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林筠躺在外间,乌黑眼瞳注视着那扇半开小窗,竹影斑驳投在窗纱上,在春夜凉风中缓缓摇动。
春天来了,他们约好要去游船凫水,似乎实现不了了。
突然内间砰一声,林筠猛地坐起来,点了灯屐鞋进了内间。
安静室内,灯火还没照过去,林筠就听见呼哧的喘气声。他心头一紧,脚下更快。
暖色光晕一点点把床上的褚巍笼进来,照亮他汗淋淋的一张脸,眼里还带着未散去的痛苦和迷惘。
“庭山哥,”林筠不敢大声说话,怕惊了他,“又梦魇了,别怕,都是梦。”
他放下烛台,倒了杯凉水递给褚巍。褚巍接过来,一饮而尽后,闭着眼长长出了口气。
“我梦见好多人,梦见祖父,梦见父亲母亲,梦见少时的阿盈,梦见风远兄,梦见阿贞,梦见田娘,梦见你,梦见磐儿在哭,他们都……”
褚巍的话顿在这里,仿佛还没从血流成河的梦中缓过神来。
林筠拧了条冰凉的巾子,盖到褚巍面上,轻声道:“都是梦。”
都是梦吗?
梦里的人有许多早已不在人世,有的还在他身边,一时之间,竟叫他分不清梦境现实。
最坚定最一往无前的人,也会有梦魇缠身、难以挣脱的时刻。
“庭山哥,睡吧。”
虽是禁足,可太子的人若想送些消息进来,也并不难。
雍帝病危,六皇子荣锦日夜兼程赶了回来,就在他回来的第二天,雍帝下令禁足褚巍。
褚巍是主战派,更是北派举足轻重的中坚力量。听闻褚巍被禁足,北派大臣不少都为他进言上书,可无一例外,都被一一驳斥回去。有的甚至被反泼一盆污水,抓进了大牢。
雍帝态度不明朗,荣锦势力嚣张、步步紧逼,荣淮投鼠忌器、隐而不发。
孟长盈坐在窗前,肩上披了件衫子,眉目倦怠。
院中风起剑过,剑招宛如游龙。褚巍旋身回刺,惊起四溅竹叶,如天青雨落。
林筠端着碗粥站在一旁:“将军,你还没用早膳,先吃一些吧。”
褚巍挽手收剑,微微气喘,汗湿的发粘在脸上,一双眼黑白分明。
他推开林筠的手,随意擦擦汗,翻身跃入窗中。剑光一闪,裁下一片衣角,靠着窗框开始擦丹心剑。
春风暖暖,剑刃如雪。
孟长盈手心里还揣着袖炉,抬目看向他清俊的侧脸。
“丹心未见血,何必要擦?”
话落,褚巍的手一顿,明亮剑光颤动着映在他端静眼眉,如青山流水。
“丹心依旧,物是人非,是该擦擦了。”
“庭山,你后悔吗,”孟长盈突然开口,语气仍是散淡的,“后悔来建安吗?”
褚巍摇摇头,接着擦剑,面上里带着些怅然:“阿盈,少时父亲说我擅使刀,可我还是学了剑,你可知为何?”
孟长盈目光落在那雪亮如秋水的剑身上,轻声道:“刀单刃,剑双刃,一刃戮敌,一刃克己。”
“丹心碧血,俯仰无愧。”
褚巍接了她的话,擦剑的手却一歪,不慎划破了手指。
雪亮剑刃染上鲜红血迹,如同某种昭示。
禁足三日后,孟长盈竟又得了一张帖子,落款是熟人——荣瑛。
禁足之中,还能把帖子递进来,着实不简单。雍帝禁足的是褚巍,孟长盈进出自如,是以能去赴约。
这种时候约见她,这位四公主又想说什么,做什么?
瑶台水榭,轻纱飞舞,青烟袅袅。
荣瑛正百无聊赖地歪在席上,无一丝贵女该有的仪态风范,只一派风流。
一见孟长盈,她像只蝶儿般欢快围上来,抱上孟长盈的手臂,“长盈姐姐,好几日不见,姐姐怎么又瘦了,瞧着叫人心疼呢。”
孟长盈只带了胡狗儿。她环视一圈,这水榭四周站了不下十个婢女,观其站姿身形,都是有功夫在身的武婢。
“殿下要见我,可有什么事?”
孟长盈问得直接,荣瑛却不答,拥着人与她同席坐下,捏着金杯倒酒。
“姐姐,这是我亲手酿的花雕酒,上次姐姐没碰,这回可真要赏脸尝一尝。”
孟长盈不接那杯酒,也未后退。沉静如水的眼眸直视着她,并不无礼,也无恭敬。
她慢慢吐出几个字:“若我不喝,又待如何?”
荣瑛眼神一闪,仰头哈哈大笑,自己喝下那杯酒,又将精致金杯随手掷出水榭。
金杯沉入池水,消失不见。
“好骨气!太子哥哥如今已显颓势,褚巍那个死脑筋扒着他不放,姐姐怎么也跟着犯糊涂了?”
荣瑛娇笑着,扭腰将头依上孟长盈挺直的脊背,冰凉金钗擦过孟长盈的后颈。
“那些装模作样的臭男人有什么好,姐姐不如跟了我。就算姐姐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摘下来奉到姐姐面前。”
身侧胡狗儿死气沉沉的眼睛盯上荣瑛扭动的身体,像是在看死人。
孟长盈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荣瑛勾上来的手腕,一用力,却没拉动。虽都是病秧子,但荣瑛似乎格外地精力充沛。
“跟了你?跟你做什么?残害南雍的忠臣良将吗?”
褚巍禁足不过数日,多少北派大臣被南派中人以各种污名投入大狱。荣锦以势压人,荣瑛长袖善舞,好一对狼狈为奸的兄妹。
荣瑛也不急着挣脱,只将手腕一转,反手握上孟长盈捉她的腕子。那姿态,像是互相信任的两人交握的手腕。
“我懂姐姐为国为民之心,如今局势都是逼不得已。姐姐也曾在北朝呼风唤雨、把玩朝局,怎么就不能体谅瑛儿的为难之处呢?”
孟长盈手腕内侧被荣瑛滑腻柔软地勾住,有些不适。
她蹙眉道:“太子若即位,必是仁君。六皇子即位,依他如今的作风来看,必定要再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你既弃明投暗,何必还要再说逼不得已、为国为民,岂不可笑。”
“仁君?天下鼎沸之时,仁君又有什么用?就连姐姐扶上位的北朝皇帝,不也是个披着君子皮的暴君吗?仁君难道能如姐姐的意,北伐收复天下?”
荣瑛嗤笑出声,捏着发尾去搔孟长盈的脸。
孟长盈鼻端缠绕着一阵馥郁花香,她偏头避开那截发尾,却逼不开扑鼻暖香。
孟长盈眉眼冷若冰霜:“即便一时不能收复河山,也比视底层黎庶如玩物的昏君要好。”
“既然都是废物,何必非要选一个呢?废物凭什么坐皇位掌天下?”
荣瑛握紧孟长盈的手腕,尖利指尖刺得人生疼。她一双狐狸眼燃着熊熊野火,直盯孟长盈:“我们选一个最蠢的扶上去,这滔天权柄不就尽收囊中了吗?”
“之后呢?”
孟长盈听了她的惊天之言,并未怒斥她大逆不道,而是平静地问下去。
荣瑛一怔,随即惊喜地笑起来,眼如飞星璀璨:“长盈姐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天下只有你才懂我!”
“那些愚蠢的男人凭什么压在我们头上,胸无大志,平庸无能!我就该像姐姐把控北朝一样,将南朝争斗的两派摆上擂台,压得谁也冒不了头!所有人只能卑微匍匐在我脚下,祈求我施舍下的权力!”
荣瑛扑粉的面颊也掩不住满面潮红,神色扭曲癫狂。眼底横生的欲望野心化成枝蔓挥舞而出,将人包裹成看不清面目的怪物。
“那忠臣呢?北伐呢?天下呢?”
孟长盈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同时用力抽出被荣瑛攀住的手腕,那上面已满是红印和掐痕。
“忠臣?姐姐好傻呀,这世道哪有忠臣?他们图的是名,是万古流芳的清名!不管妻儿老小,不管黎民百姓,一味地直言进谏,抑或北伐,这便是姐姐口中的忠臣?”
见孟长盈张口欲言,荣瑛一根手指压下去,抵住孟长盈的薄唇。
“姐姐说北伐、论天下,我倒想问一问姐姐,你是为秉承家族遗志,还是为向胡人报仇雪恨?若姐姐生在南朝,从未经受过胡汉战争之苦,家人团圆幸福,姐姐还会力争北伐吗?”
孟长盈的唇在那根纤细手指下,微微张开,直到呼出的热气熏红那根手指,她也未给出答案。
“你……”
荣瑛移开那根手指,轻轻捏上孟长盈的下巴,指尖来回滑动,俯身凑近。
欲望燥烈的狐狸眼对上一双冷湛如玉的泠泠眼眸。
她的手是热的,搭在孟长盈的脸上,像是在触碰温凉的一尊玉像。
“姐姐,离开北朝是你做的第一件错事,不要再做第二件了。”
“来我身边吧,我们一起在权力的巅峰俯瞰这人世,我会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奉到你面前。”
“等南朝只能发出一道声音的时候,别说北伐,你要什么我都依你。”
这样疯狂到近乎蛊惑的承诺,给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叫他热血沸腾。
可偏偏对面是孟长盈,她是个冰雪做的人。
那双冷淡疏离的眼不曾因她的承诺泛起一丝波澜,荣瑛的火热野心像是恼人的无力清风,激不起她情绪的丝毫起伏。
“等南朝只能发出一道声音的时候,任何不同的声音,都会湮灭在这一道声音里。”
“包括我。”
荣瑛将权力奉为圭臬,却试图告诉孟长盈,她的承诺比权力更值钱。
若孟长盈当真跟随她辅佐她,她获得最高权力的那一刻,恐怕就是孟长盈去死的时候了。
荣瑛焕发神采的脸蛋僵住,收回了那只触碰孟长盈的手,盖住了脸。好半天,她肩头耸动,低低地哭起来。
“姐姐怎么这样冤枉人呢?自我听过姐姐在北朝的政绩后,我就真心地喜欢姐姐,仰慕姐姐,姐姐和旁人哪里能一样?就算我爬得再高,我也甘愿在姐姐面前俯首称臣……”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孟长盈拉开她的手,叫那张干净无泪的脸露在天光下。
“无情之人,何必做此多情模样。”
孟长盈松开手,淡色薄唇开合,看起来比眼中开始泛泪的荣瑛更无情。
“姐姐才是无情,那褚巍哪里比我好?瞧着好说话,却刚直得不知变通,姐姐怎么就一心扑到他身上了?难道只因为他是姐姐的情郎吗?”
荣瑛哭得伤心,眼泪一滴滴往下流,活像个控诉丈夫变心的可怜妻子。
“姐姐不愿意陪我,又怎知我比不上他?姐姐再高洁不过,定是被那些坏男人给骗了。姐姐瞧瞧我,我肯定比他们更会伺候人,更会疼姐姐……”
她柔若无骨地往孟长盈挺直的腰身上一缠,像条滑不溜秋的水蛇攀着人游动。
孟长盈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而想起太子妃的话和某些过耳轶闻。
这荣瑛如何起势,靠的又是什么,又如何被太子妃和太子敬而远之。有四个字当时没细听,这会儿却跃出来——荤素不忌。
“胡言乱语,我与庭山清清白白,他只不过是不愿做你手里乱杀的刀罢了,何必污人名声。”
孟长盈往后退,却被她缠得紧,想推开她,都不知该推哪里。
孟长盈向来清淡的眼眸也难免染上愠色,斥道:“还不放开!”
胡狗儿“锵”一声拔出刀,荣瑛应声抬头,眼泪已擦了孟长盈满怀,飞扬的狐狸眼湿漉漉像只小鹿,委屈地唤人。
“姐姐……”
“放开!”
孟长盈压低声音,眉头蹙紧。
荣瑛慢吞吞地松开手,用手帕擦着眼角的泪,哀怨道:“姐姐这样对我,我也狠不下心。我知道姐姐担忧临州的郁贺,姐姐且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话未落,孟长盈眉头一跳,霍然抬眼。
果然,这些温热眼泪和爱怜情态都只是伪装罢了。揭开假面,她还是那条噬人毒蛇。
没有再多言的必要了。
孟长盈起身,不多停留片刻,直接往外走。
荣瑛还戚戚地唤:“姐姐……”
水榭中数十武婢皆向前踏一步,将孟长盈围在中间,这是不放人了。
胡狗儿长刀已出鞘,横在孟长盈面前。
正这时,隐隐喧闹声传来,孟长盈一扭头,就看见一角天空冒着袅袅青烟。细细一辨,正是东宫方向。
不好,只怕要出大事。
片刻间,孟长盈已有了分晓。
她握上胡狗儿手腕,微微靠近他耳语一句。胡狗儿万年不动的脸色一变,柳叶眼睁得极大,望向孟长盈。
孟长盈捏了下他的小臂,转头对荣瑛道:“即便我生于南朝,无北伐之心,那必然会有另一个生于北朝致力北伐的孟长盈。今日我便是她,焉知某一日,她不会是你?”
荣瑛垂泪的神色愣住,张张嘴,“姐姐”二字还未出口。
骤然间,已是满面震惊:“孟长盈!你疯了!”
荣瑛惊骇瞪大的双眼中,映出孟长盈和胡狗儿倒下高楼水榭的身影,清瘦单薄如一片随风落叶。
这样孱弱的人,怎敢如此大胆地纵身一跃,就真不怕摔死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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