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两年的长信宫门打开,北风呼啸中,宫殿内温暖得可催生春花。
偌大宫殿,宫人走动间悄无声息,清苦药味浅浅浮动,叫人嘴里也跟着泛起苦来。
榻上孟长盈静静躺着,浑身的血被洗得干干净净,头上包扎着,眉头紧蹙,薄唇紧抿,像支浸透在水底的白色花朵。
万俟望目光一瞬也离不开她,上上下下地看,明明是在梦中也能清晰勾画出的熟悉样子,可他还是看不够似的看。
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揉了下孟长盈淡红的唇珠。
他的盈盈终于回来了,他该高
兴的。
可看到她病骨支离的模样,想到战场上那叫他心惊肉跳的一幕幕,他的心脏就一阵紧缩,第一次尝到了后怕的滋味。
德福脚步轻巧走过来,低声道:“陛下,那边出事了。”
“哪边?”万俟望不耐。
德福左右看了看,凑近耳语了几句。
万俟望霍然转头,眼神锐利直盯德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陛下,奴才哪敢欺君呀,”德福下意识一抖,无奈似的,“那是太医亲口说的,我还请了月台姑娘过去,她进去之后也说要女医呢。”
须臾间,又一名宫人来报:“陛下,不好了,那褚巍昏迷着,却还抱着人头不撒手,没法给他治伤……”
只说到这里,榻上孟长盈忽地咳了一声,万俟望立即扶住她的肩膀,拿来一杯温水,柔声道:“快喝些水。”
孟长盈推开他的手,疲弱抬起眼,望向那宫人,气息不稳:“庭山怎么了?我要去看看。”说着,她就要下床。
万俟望赶紧按住她,劝道:“盈盈,你还病着,哪里下得了床?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伤人一根毫毛,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一番话说得恳切,可孟长盈置若罔闻,只掀开被子,吃力地往下挪,才恢复几分红润的脸颊又变得苍白。
只一瞬间,万俟望的安抚脱口而出:“你别急,我带你去。”
孟长盈动作停住,因用力而紧绷的手臂一软,跌在他怀里。万俟望给她披上一件件棉衣毛裘,把人裹得密不透风,又弯腰给她穿上厚厚的白绒袜和靴子。
细骨伶仃的脚腕上还带着青紫,人窝在他怀里,那样瘦。
万俟望心尖一酸,才离开两年,这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孟长盈拉了下他的袖子,催促他:“快些。”
万俟望直起腰,又把热乎乎的手炉塞进她手心,轻拍了拍:“拿好了。”
他抱着她起身,孟长盈几乎是坐在万俟望手臂上,脑袋被他按进颈窝。他大步往外走,脚步稳健,轻松地像揽着一簇花枝。
殿外寒风刺骨,一吹过来刮刀似的,能剃下一层脸皮。
万俟望掖紧她的毛裘,手掌紧紧护在缝隙处,生怕有一丝风钻进去。只走了几步,万俟望就带着她钻进了肩舆。
厚实帷帘垂着,肩舆内燃着炭火,他这才稍稍松开压在孟长盈后脑处的手。
肩舆微微摇晃,从万俟望的角度,能看见孟长盈垂落的纤长眼睫,眼尾小痣若隐若现。
“你担心褚巍吗?”万俟望问。
孟长盈嗯了一声。
“你可知道褚巍是……”万俟望没有问完,只垂目紧盯着她的脸,等着她的反应。
孟长盈嗓音嘶哑:“知道。”
“你当真知道?”
“我知道。”
孟长盈睫毛掀开,疲倦眉宇间平静而镇定:“早在九年前,我就知道。”
九年前,是国史案爆发那年。孟家褚家三族尽灭,除了当时贵为皇后的孟长盈之外,七百余人只活下来一个褚巍。
当时他百思不得其解,褚巍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怪不得,”万俟望低声喃喃,“漠朔九部虎视眈眈之下,褚家独子、荣家血脉岂能无声无息地逃往南雍,原来是这样。”
孟长盈阖上眼,语气淡而悠长:“当年舅母还未怀上庭山之时,外祖父曾卜过一卦,舅母只有一胎,这一胎必是男儿。可庭山生下来,却是个女儿。外祖父闭门不出卜筮三日后,告诫舅舅,庭山必须以男儿身示人,才能避过命中死劫。”才能延续褚家血脉,才能夺回汉人江山。
当年,就算是孟长盈也还未在胡汉争端的漩涡中站稳脚跟,她救不出褚家长公子,可却能救出一个和所有褚家女眷都对不上号的无名女子。
褚巍的死劫,依靠着她扑朔迷离的身份而消解。
至此,始末原由完全清楚了。
万俟望心脏猛跳,头皮一阵发麻。他从不信鬼神,更不信修道卜筮,可此事又如何解释?
一个死了十多年的老头子,居然曾一卦算出褚家未来的劫难,他的告诫甚至还真让褚巍躲过了一劫?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注定的神佛命理一说?
他又想起破道观里,慈道和尚那一番话。“求仁得仁”的人确已求仁得仁了,那慧极必伤的人呢?情深不寿的人呢?
肩舆中暖和得叫人出汗,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阴风直钻进骨头缝里,叫万俟望手脚发凉。
他只能将孟长盈抱得紧些,再紧些。
“陛下,到了。”德福声音在外响起,却没听见动静,须臾又试探着道:“陛下?”
万俟望浑身一震,抱着孟长盈出了肩舆。冷风一过,他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布料冰凉湿滑地贴着身体,像一条暗中窥视的毒蛇盘踞上来,叫人心头发紧。
他低头吻一吻孟长盈的发顶,熟悉的草药味道和体温让他的心稍稍安定。
孟长盈已经回到了他身边,有他在,她绝不会落得什么慧极必伤的下场。
一踏入室内,月台已急匆匆迎上来:“主子……”
她此时也是心神震动,就连她都不知道褚巍竟是女子。
孟褚两家长辈尽死,不止她,恐怕这世上只有孟长盈和褚巍知道这个秘密。
可方才两人都昏迷不醒,这才叫诊脉的太医发现了蹊跷。太医拿不定注意,不敢冒犯,只好又请月台过来。
事态紧急,月台只能压下心头惊愕,请了女医来治疗。
“将军别的伤都处理了,可她的右手……”月台短促吸了口气,声音微哽,“断了三指,还紧紧抱着竹卿的头颅,掰都掰不开,伤处再不处理,怕是要腐臭了。”
孟长盈眼睛睁大,嘴唇翕动,好半天,她挣扎着下地,扑到褚巍床前:“庭山……”
褚巍脸上的血都擦去了,可被血浸透的干硬衣衫还在,左手还僵硬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被削去三指的右手血肉模糊,紧抱着一颗残破头颅,污血融在一处,几乎分不出彼此。
看清她的一瞬间,孟长盈眼眶瞬间滚下泪来,湿热砸在褚巍的手背上。
“庭山,我是阿盈啊,庭山……”她嗓音像是被划破的丝帛,沙哑着,破碎着。
褚巍静静地躺着,孟长盈一声声地唤她。
“庭山,庭山……”
孟长盈抱紧她,用脸贴着她的脸:“庭山,是我,松开手吧……”
湿热的泪水像是一条连接血缘的纽带拉扯着人,褚巍眼皮颤了颤,缓慢睁开眼,眼珠滞涩地转动:“阿……盈……”
“庭山!”孟长盈抬起头,泪光闪动,“是我,我在。”
“败了……”褚巍嘴唇颤抖着,通红眼睛流出一行泪。
“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褚家军还有残部,还有翻盘的机会,”孟长盈紧紧握住她的左手,急迫地看着她:“庭山,快松开手,让太医给你疗伤。”
褚巍迟钝垂下眼,望着右手上的一团血腥。她眼角猛地抽搐了下,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那颗血块凝结的头颅发顶。
“我害苦了他……”
“庭山,松开吧。”孟长盈恳求似的,泪眼朦胧,“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择个好地方,让竹卿入土为安,好不好?”
良久,良久。
褚巍别过头,闭上眼,僵硬的手臂垂下去,她松开了,可凝固的血将她的手和竹卿头颅
黏在一起,如同天生一体。
孟长盈退后,月台和女医一齐围上去,给褚巍处理右手的伤。
那颗头颅,被宫人小心收入匣中。
孟长盈吐出一口气,腿脚绵软,落进万俟望稳稳的双臂中。
“看到人了,伤也治了,该回去了吧?”
语气不算好,天知道他看见孟长盈扑到褚巍怀里,衣衫都被她身上的血染脏,还用脸贴着她的脸,万俟望是用多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千万别一脚踢开褚巍。
孟长盈没有回答,昏昏沉沉地靠在万俟望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方才流出的泪水仿佛带走她所有的力气,发热带来的疼痛和酸软无力,卷土重来。
她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了。
孟长盈这一病,直到三月,才能起身。可身体底子已然更薄了,比往年冬日时还畏冷,受一丝风都要头疼发热,稍微走动几步,已然摇摇欲坠。
万俟望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能工巧匠,做出可供人乘坐的带轮小车,献给孟长盈,叫她行走坐卧都能少费些力。
星展也归来了。万喜的尸体被留给了赵秀贞,与田娘葬在一处。胡狗儿的尸身被星展运了回来,葬在京洛。
孟长盈无法出宫去看他,月台代她去了,在胡狗儿墓前说了许多话,告诉他大家的近况,临走时在他坟头留下了一捧盛开的四月雪。
郁贺带着阿羽随孟长盈回了北朔,郁老夫人看到他们俩全须全尾地回来,在郁府门口险些哭晕过去。
但郁贺也受了重伤,恢复得很慢。民间大夫也找了,宫中御医也请了,一连几个月,大夫流水似的进,却没见他出过门。
“元承为何不跟我回来呢?”星展托着腮,太理解。
孟长盈坐在轮椅上看书,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闻言只看了眼月台,并不作答。
月台正在小炉上熬鱼羹,是江南那边的手艺。她察觉到孟长盈的目光,垂下眼,想起崔绍托星展给她带回来的信。
他不肯回来,不是不想念家人,也不是要和好友们分道扬镳,他只是要为那句万里同风努力,为她口中的一个或许努力。
等到那一日,或许会有人能得偿所愿。
午后阳光和煦,暖而无风。
月台推着孟长盈去见褚巍,她站在院子里,头发简单束着,披了件衫子。
“庭山。”
褚巍回过头来,雌雄莫辨,英气少年。
谁能想到名满天下的忠义之士、悍勇将军,竟是个姑娘。
“阿盈来了。”褚巍快步走过来,俯身掖了掖她的裙角,“当心受风,我们去屋里。”
孟长盈按住她的手:“这样好的日头,哪里有什么风,同我在这说说话吧。”
“好,听阿盈的。”
褚巍笑了下,同从前一样,清朗如山风,似乎再沉重的东西也压不灭她明亮如星的眸光。
可孟长盈知道,不一样的。
褚巍坐在她身边,慢慢擦着雪亮的丹心剑,残缺的右手紧紧绑着布条,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她的右手再也拿不起剑了。
“练得怎么样了?”孟长盈问。
褚巍左手拿起剑,随意挽了个剑花:“能用,但和右手不能比,还是要再练。”
“别太苛求自己,你的伤还没好全。”孟长盈道。
褚巍点点头:“我知道的。”
话落,默然。
剑鞘躺在石桌上,孟长盈摸上那片银竹浮雕,触感冰凉,边角圆润,定是主人时时爱抚摩挲。
褚巍突然开口:“其实,你早就猜到了吧。”
孟长盈点头,顿了下,道:“你不说,我便不问。你若愿说,我洗耳恭听。”
第一回 见到褚磐和林筠林阔时,她便有所怀疑。但褚巍不说,她自然不会多问。
褚巍一个人逃往南雍,那样艰难的境地,还怀着孩子,又要在荣家眼皮子底下遮掩住女子身份,必然经了千难万难。她既是褚巍的至亲好友,何必再去戳那些陈年伤疤。
而道观那次,褚巍躲闪的目光,让她彻底确定林筠便是褚磐的父亲。
“看来我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褚巍自嘲似的一笑,擦剑的动作慢下来。
“阿盈,你知道吗,”褚巍攥紧了手中绒布,“他躺在我怀里,快要咽气的时候,他说真不想死啊,他不甘心。”
“我想告诉他,磐儿是他的孩子,可他没有让我说出口。他说,他都知道,他说他庆幸能遇上我,说他没用帮不了我,说……”
褚巍眼睛通红,一滴泪滚下来,鼻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孟长盈握住他紧紧攥着的残手,轻按着她颤抖的肌肉,也微微红了眼,“庭山,你和磐儿好好的,就是给竹卿最大的安慰。”
“我怎么能把他当成傻子呢,他就这么看着我瞒了他一辈子,看着我和他称兄道弟,看着磐儿唤他叔父……”
褚巍一把拂落丹心剑鞘,呼吸沉重,像是喘不过气,酸楚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膛涌出来,淹没一切。
孟长盈抬手抱住她,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或许什么话都无法安慰她,孟长盈懂这种感受。
有时候,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更何况,又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许久,褚巍激动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去洗了把脸才回来,对孟长盈露出个歉意的笑,眼睛还红着,可已经恢复成了往日温和的模样。
“我方才吓到你了吧?”
“胡说什么,我只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孟长盈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褚巍喝了两口,又笑笑:“是了,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庭山……”两个字脱口而出后,孟长盈却愣住了。
褚巍问:“怎么了?”
“你……希望我叫你庭山吗?”孟长盈问得很迟疑。
褚巍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孟长盈沉默了下,握上她满是老茧的手,“比起庭山,是不是我叫你阿巍更好?”
褚巍霎时了然,笑着摇摇头,眼神明亮而坚毅。
“阿盈,我愿为一座巍峨的山。于我而言,能扛起这些责任,是幸事。丹心碧血……”俯仰无愧四个字却卡在了喉咙里。
不,她有愧。
这句话,她已经不配说了。
褚巍嘴角的笑慢慢回落,趋于平直。
正这时,一道熟悉嗓音响起,带着点阴阳怪气。
“呦,我说盈盈去哪了?原来又来庭山院里了。”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走进来,一眼瞧见两人相执的手。万俟望脸色一黑,直接挤进两人之间,一把拍掉褚巍的手。
拍的还是右手。
褚巍手掌一抖,说痛,倒也还好。只是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她的伤手,只有万俟望每次直接一巴掌拍上来,倒有几分荒诞的喜感。
她知道万俟望把阿盈看得极重,她也无需和他争什么,她和阿盈的情谊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不一样。
褚巍往后退了几步,左手拿起剑,又练起来。
万俟望见她让开,心道还算识趣。一转头对上孟长盈幽幽的目光,万俟望莫名心虚,但面上笑得甜蜜。
“盈盈,我今日处理完折子,马不停蹄地来见你,可你又不在长信宫,叫我好一番找呢。”
“撒什么娇?”孟长盈捏捏他的脸,低声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又偷偷打庭山的手。”
“我……盈盈,你怎么总是偏心她,谁让她总跟我抢你?她的手早就痊愈了,一个大将军,打她两下又怎么了?”
万俟望趴在孟长膝头,一股脑说完,就把脸贴上她手心,热乎乎地往上拱,像只耍无赖的小狗。
孟长盈嘴角笑意一闪而过,直接捏住他的左耳,绿宝金珠被提起来,在空中慌张地乱晃。
万俟望瞬间被定住了,琥珀浅瞳发直地望着孟长盈,像被提起后颈的猫儿。
他张口唤她:“盈盈……”
孟长盈俯身靠近,一字一顿地威胁:“再让我看见你打庭山,我们一个月都不用再见了。”
万俟望浑身一震,迷蒙的双眼瞬间清明,立刻举手发誓:“我再也不打他了。”
孟长盈这才松了手,揉一揉他被捏红的耳朵:“疼吗?”
“不疼,一点也不疼。”
万俟望捉住她的手,偏头去亲她的指尖,却忽然想起这只手方才还和褚巍交握着,心情瞬间笼上了一层乌云。他张口,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却没用几分力,只在唇间来回磨了磨。
孟长盈懒得收回手,在阳光下仰着脸,眼睛眯了眯:“又闹什么?”
万俟望抬起头,一眼便看见她耳畔苍翠的碧竹坠子轻摇,和雪白脖颈相得益彰。唯一的缺点是,这玩意儿是褚巍送的。
刚飘走的乌云立马又飘回来了,他怎么就没想到送孟长盈耳坠呢?
万俟望问:“今年你生辰想要什么?”
孟长盈奇怪瞥他一眼:“还有好几个月,怎么问这么早?”
万俟望嘴里柔情哄着 ,眼睛却恶狠狠盯着她的碧竹耳坠:“我也送你一对耳坠,你戴上和我一样的绿宝金珠,好不好?”
“……”孟长盈明白了,这人又在吃醋,她好笑地揉揉他的头,“我就在你面前,你总想着别人做什么?”
万俟望被问得无言以对,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这怎么能一概而论,不争他怎么知道他在孟长盈心里的地位?
两人说笑了一会,孟长盈面上慢慢有了疲色,她已经出来很久了,月台适时地要推她回去。
万俟望迈步就准备跟上,忽然想起什么,又找了个借口留下。
等人走远了,他转身看向褚巍挥剑的背影,冷哼一声。
“褚巍,你到底还要赖到何时,怎么还不回你的南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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