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什么事?” 她笑意盈盈,唇角弯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就这么直白坦诚地看着他。头上正插着那只青雀簪,一点翠色掩在乌发中,灵秀翩然。被风带着,脑后发髻上的一根发带往前扬了扬,半截子飘到了额头上挂着,她也浑然不觉。 风再大些,她该不会要被吹走了吧。 祝若生两指夹起挂在她额上的飘带,轻轻地拉到肩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到李南珍过分突兀刻意的一声咳嗽声。他于是微顿了顿动作,又将手慢慢收回,拢在身侧。 “我们明日要下山布粥,师傅说想请你来?????和我一起,去山里的人家家中知会一声,好叫他们都知道施粥的事情。” “好!”江楠溪飞快地应下,但说完后又想到李南珍还在身后,不知怎么竟生出几分心虚来,于是悄悄侧过脸去想看她的表情。但转念又想到祝若生说的是正事,她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便生生止住要转过去的动作,又开始盯起祝若生来。 注意到她又望过来的目光,祝若生顿时心情好起来,低低笑了一声,先前被空竹和了悟那几句话惹得莫名烦闷的情绪也一扫而空。 这两个年轻人倒是气氛颇好,眉目流转着,像是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但李南珍只觉得,这丫头简直是魔怔了。不能叫这两个人再这么杵在这儿了,她上前一把将人拉着,推到门口,催促她快些进去休息,“明日要下山,你先回去休息,关于明日施粥的事情,我再与祝师傅交待几句。” 三步一回头的,江楠溪终于进了院子,李南珍这才回过头来,顺了顺胸口,好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祝师傅,我听道闻大师说,你行剃礼的日子定了?” “是,大概再过七日。” “明日下山布粥,除了你们俩,可还有其他人?” “空竹师兄和了悟师兄也一同去。” 这边话音刚落,李南珍似乎暗暗松下一口气来,接着又斟酌纠结了片刻,末了还是开了口:“祝师傅,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说出来,若是冒犯了你,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见祝若生仍旧敛着眉,轻轻朝她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便继续说道:“她年纪小,不懂事。但你是半只脚入了佛门,断了红尘的人了。有些事情,容易叫人误会,祝师傅……你该注意点分寸。” 李南珍这话说下来,倒叫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渔阳陈月轩的家中,他对陈月轩说的那几句话。 祝若生那日斥他‘不太礼貌’,如今身份对调,他也被人说着‘不知分寸’,这不由得叫他生出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挫败。只是那个姓陈的尚且还有‘以后’,就连吴家那个掌船的也有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分,可他却身如浮萍,四散飘零。 既不知此身在何处,也不知此心可归何处。 清醒地认知到这一点之后,他顿时有些颓丧,垂着的一只手半搭在身后的篱墙上,竹篾的尖头扎在手心,传来一阵分明的锐意,刺得他眉头一跳。 他这边的动静并不大,但因为先前他一直在静静听着,默不作声,所以这一下突然的脸色崩塌在李南珍看来倒是十分明显。她以为是自己将话说得太重了,顿时也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于是貌似无意地回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一眼便见着那丫头的房间还黑着,灯也没点,只怕是不知躲在哪处偷听他们讲话呢。 这样的情形,倒是叫李南珍想起以前,江楠溪若有些闲钱时,便爱去买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来看。她买的话本子里,一会讲的是书生小姐,一会讲的是仙人凡人,一会又是深宫之中公主与侍卫的禁忌之恋,总之奇奇怪怪,五花八门。她自己看也就罢了,还偏要拿着那话本子举到她面前来,一句一句地将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的一番爱恨情仇细细讲给她听。 比如此刻的情景,她就联想起江楠溪讲的故事,故事里小姐和书生一见钟情,互许终生,情浓之时私下相会,却被不解人意的父母棒打鸳鸯,一个躲在院里听着墙角不敢出来,一个被她数落地抬不起头。 可笑的是她当时还跟着江楠溪一起义愤填膺地骂那封建不开化的家长,全然不顾孩子的想法,只凭着自己心意,便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 可如今自己这作为好像也不太上得了台面。 “大娘放心,我以后会注意的。” 祝若生清风朗玉一般的声音落下,李南珍这才悠悠回过神来。这会见他态度十分好,且自己这样说他也不恼,心里其实生出几分好感,更别说祝若生长成这副样子,谁能对着这张脸说出什么重话。但面上又不好显露出来,便随口嘱咐了句明日小心,才与他道别结束了今日这番不太有力的敲打,也转身回了院子。 施粥的事情从前些天就开始说起,最后落到几人手里,本说的是一日施三次,但后来商量下来又觉得早上去施粥有些来不及。四人便说好,上午的时候由祝若生和江楠溪去各人家中知会,空竹和了悟则先下山去把东西收拾准备好,等到了正午时,几人便一块在码头聚头,给大家施粥。 所以正午的这一会,江楠溪与祝若生通知完大部分的人家,再来到码头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排起了长队。 四人忙活着,煮好的两大锅粥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被分了下去,岛上的人也十分给面子,纷纷说着有空了便去寺里烧上几支香。有了中午的经验,到了傍晚的那一会,几人忙起来要更加得心应手些。 只是还剩了一些粥没有分完时,海边的风陡然诡异起来,低低沉沉,卷着深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哗哗作响。再抬头看这天色,也不复开始的通透明亮,一片片阴沉的云绕了过来,倒是有些压迫之感。这会儿几人站的施粥的棚顶,上头的布子也被呼的直响,棚子这边还围着十几二十人,等着光若殿施的粥。 “若生师弟,要不你先带江姑娘回去,姑娘家脚程慢,一会雨要是真下起来,只怕跑不及。” 入了夏,这岛上的天气便是这般变幻莫测,了悟早已见怪不怪,这会手头这些东西由他和空竹来收尾也足够了,于是他便催促着两人快些往回赶。第58章 从山下往寺里去,快步赶着大概要花上一个时辰,慢慢走上去的话便要更久了。 此时距离祝若生与江楠溪二人离开码头,已过去了大约半个时辰,估摸着这会两人应该是走到了半山腰的位置。这边了悟与空竹也将最后的这一些粥给人分完了,便将锅碗一类的家伙事儿收拾着还到人家家中去,准备赶紧往寺里赶。 只是才刚刚拆了粥棚,豆大的一滴雨砸到两个光溜溜的大脑袋上,空竹一阵惊呼:“不得了,师兄咱们得快些收,雨下起来了。” “幸好事儿办完了,看样子今日得去吴家借住一晚了。”了悟见状麻利地拆着竹竿,手脚不停,只怕再慢一会就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这雨怪会下的,师兄,这会若生和江姑娘怕不是要被困在半路了吧。” “没事儿,左右他们也不是第一回 被雨拦住了,应当也有些经验了,咱们还是快些收拾咱们的吧。” 天上的云被捂出沉沉的阴色,海面上的浪潮翻腾,卷出一片片暗色的涌流,一眼望去那一片苍茫翻涌倒是叫人眉头一跳。空中有隐雷滚过,先是一道金光闪在海天相交的那一块天幕上,接着耳边便炸开一道道雷电之响。 一颗颗雨珠哗哗地就往地面上砸,雨夹着风,风裹着雨。狂风过处,树影哗然,声声风页刮擦之响,不绝于耳。风雨气四处席卷,带着阵阵寒意。 沿着山脚码头往光若殿的那条大路上,路旁的树木被吹得左右大摆,芦草四下翻动,在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里,落下一个个暗影。半山腰处的大路旁有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小道往里弯弯绕绕地绕到底端,便见一方山洞。 这一块,人烟稀少,要见着房屋,要么再往上走一段,要么再往下走一段。雨下得急,两人便只能往这山洞里跑。 空荡寂静的山洞里,江楠溪正低着头,蹲在地上的一堆枯枝干草旁。湿了一半的火折子被小心翼翼地聚在手心。 祝若生站在洞口,挡住了些溢进来的风雨,也挡住了些光,倒是显得本就不太亮的山洞更加昏暗幽静了。 她轻轻朝着那火折子吹了口气,好似有一些微弱的火星子冒了出来,但这折子到底还是湿了大半,那火星子还没来得及翻起来,便又黯淡了下去。她叫着祝若生再站近一些,又换了个角度,一只手死死地挡着。可洞外的风又大又乱,横冲直撞地往里游走,倒是不想让她把这火点起来。 “吹吧。”祝若生从洞口走了过来,也蹲下身子,挡在她前面,一双修长的指骨分明的大手拢了过来,将她原先挡在火折子前的那只手罩了起来。 肌肤相碰,祝若生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寒玉一般。 他也很冷吧,得快点把火生起来才好。 江楠溪将脸小心地往前凑,从口中带出一股轻微的气流,她控制着力度,吹得仔细轻缓。一点热气沾到祝若生的手心,从手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他的眸色在这黝黑的?????山洞中,好似又暗了几分。 ‘噌’的一声,折子上聚起一团小小的火苗,四下摇曳晃荡着,脆弱的很。微弱的火光照着祝若生的下半张脸,光线错开他的眉眼往下,倒是衬的眉骨那一处更显出几分深不可测。 这个距离,呼吸可闻。 她小心地将折子往下护着,终于将火送到了一小团干草上,那干草就着一点子火光,‘唰’的燃了起来。 两人靠坐在火堆旁,长长的衣摆累在一起,祝若生捡起一根枯枝,将边上的一小根木枝往里拨了拨,火慢慢地烧着,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江楠溪将手摊开在火面上,火光照着两只细长白皙的手,她终于感觉身子渐渐暖了起来。 外边风雨萧萧,里头倒是显得有几分温馨。 “怎么每次与你出来,天公总不作美?” 火堆的暖意渐渐升腾起来,江楠溪本举着袖子搭在火面上烤着,听见祝若生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不禁偏过头,凑近脸来看他,一双眼睛带着促狭:“小师傅,你如今还学会开玩笑了。” 祝若生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身子往后仰了仰,拿着树枝的一只手抬起,半截枯枝抵在她的肩头,她被挡着不得再向前,便干脆直接握住那一截枯枝,从他手里抽了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将那一头点在他胸口。 枯枝不规则的断折处透过微湿的衣衫布料烙在胸口,传来一些又痒又刺的酥麻感,他顿时有些无奈,语气软下来,甚至带着几分示好的意味,“我不过是陈述事实。” “你以前刚来寺里的时候,不爱说话。别人问你好几句,你半天才回那么一句。” “不过——”,她拉长了声音,“你这样很好。” “有人气儿。” 姑娘脸上映着火光,明明外面那样冷,她眼里却像是聚着热意,真诚直白,明亮坦荡。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浅浅的笑容被火光映着,他忽然就被晃了一眼,那样鲜活清甜的声音落在耳边,下颌角又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心里有一块角落好像在慢慢塌陷……也许是因为凄风惨雨的黑夜里,荒无人烟的山洞中的相互依靠,也许是只身流落孤岛后被人珍视看重的这大半月时光,也许是山寺门口,和她掌一盏灯,踱步回家的那片刻安宁。随意回忆起的一些细节里,处处都有她。她的音容笑貌,好像不知不觉地就漫透在他生命里,等反应过来想抽身而出时,才发现,为时晚矣。 洞口的风呼啸着,滂沱的暴雨落着,身前的这一团火焰跳跃着,身边人浅浅的呼吸声缠绕着。一股他无法掌控的,前所未有的异样的情绪破土而出,冲破他长久以来的克制隐忍,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不清醒了,竟生出一种惊世骇俗的想法。 他突然想留在这里,长长久久地留下。 但这想法,才冒出一个头,就违背了他的本心、责任与道义。 他该被唾弃。 长久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无措。 祝若生这一方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江楠溪这边倒是颇为自在。 她见着祝若生并没有回应她,便拨弄起一旁的火堆来。她用手里的枯枝扒了扒火堆,红色的火焰一点点升起,几颗火星子弹了出来,就这样,她也不躲,还好玩似的,一个劲儿地捅弄着。 半晌,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又开了口,“小师傅,听我娘说,你快要行剃礼了。” 声音闷闷的。 “你喜欢当和尚吗?” 说完也不抬头看他,继续拨弄着柴火。 “不过你本来就沉得住气,又失了记忆,无牵无挂的,这样的条件去出家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其实你不当和尚也行,我……我帮着卖点果子,天气好的时候领着夫人小姐们上寺里去,或者帮王大夫打打下手,采采草药什么的,总能挣点钱。” 他看着她这一番自问自答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紧绷着的神色也终于松动下来。 “嗯,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若是担心无处可去,才答应道闻大师出家的话,我其实可以……养你的。” 声音越来越轻,直到肩上轻轻落下一个脑袋,淡淡的清甜香气传到鼻尖,祝若生才无奈地将肩膀又往上送了送,好叫她靠的舒服一些。 不过,她是怎么做到说完这样一番话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睡过去的? 他望着那一丛明明灭灭的火堆,轻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呢喃道:“傻子,你懂什么,现在根本不是出家不出家的问题。” 这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几分身不由己,几分辛酸苦楚的低语落在寂静的山洞,和干柴上一点点炸开的火声一起,被掩在深夜寒凉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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