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是有机会了。你是拿去当了也好,熔了做其他花样子也好,都是娘的一番心意。那江屠户家条件好,听说笙哥儿在家也是极受宠的,人家肯嫁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是看得起我们,我们也不能亏待了人家。聘礼聘金定要好好置办,不能马虎......”陈秀云看着肖似李成峰的一张脸,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娘,我晓得的。”
李轻舟没说什么让陈秀云自己留着镯子的话,他确实缺钱。这么些年出去做工、撑船卖鱼,零零总总攒下来的钱也就八两多,远远不够。李轻舟收下了金镯子,第二天就去镇上的当铺典当了,连盒子一起得了六两六钱。当然不是死当,而是跟当铺说好了日后可以赎回来。
大伯家和外婆舅舅家也都贴补了些银钱,大伯给了五两,外婆和舅舅也给了三两。一来是关系亲厚,也都知道李轻舟家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二来也都存了些小心思,若是轻舟真和那江家小哥儿成了亲,保不齐日子越来越好,于他们也有益。
二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天青气朗。早上吃过早食,李轻舟和陈秀云换上了新衣,为了让自己气色更好,陈秀云还找苏媒婆借了口脂和香膏,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番。又找村长租了牛车,在苏媒婆的带领下去了青山村江大柱家提亲。昨日苏媒婆就去江家透了信儿,是以江家人今日都在家。
青山村位于清河村东面,中间以一条水沟为界。二月份天气已经暖和许多,有那积极的农户已经开始耕地翻地了,李轻舟他们出发时正是农人下地干活的当儿,牛车从村里出去时,不少人都瞧见了三人还有车上的东西。
“哟,秀云今个儿去提亲啊?”
“我可等着喝喜酒了!”
一路上都有人和他们打招呼。等他们走远之后,大家还在津津乐道。
“这李家小子还真是寻了门好亲事儿。”
“可不是。不过我看那车上东西还不少,还有两只大白鹅呢,,估计得花不少银子吧,陈秀云还真舍得下血本。”
“那你也不看看人家求娶的是谁,不多备点儿那江屠户家能放人?”
“也是,你说那李家咋想的。听说那江家小哥儿看得可娇,家里农活都是请人做的,江小哥儿怕是连地都没下过。就李家那情况,娶回来难不成真把人供着?”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江小哥儿嫁过来,江屠户家还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可不得时时帮衬着,今天给点肉,明天给点钱的,那日子不就好了。要不说啊,还是秀云母子有算计呢。早前有好几家去和他说亲,人家都没应,这一听江家没了婚约,就巴巴地往上赶,打得什么主意还不清楚吗?”
“嚯,那李家小子看着倒不像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有那真心实意祝贺的,自然也有那说酸话的。不过这些都与李轻舟几人无关,就算听到了,他们可能也不会理,这样的人你越理他们反而会越起劲儿。
牛车一路向东,走了半个多时辰便到了江家。
苏媒婆上前叩了门,很快何芳兰就引了几人进门。江家人今日也明显早起打整过,院子里干净整洁,江氏夫妇二人也明显打扮过。依着规矩,月笙今日不用露面,全由江大柱夫妇二人同陈秀云交涉。
月笙此时和锦书正在厢房里,偷偷开了窗瞧着院子里。听着娘亲和江大柱说话的李轻舟似有所觉,抬眼望去就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眸里,二人都是一怔,继而都转移了视线。月笙慌忙关了窗,不敢再偷看,李轻舟也红着耳朵专心听长辈们谈话。
很快,苏媒婆和陈秀云就表明了来意,进入了唱礼环节。
“今备礼金十二两,白鹅两只,鲜鱼两条,鸡鸭各两对,猪腿两只,麻棉绢布各二匹,糯米芝麻各二斗,砂糖两斤,喜饼两封,四京果(核桃、桂圆、莲子、花生混合)二斤,茶叶二斤,浊酒二斤。诚心求娶江氏小哥儿,望两家喜结秦晋之好。”
苏媒婆声音洪亮,屋里屋外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每报一样,李轻舟就从车上拿下一样。江大柱夫妇二人看着堆在院子里的东西,心下对李轻舟又满意了几分。这样的聘礼在乡下来说已算是十分丰厚了,寻常人家能有个五六两聘金就很不错了,李轻舟却一下拿了十二两,聘礼也准备的足。至少表明是对这婚事上了心的。
自己小哥儿都已经同意了,江大柱夫妇也没为难,高高兴兴地收了聘礼,又拿出了自家的回礼——月笙亲手做得玄青色棉布衣衫一套,布鞋一双,是比着苏媒婆给的尺寸做的。
如此一来,两家婚事就算是定了下来了。之后陈秀云又与江家夫妇交换了二人的庚帖,去村里请了人帮忙算了几个良辰吉日,交由江家挑选。
最终婚期定在了四月二十七,在这之前李轻舟都不能和月笙见面。
婚期定下来之后,李轻舟又忙了起来,正是春耕的时候,事情还有很多。李轻舟在田间干活时听了不少恭维的话,也有不少酸话,但都挡不住他的满脸笑意。
忙了一二十天,终于把地里的活儿做得差不多。李轻舟请了大伯娘来家中帮忙照看一二,自己又去找活儿干了。提亲花了约莫十八九两,虽还剩下一些,但还要置办些新家具、被褥、衣服之类的,还要办喜宴,准备喜糖喜饼等,处处都需要用钱。
李轻舟这一出去就去了一个多月,在一个采石场连着搬了一个多月的石头,回来时人都黑瘦了不少。不过好在收获不错,因是苦力活又要得急,工钱开得高,一天有一百文,除了伙食费,一个多月也赚了三两出头。
第6章
李轻舟回来时已是四月初,年前种的土豆已经长个,玉米苗也钻出地面,长出了叶子,育的秧苗也长势良好。
这几日下了雨,水田里已经储了水。李轻舟兄弟俩忙活了两三天用烂泥将水田埂糊上,又用钉耙将水田都耙了一遍,撒上了草木灰和鸡鸭粪。他家没养猪没养牛,只能这样子凑合着肥田。
撒完肥第二天,天还没怎么亮,李轻舟和李重山就起来了。磕了两个鸡蛋,揪了一把小葱,用昨晚的剩饭做了两碗炒饭,狼吞虎咽地吃完就背了背篓和撮箕出门了。
院子旁边开了有几块荒地,种了些小菜,秧苗和番薯苗也都育在这里。秧苗还不是很大,五六寸的样子,根茎细嫩,挖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用铲子连着泥一块接一块的挖起来整齐放在撮箕里,再背到水田里。
栽秧是个累人的活儿,裤腿高高挽起,赤脚踏进稀泥里,有时可能会踩到石子儿或枯枝,运气不好还会被蚂蝗吸血。需要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腿却不能弯,既不能坐也不能蹲。一天下来脚泡得发白,腰腿也酸胀得不行。但农户人家一年就指望着这几亩地,也没人抱怨,一个个都埋头苦干。天不亮就下地,到了月上树梢才回家。
李轻舟栽秧还算快,一个人一天就能弄一亩多地,加上重山,两人花了差不多两天半时间总算是把五亩水田栽满了。
人却还不能闲下来。番薯苗也能栽了,用剪刀将番薯苗一根根剪下来后运到地里,挖一排排小土坑,一个坑里丢两根苗,再抓一把湿土把剪切的一端按在土坑里,撒上一把草木灰和鸡鸭粪,就算是栽好了。李轻舟家的旱地里已经种了玉米、土豆、小麦等,还要撒黄豆,所以能够种番薯的地并不多,忙了一天就弄完了。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一天天过去,婚期也渐渐临近。
成亲前一日,要在李轻舟家举行“安床”仪式。新床是李轻舟早早就在村里的老木匠那儿订好的,还做了新的大红喜被。
李轻舟特意请了他大伯娘、邻居的婶子还有两个村里的福寿老人来帮着安床。新床搬进李轻舟的卧房,铺上大红喜被,又撒上了寓意多子多福的桂圆、莲子、花生、红枣等物。
“良辰吉日来安床,一铺鸳鸯戏水,二铺龙凤呈祥,三铺恩爱不渝,四铺百年好合,五铺早生贵子,六铺儿孙满堂,七铺银粮满仓,八铺五谷丰登......”几个妇人一边往床上撒果子,一边说着吉祥话。
之后便是“压床”,小虎和嫣嫣两个小孩子脱了鞋袜在新床上蹦一蹦,滚两圈,又吃了喜饼,便算是好了。李轻舟给来安床的长辈一人包了一个两文钱的红包,连小虎和嫣嫣也有份。
完了之后,还要在屋檐挂上大红灯笼,院里、屋里都要挂上红带子,窗上还要贴喜字。
四月二十七,宜嫁娶。
虽说结亲拜堂要在黄昏时候,但还是要早早起来准备。乡下人娶亲一般都是牵上一头挂了大红花的毛驴去接亲。但李轻舟和娘亲他们商量过后,还是花了一两银子,去镇上的贳器店租了四抬的花轿,又租了大马。至于敲锣打鼓的村里就有人专门做这个,倒是不用另租。
早上花轿和大马进村时,自然又迎来了村民的热烈讨论,这在村里是很少见的。
迎亲的队伍很是热闹,有媒婆、轿夫、敲锣打鼓的、吹唢呐的、抬担的,还有两个未婚姑娘和小哥儿......迎亲队一路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青山村。苏媒婆走在最前,身着大红喜服,胸带红花的李轻舟骑着大马紧跟在后面,身姿挺拔,满面春风。
一路上都是看热闹的人。
“不是说那江家小哥儿嫁得是个穷小子吗?怎得看着这么有派头?”
“可不是嘛,这还抬了花轿,骑着大马呢。前些日子那江秀才娶亲不也才这样嘛,人家那还是娶得县里的小姐呢。”
“我看那江秀才还没今天这位新郎官有气势呢,身板儿一看就结实,人也长得俊,气色也好。不像那江秀才,成亲还拉着个脸,跟谁欠了他银子似的。”
“嘘,你可小点儿声,就不怕被人听见,传到那陈彩荷耳里。”
“我呸,传就传了,她陈彩荷还能来打我不成?我又没编瞎话,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就她一天天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结果办个婚宴还扣扣搜搜的,亏我还随了两文钱呢,她要是来找我还正好呢。”一听这话,旁边有去吃席的人也纷纷加入了谈论。
“这下你可死心了?廉儿啊,我早就说过,那江家小哥儿非你良配,你看看,这才过了多久,就跟人成婚了。亏你还一直念着他,让你搬去县里还一直拖,你真当烟儿不知道你存得什么心思?也就是烟儿大度,不跟你计较。你现在已经跟烟儿成了亲,就应该和她好好过日子,早点和她生个大胖小子,再考个功名……”远处没人注意的大树后面,站着一对母子,正是他人正在谈论的陈彩荷和江廉二人。
陈彩荷穿了一身绛紫色丝质对襟衣裙,腕间戴了一粗大的金镯子,头上还插了支珠钗,明明是很贵气的打扮,配上陈彩荷的脸还有微微佝偻的身形,却有一些不伦不类。一旁的江廉穿着一身素白的书生儒袍,头戴发冠,倒是有着一番书生意气,只是身形有些过于瘦削,面色也稍显不佳。
江廉看着远去的迎亲队伍,闭上了酸涩的眼,打断陈彩荷的喋喋不休。“娘,若我不是秀才,你是不是就不会逼我退婚?若是云烟的爹不是布庄老板,你还会让我娶她吗?”
陈彩荷愣了一下。
江廉却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转身走了,“我明天去学堂,搬家的事儿你和云烟商量吧。”
书生越走越远,锣鼓声越来越小......
——————————
“新郎官到了,新郎官到了!”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迎亲队到江家院门口的时候,全福妇人正好梳完最后一梳。
“呀,新郎官儿来得还挺早。”
“可不是,我看啊,这是等不及要迎我们笙哥儿进门了。”
厢房里都是月笙的婶娘、嫂嫂、伯母之类的亲人,听得外面有人传话新郎已到,纷纷出言打趣月笙。月笙施了粉黛的俏脸又红润了几分。
同李轻舟一起焚香祭祖、向江大柱夫妇拜别之后,月笙由堂哥背着送上了花轿,福寿老人在花轿顶上和四周撒下稻谷。
“起轿!”随着轿夫的一声吆喝,锣鼓唢呐声重新响起,迎亲队伍又缓缓向着清河村行进。就这样,蒙着盖头,坐着花轿的月笙在时不时的颠簸中终于到了李家。
“月笙,我们到家了。”轿子在家门口停下,李轻舟下了马,伸手撩开轿帘,轻声唤轿里的人。
不一会儿,轿里伸出了一只手,手指纤长,肤白,还能看到些青色的脉络,李轻舟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月笙只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十分宽大,有些粗粝,还带着汗,却让人觉得安心。就这样,二人手牵着手,一起跨了火盆,走到了堂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月笙由媒婆牵着送去了新房,李轻舟则要留下来敬酒宴客。
月笙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吵吵闹闹声,一颗有些忐忑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嫂嫂,我进来了。”稚嫩的女童声响起,不一会儿就有人开门进来,又合上了门。
月笙掀开盖头,就看见了嫣嫣,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一十三四岁的小哥儿和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是李福贵的小弟李乔和儿子李小虎。
“堂嫂,轻舟哥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你快趁热吃,外面还有得闹呢。”
月笙一看李乔手里果然端着一个大碗,里面是面条,上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