鼠?哦!当然可以,把它们都杀光。贝利说都没有什么好草了。”
乔迪暗中同外公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色。他答应:“我明天会杀得它们一只不留。”
乔迪躺在床上,想到那个印第安人和野牛的世界,那个一去不复返、现在难以想象的世界。他希望自己也能生活在那个英雄的时代,但是他明白自己不是英雄的材料。现在活着的人中间,可能除了贝利·勃克之外,没有一个配得上去做那一番事业。当年活着的是一代巨人,无所畏惧的人,坚强的人,这种人今天荡然无存。乔迪想到那广阔的原野,想到那像蜈蚣似的爬过的车队。他想到他的外公骑着高头白马,编排着大队人马。巨大的幽灵在他的脑子里行进,他们走出大地,他们不见了。
这时候,他回到了牧场的现实中来。他听见万籁寂静中单调、急疾的声响。他听见外面狗窝里有一条狗在抓跳蚤,听见狗每扑一下肘子拍打地板的声音。接着,风又刮了起来,黑色的柏树吱吱嘎嘎地响,乔迪入睡了。
距叫吃早饭的三角铁响前半个小时,他已经起床了。他经过厨房的时候,母亲正捅炉子,叫火旺一点。“你起得早,”她说,“上哪里去?”
“出去找一根好棍儿。我们今天要去打老鼠。”
“‘我们’指谁?”
“怎么,外公跟我啊。”
“你把他拉了进去。你老是拉别人,生怕自己挨骂。”
“我这就回来,”乔迪说,“我是想准备好棍子再吃早饭。”
他随手关上纱门。外面是清凉、蔚蓝色的清晨。鸟儿在晨曦中忙碌,牧场的猫像蛇似的从山上直窜下来。它们一直在黑暗中抓地鼠,四只猫肚子里虽然已经填满了地鼠,可是还围在后门口,喵喵地叫着,要吃牛奶,一副可怜相。“双树杂种”和“摔跟头”沿着矮树丛边走边嗅,用严肃的态度执行任务,可是乔迪一吹口哨,它们就猛地抬头,摇晃着尾巴,冲到他身边,边扭动着身子边打呵欠。乔迪一本正经地拍拍它们的脑袋,往前走到风吹日晒的废料堆去。他捡了一把旧的扫帚柄,一小块一英寸见方的废木头。他从兜里掏出一条鞋带,把两头松松地系起来,做成一条连枷。他把这个新式武器在空中一挥,打在地上试了试,把狗吓得跳到一边,害怕地吠叫着。
乔迪转身回去,经过牧场房子,朝草堆走去,想看一看屠杀的战场。但是,耐心地坐在后门台阶上的贝利·勃克向他喊道:“你不如回来吧。还有一两分钟就要吃早饭了。”
乔迪折回来,朝房子走去。他把连枷靠在台阶上。“这是赶老鼠用的,”他说,“我敢说它们都养胖了。我敢说它们不知道自己今天要发生什么事。”
“它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贝利富于哲理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这一想法把乔迪弄迷糊了。他知道这话是对的。他的想象即刻离开了逮老鼠这件事。这时他母亲走出来,站在后廊上敲打三角铁,于是种种想法都搅在了一起。
他们坐下的时候,外公还没有来。贝利指指他的空位子。“他挺好吧?没生病吧?”
“他穿衣服慢着呢,”蒂弗林太太说,“捋胡子,擦鞋,刷衣服。”
卡尔在玉米粥里放上糖。“率领一支车队、横跨平原的人,穿着如何,一定得非常考究啰。”
蒂弗林太太冲着他叫道:“卡尔,你别这样!请你别这样!”她的语气里威胁多于请求。正是这种威胁的口气把卡尔惹火了。
“那么,我得听多少遍铁板的故事,多少遍三十五匹马的故事?那个时代已经完结了。既然已经完结了,他为什么不把它忘掉?”他越说火气越大,嗓门提得高高的,“他为什么非得说了又说?他穿过大平原,这没错!但现在这件事结束了。谁也不想听了又听。”
进厨房的门轻轻地关上了。坐在桌子边的四个人一动不动。卡尔把舀粥的调羹放在桌上,用手指摸着自己的下巴。
这时,厨房门开了,外公走了进来。他的嘴边挂着不自然的笑容,斜瞟着眼睛。“早上好。”他说着,坐了下来,看着他的那盆粥。
卡尔不肯收场。“您……您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外公点了一下头。
“我不知道我心里怎么回事,爸爸。我是无意的。我刚才说着玩呢。”
乔迪怯怯地看着他的母亲,看到她正瞧着卡尔,吓得气都没敢出。爸爸说的话真糟糕。爸爸这样子说,是把自己撕成了碎片。对于他来说,收回一个字就够怕人的了,厚着脸皮往回缩更是可怕的事情。
外公的眼睛望着别处。“我想办法叫自己正常一点,”他轻声说,“我不生气。我不在乎你说的话,你说的可能对,我注意这一点。”
“不对,”卡尔说,“我今天早晨感到不舒服。对不起我刚才说了那些话。”
“别觉得抱歉,卡尔。人老了,有时候看事情看不清楚。可能你是对的。横跨平原的时代已经结束。既然已经结束,也许该把它忘掉。”
卡尔站起身来。“我吃饱了。我干活去。你慢慢吃,贝利!”他急忙走出餐室。贝利大口把他剩下的东西吃掉,立刻跟了出去。但是乔迪不能离开他的椅子。
“您不愿意再讲故事了吗?”乔迪问道。
“怎么,我当然愿意讲,不过只能在——我知道人家想听的时候。”
“我想听,外公。”
“啊哟!当然你想听,可你是一个小孩子。这是大人的事,可只有小孩子愿意听。”
乔迪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我在外面等您,外公。我做了一根打老鼠的好棍。”
乔迪在大门口等着,等老爷子出来到门廊上。“咱们这就走,打老鼠去。”乔迪叫道。
“我想我就晒晒太阳吧,乔迪,你打去。”
“您喜欢使棍就把这棍给您。”
“不,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
乔迪怏怏地走掉了,朝旧草堆那个方向走去。他尽量去想那些胖乎乎、肉滋滋的老鼠,提高自己的兴致。他用连枷敲着地。狗在他周围又起哄又吠叫,但是他不能去。他回到家里,见外公坐在廊子上,样子又瘦又小,黑黝黝的。
乔迪不去打老鼠了,他走上台阶,坐在外公的脚边。
“已经回来了?你打死老鼠了吗?”
“没有,外公。我过两天再去打。”
早晨的苍蝇嗡嗡地贴近地面飞着,蚂蚁在台阶前面穿来穿去。鼠尾草浓郁的味道传下山来。门廊上的木板让太阳晒得暖暖的。
外公说话的时候乔迪没有意识到。“照我现在的心情,我不该在这儿待着。”他端详了一阵自己那双强壮而又衰老的手,“我好像感觉到当年横跨平原没有什么意思似的。”他的眼睛从山坡上望去,停在一棵枯死了的树枝上一只一动不动的老鹰上。“我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可是我想要告诉大家的不是故事本身。我只知道我讲故事的时候我希望大家有所感受。”
“印第安人,冒险的经历,甚至横跨到这里来,这些事都没有什么要紧。一大群人变成一头巨大的爬行动物。我是首领。往西走,往西走。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一头巨大的动物所要求的就是往西走。我是领头的,如果我没有去,会有别的人领头。事情总得有一个头。”
“大白天,矮树丛下面,影子是黑的。我们终于见到了山,我们叫了起来——都叫了起来。但是要紧的不是到这儿来,要紧的是前进,往西去。”
“我们把生活带到这里来,像那些蚂蚁推蛋似的把生活固定了下来。我是领头的。往西走这件事像上帝一样伟大,慢慢地一步步走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一直到把陆地走完。”
“于是,我们到了大海,这就完了。”他停了下来,擦擦眼睛,擦得眼圈发红,“我要讲的是这一点,不是故事。”
这时,乔迪说话了,外公吃了一惊,看着他。“说不定哪天我会领着人们往西去。”乔迪说。
老人笑了。“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了。那头是海,过不去。海边住着一长溜老头儿,他们痛恨大海,因为大海挡了他们的去路。”
“我可以坐船,外公。”
“没有地方好去,乔迪。处处都被占领了。但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不,不是最糟糕的。人们已经没有往西去的精神了。不再渴望往西去了。已经完了。你父亲说得对。这已经完了。”他在膝盖上交叉着手指,望着它们。
乔迪觉得非常难过。“您要一杯柠檬水吧,我给您调去。”
外公正想说不要,这时他见到乔迪的脸色。“好的,”他说,“好,喝一杯柠檬水好。”
乔迪跑进厨房,他母亲正在洗早餐的最后一只盆子。“我可以拿一个柠檬给外公调一杯柠檬水吗?”
他母亲学他的腔调:“再要一只给你自己调一杯。”
“不,妈妈。我不要。”
“乔迪!你病啦!”这时,她突然停住了,“到冷藏箱里拿一个,”她温和地说道,“我给你把榨果器拿下来。”
附录
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
约翰·斯坦贝克,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出生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萨利纳斯市,邻近肥沃的萨利纳斯谷地,离太平洋海岸只有几里远。这个地点成为他的许多描写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作品背景。他是在中等的生活环境中长大的,但他仍与这个多种经营地区里的工人家庭处于平等地位。在斯坦福大学念书时,他必须经常去农场做工挣钱。他没有毕业就离开了斯坦福大学,于1925年前往纽约当一名自由作家。经历了几年痛苦的奋斗,他返回加利福尼亚,在海边一幢孤独的小屋里安了家。在那里,他继续写作。
在1935年以前,他已经写了几本书,但他是以这年的《煎饼坪》一炮打响而出名的。他向读者提供了一群珀萨诺斯人(西班牙人、印第安人和白人的混血儿)的有趣好笑的故事。他们是些游离社会的人,在狂欢宴乐时,简直是亚瑟王圆桌骑士的漫画化。据说,美国当时弥漫着阴郁的沮丧情绪,这部作品成了一帖受人欢迎的解毒剂。这回轮到斯坦贝克笑了。
但他无意成为一个不得罪人的安慰者和逗乐者。他选择的主题是严肃的和揭露性的,例如他在长篇小说《胜负未决》(1936)中刻画加利福尼亚果树和棉花种植园里艰苦的罢工斗争。在这些年中,他的文学风格的力量稳步增长。《人鼠之间》(1937)是一部中篇杰作,讲述莱尼的故事:这位力大无比的低能儿,完全是出于柔情,却掐死一切落入他手中的生物。接着是那些无与伦比的短篇小说,汇集在《长谷》(1938)中。这一切为他的伟大作品《愤怒的葡萄》(1939)铺平了道路。这是一部史诗式的叙事作品,斯坦贝克的名声主要与它相连。这部作品讲述一群人由于失业和当局滥用权力,被迫从俄克拉荷马向加利福尼亚迁徙。美国社会史上这段悲剧性插曲激发了斯坦贝克的灵感,他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农民及其家庭为了寻找一个新家所经历的漫长而伤心的流浪生活。
在这篇简短的授奖词里,不可能充分介绍斯坦贝克此后的每部作品。如果批评家时不时地似乎注意到某些力量减弱的迹象,某些可能表明生命力衰退的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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