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的御书房内,只听得那一道尽管清泠、却依旧好听的不得了的声音,淡然无波响起。语音清晰,一字不漏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内,“皇上,在下已娶亲,实‘不敢’令公主屈尊了小妾之位!”
话落!
御书房内的气氛,徒然一变!
司寇莞心的面色,立即一阵青一阵白。
而,坐在御桌前的闾帝,整个人都楞了一楞,半晌未反应过来。
至于司寇戎轩,则是慢慢的眯起了眼睛,没有人注意到他此刻眸中一闪而过的那一丝光芒!
半晌,过于震惊、难以置信的司寇莞心,冷静下来。衣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地扣入掌心。咬着音,对着下方的那一袭白衣一字一顿问道:“月哥哥,你什么时候成亲了,心儿怎么不知道?”
宫玥戈不语,端起手中的茶盏,修长的指尖捻起杯盖,慢条斯理的轻轻摩挲起杯沿,再在几人的目光下,慢慢的品了起来。空气中,那一股盘旋的无形低压,他视若无睹!
闾帝暗暗沉思,片刻,笑着道:“月公子,这好办,你立即‘休妻’便是!”
“若在下,不想休呢?”
轻缓的放下手中茶盏,宫玥戈站起身来。一举一动间,那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令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无与伦比的优雅气质。但导致的结果,却是令御书房内的气氛,刹那间陷入了一触即发的紧张状态!
“你……”
多年来,何曾有人敢这般与闾帝说话!
闾帝的面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但却又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宫玥戈神色淡然不变,薄唇勾勒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深谙的黑眸,一一回望过御书房内的三人。旋即,再次开口,直接转了个话题的道:“闾帝,在下有话,想要单独与你说。可否请‘闲杂人等’,”话语,丝毫不给面子,“暂且回避?”
闾帝皱眉不语,还没有从刚才的恼怒中恢复过来!许久,才挥了挥手,示意司寇戎轩与司寇莞心两个人出去!
司寇莞心顿时气的直跺脚,从御桌前快步跑下来。在经过宫玥戈的时候,脚步一停,双手,用力的推向宫玥戈的身体,想要出出心中的那一口气!
宫玥戈似乎一早就料到了司寇莞心的举动。身体,在司寇莞心的手即将要触到他的那一刻,微微一侧,便徒然令司寇莞心那一推落了个空!
霎时,司寇莞心重心不稳,在宫玥戈的面前,重重的摔向光滑平实的地面,那微扬起的衣摆,自她面前拂过,带起一阵冷风!
而宫玥戈,眼睁睁看着,竟冷漠的未伸手扶上一把!
沉闷声,刹那间响了起来!
闾帝与司寇戎轩,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谁也不料,谁也没有上前去扶。
司寇莞心跌倒在地,眸中,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浓浓的水气,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委屈不甘的。哽咽一声,双手撑地,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宫玥戈,再打开房门,用力的往后一甩,发出一声非常响的‘咯咯’声,手抹着眼跑了出去。
司寇戎轩在司寇莞心离开后,对着书桌前的闾帝恭敬的行了一礼,也退了下去。离去之时,目光,有意无意的在宫玥戈的身上停留了那么一下!
片刻,偌大的御书房内,就只剩闾帝与宫玥戈两个人。
闾帝不紧不慢的开了口,语气并不算太差,可也绝对称不上好,面色亦然,“月公子,说吧,你究竟要与朕说什么?”
……
一个时辰后,当宫玥戈踏出御书房大门的时候,黑沉沉的乌云,已经遮蔽了半边天空。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倾盆大雨,随时有可能砸落下来!
“月……宫玥戈,你给我站住!”
出宫的必经之路、朝殿外的阶梯上,一直等候着宫玥戈出来、眼眶微微泛红的司寇莞心,大声喊住那一个从她面前走过,看也不看她一眼的男人。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么多年来,她竟可笑的一直不知道面前之人的真实名字。‘宫玥戈’是他前往蜀国的化名。而‘月风华’,乃是他作为‘天下第一楼楼主’的化名。至于当年,自己的姐姐司寇莞妍,亦从未在信函中提起过面前之人。
宫玥戈闻声,缓慢的停下了迈开的脚步,淡漠的回头望去。
延伸的阶梯,司寇莞心在上,宫玥戈在下。
四目相对!
司寇莞心心中的那一股委屈,在一双明明望着自己、却根本未曾倒映出自己身影的黑眸注视下,渐渐地,如黄河之水,泛滥成灾。眸底那一丝好不容易强行压制下去的水汽,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半晌,声含哽咽的开口,“宫……月哥哥,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宫玥戈不语,负手而立,刀削般俊美绝伦的五官,亦如刀削般冷漠。凉风习习中,那一袭白衣的衣摆与衣袖、还有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都被肆意的吹杨而起,在半空中发出‘莎莎’声响。
蒙蒙天地间,他就只是那般站着,却恍若神祗一般,令即使立在上方的人,也只能‘抬头’仰望!
这一个男人,即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也已是夺人心魄!
司寇莞心看着看着,眸中的那一层水汽,便倏然不受控制的凝结为了泪水。旋即,如断了线的珍珠,争先恐后的划过那一张娇美的容颜,噼里啪啦的掉落下来。
那一副神色、那一抹哀伤、那满脸伤恸,令蓦然一眼望去的人,只觉心疼与说不出的怜惜。
可,却引不起那一袭白衣黑眸内一丝漪澜。
直令人怀疑,这个男人的心,到底是用什么构成的?这世间,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可以入得了他冷漠的双眼,拨动起他无情的心?
司寇莞心泪不可止,在宫玥戈的沉默中,缓慢的迈下阶梯。粉色的宽大衣摆,拖拽在身后的阶梯上,伴随着脚步,一阶一阶的落下台阶。再次出口的声音,明显低了一分,哽咽亦重了一分,“月哥哥,心儿对你的心究竟如何,你该清楚地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心儿呢?”
“我与你明明白白的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你。一切,不过是你自己一个人自作多情!”终于,宫玥戈开了口。但与人的音声,吸引着人沉醉的同时,也将人打得遍体鳞伤,并且,还毫不留情!
司寇莞心抑制不住的猛然倒退了一步,险些被阶梯绊倒!旋即,又三步并作两步的快速下阶梯,双手不甘心的死死抓住宫玥戈的衣袖不放。节骨处,泛着一层白色,“月哥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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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一时刻响起!
司寇莞心跟在宫玥戈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他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但是,此时此刻,听着他这样冰冷的话,却是故意的越发抓紧了手,一边流泪,一边置气道:“不放,我就是不放!”
“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遍!”
宫玥戈的神色,明显的冷下来一分,令四周的空气都随之降低了一分。那淡瞥过司寇莞心一双手的眸光,更是犹如一把锋利的利箭!
司寇莞心咬着牙,还就是死硬着不放手了。心中,怎么也不明白,自己都哭成这个样子了,面前的这个男人,怎么还可以这般的冷漠无情。低弱的祈求道:“月哥哥,不要这么对心儿,好不好?”
宫玥戈黑眸一眯,另一只手轻轻一拂,便直接拂开了司寇莞心的手。转身,头也不回的迈下阶梯。
司寇莞心连忙伸手,欲要再次抓住,但那扬起的衣袖却只是从她的指尖划过。顿时,心一慌,不管不顾的冲上前去,双手从后面紧抱住宫玥戈的腰,交握在宫玥戈的身前。那一丝该有的矜持与尊严,早在当年硬是要跟着面前之人前往蜀国时,便已经踩在脚下,道:“月哥哥,别走,求求你别走,好么?心儿喜欢你,喜欢你呀!”
宫玥戈皱了皱眉,扣上司寇莞心的手腕,迫使着她不得不松开手,再往后一甩。
司寇莞心顿时重重的跌倒在了阶梯上,双手手掌心撑地。地上那细碎的小石子,便毫不留情的划过了她的掌心,丝丝缕缕的鲜血,霎时渗透出来。待连忙抬起头来望去时,天空,已经无声的飘落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将那一袭白色的身影打模糊,落入她的眼眶,亦将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朦胧中,司寇莞心只觉得那一个头也不回离去之人,无情至极!忍不住大声质问道:“宫玥戈,你说的‘你已娶妻’,是指‘夜千语’那个女人么?”
当初,司寇戎轩与司寇莞心说的时候,司寇莞心还万分不屑,但没想到,一语成谶!只是……“宫玥戈,你别忘了,她可是夜璟天的女儿!”一句话,司寇莞心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止不住嘲笑道:“宫玥戈,你难道忘了六年前的仇了么?你难道忘了我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么?”
宫玥戈没有回头,亦没有停下脚步,似是根本没有听到身后的话!
“宫玥戈,若是你忘了,那么,今生今世,请你别再回月诚,因为你不配。但你若没有忘,那么,你该做的,是杀了夜千语,杀了夜璟天的女儿!
雨,不知不觉越来越大了。
身后的声音,尖锐的穿透云霄,在雨雾朦胧中一遍遍回荡!
那一袭离去的白色身影,长发与衣摆都被狂风平直的吹扬而起。渐渐地,消失在层层雨幕之中。闪电下不容人直视的俊美容颜,神色始终如一的淡然平静。可衣袖掩藏下不为人所知的手,却是微微握紧了一分,泄露了他其实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司寇莞心独自一个人狼狈的跌坐在阶梯上,沐浴在暴雨之中。浑身上下,都被大雨淋湿。沁心的寒意,席卷着她,但却远远不及那一个男人的背影带给她的寒冷。心中,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败给了那一个女人。嫉妒与怨恨,令那一张被泪水与雨水洗花的脸,流露出一丝破坏美感的扭曲。双手,用力的拭去眼中的泪水。她不甘心,绝不甘心!她定会让那一个女人好看。她司寇莞心喜欢的男人,只能属于她。
……
西夷城!
殿外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将躺在竹榻上不知不觉沉睡过去的夜千陵吵醒!
夜千陵迷迷糊糊的伸手,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唤来殿外守候的宫女,将殿内的烛灯点上。看了看时间,知晓慕容尘是不会回来与她一起吃晚饭了。
一个月,她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只是,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一个月后,他真的走得了么?
忽然,安静中传来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夜姐姐,芝儿亲手做了一些你喜欢吃的菜!”紧接着,一行宫女鱼贯而进,将丰盛的饭菜,摆上桌子。
坐在窗前有些发呆的夜千陵,回过神来,转头望去。一袭青色翠烟衫的潘若芝,已经在她的身侧落座。但见她,眉不描而黛,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一头青丝一络络的盘成发髻,左右倭堕髻分别斜插着三枝翠绿簪,簪子顶部的精致雕花,在鬓间反射出光芒。滑落榻沿的衣摆上绣着白色的花纹,翠色的丝带腰间一系,顿显那袅娜的身段。
一眼望去,绝对是一个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美丽女子!
“夜姐姐,你在看什么?”
潘若芝浅笑着坐在竹榻上,顺着夜千陵刚才所望的窗外看去,只看见了一片漆黑。
夜千陵笑着摇了摇头,眼底的那一丝迷茫早已经在回头的那一刻完美敛去。抬头望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道:“芝儿,以后这些都交给宫女去做,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的恢复,再说,你可是潘江王的女儿,千金之躯!”
“可是,夜姐姐,芝儿想要亲手做给你吃!”潘若芝微笑着说道。
夜千陵对面前之人近乎固执的坚持,有些无奈。笑着不再说什么,起身,与潘若芝一道向着饭桌走去。
“夜姐姐,你尝尝这个虾!”
落座后,潘若芝将一盘已经去了壳的虾仁,端到夜千陵的面前。然后,快速的收回了手。
可,尽管如此,夜千陵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潘若芝手指上的红点。
顿时,眼疾手快的抓住!
只见,那一只原本白皙如凝脂的手,此刻,指腹上布满了细细的小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夜千陵皱了皱眉,立即担忧的问道。
潘若芝将手一点点的从夜千陵的手中抽回来,与另一只手交握置于膝盖上,再用衣袖严严实实的掩盖住,对上夜千陵的眼睛,毫不在意的道:“夜姐姐,没什么,你别担心,快趁热吃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千陵望着潘若芝,沉凝间,忽的道:“其实,你根本就不会做菜,对不对?”
对面之人,根本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夜千陵怪自己当初怎么就相信了她的话,以为她会做菜、喜欢做菜呢?并且,还这么久才发现。
潘若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显然是被夜千陵说对了。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夜千陵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从衣袖下取出一瓶金疮药,示意潘若芝将手伸给她。
潘若芝伸出手去,一边低头看着夜千陵给她细心的上药,一边轻轻的道,“夜姐姐,芝儿看你这些天都闷闷不乐,所以,就想亲手做点东西给你吃。可是,都怪芝儿太笨了,反而伤了自己。”
“你一点也不笨,你做得饭菜很好吃。笨的人是我,我现在才发现。”
夜千陵给潘若芝的右手上完药后,让潘若芝将左手也伸给她,果然,左手手指上亦布满了小伤口。十指连心,伤成这样子还掩藏,这个傻姑娘!
“夜姐姐,芝儿没事,芝儿只是喜欢做给夜姐姐吃而已。若是夜姐姐不喜欢,那一定是芝儿做得不好。”潘若芝眨了眨眼睛,旋即,动起筷子,迫不及待想要夜千陵尝尝她新学会做的菜。
……
饭后!
潘若芝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离去,而是拉着夜千陵的手,对着夜千陵道,“夜姐姐,芝儿今天晚上可不可以留下来,与你一起睡?”
夜千陵一怔,继而,侧头望了一眼殿外的狂风暴雨。从这里回到潘若芝住的院落,少说也要一炷香的时间。神色中,略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潘若芝欣喜不已!
晚间!
夜千陵与潘若芝洗漱过后,一同躺在偌大的寝榻上,一人盖一床被子。
伺候的宫女,一一有序的退了出去,轻轻地合上了两扇沉重的殿门,守在外面!
安静中,潘若芝侧了侧身,一手枕与头下,一手置于被上,借着桌子上的烛光照射过来的光线,一眨不眨的望着靠在床头认真翻看书的夜千陵。半响,喃喃似自言自语般开口道:“夜姐姐,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姐姐,与姐姐睡同一张床,晚上可以一起说话,而不是每次都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夜千陵握着书的手微微一顿,继而侧头回望过去,浅浅一笑。很小的时候,她倒也曾非常想要一个姐妹!
潘若芝置于被子上的手,抬高拉住夜千陵拿着书的左手,神色中突然变得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夜千陵一时间疑惑的问道。
潘若芝张了张嘴,似乎在想着怎么开口。良久,坐起身来,面对向夜千陵小心翼翼道:“夜姐姐,以后,你无论去哪里,可不可以都带上芝儿?”
夜千陵闻言,没有说话。
潘若芝看着夜千陵的神色,握着夜千陵的手,不由得紧了一分,如一个孩子害怕着失去什么,“夜姐姐,芝儿不想离开你,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夜千陵缓缓地垂下长睫,收回了望着潘若芝的视线,同时,亦抽回了被潘若芝握着的手,望向头顶在烛光的闪烁下昏昏暗暗的纱幔,长时间的沉默。而,就在潘若芝以为她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时,只听她轻轻的道了一声,“芝儿,睡吧!”
这一刻,即使对方没有回答,但潘若芝已经知道了答案!
顿时,那一双原本还带着光芒的眼睛,渐渐地暗淡了下去。躺下,侧身,背对着夜千陵,呆滞的望着里侧冰冷的墙壁。
时间,无声无息的流逝!
夜千陵在潘若芝沉睡过去后,起身,给她轻轻地捏了捏被角,在窗边站住脚步,静静的望着闪电雷鸣的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夜无眠!
……
第二日!
一大早起身,潘若芝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夜千陵用过早餐后,还是不见她的身影。询问了一番宫女,才知道她竟自己独自一个人出‘行宫’去了。
想起她昨夜的黯然,夜千陵有些不放心,命宫女带路,亦出‘行宫’而去。
西夷城的城外!
一片层峦叠伏、辽阔无边的翠绿色山坡!
夜千陵在宫女掀起的车帘下,缓步步下了马车。负手而立,环视四周,不解潘若芝为何会来这种地方,对着身后的宫女问道:“你确定潘小姐来了这里?”
宫女点头,道:“潘小姐这一段时间,每日都会来这里,到下午才回去。”
“她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宫女明显的犹豫了一下,接着道:“种花!”
闻言,夜千陵心中更加疑惑了。抬步,向着前方走去。一阵阵的花香,在行走的过程中,伴随着雨后清润的微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异样的好闻!
片刻后!
步上山坡的夜千陵,远远地便看到了底下一片茫茫无际的火红色‘千日红’。那白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起伏山峰,远处的丛林,成为最好的背景!
风一过,千层万层的‘千日红’,便如海浪般波荡开来!
一刹那!
夜千陵的双眸,因惊艳而蓦然睁大!然后,敏锐的扑捉到了花丛中那一袭几乎与绿叶融为一体的忙碌身影!于是,手一扬,示意身后的宫女都不用再跟着,自己独自迈步走了过去。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大暴雨,潘若芝担心自己辛辛苦苦移栽过来的这些花会受损,所以,一大早便起身赶了过来。或许,在其他方面,她一窍不通,但是对于种花,她可是各中高手。当初,在偌大的潘王府,她每天面对的都是婢女与小厮,没有一个人敢陪她玩,以至于,当她无聊时,就只能摆弄摆弄这些。
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潘若芝以为是宫女,没有抬头,只一心清理着枝叶上厚重的泥土!
不一会儿后,一角白色的衣摆,落入了低垂着头的潘若芝视野之中。潘若芝微微一恁,而后,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当看清来人后,止不住诧异的脱口道:“夜姐姐,你怎么来了?”
夜千陵在潘若芝的身侧站住脚步,笑望着面前蹲着的人儿,开口揶揄道,“我若是不来,岂不是一直不知道你竟在这里种植了这么一大片花海?”
潘若芝站起身来,但可能是蹲得太久的缘故,眼前倏然黑了一黑,脚步也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夜千陵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一声担忧,“小心!”
潘若芝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那一阵黑暗,渐渐地自眼前散去。继而,对上夜千陵的目光,微笑着道:“夜姐姐,芝儿原本准备过两天就告诉你,带你来这里的。但现在,夜姐姐,你既然自己来了……”说话间,笑,更深了一分,侧头,望向漫漫无际的花海,闻着那一股悠然芳香,紧接着继续道:“夜姐姐,你喜欢这里么?”
此景,美若幻境,合该只应天上有!夜千陵刚才站在山坡上,从上往下俯视,将这样的美景尽收眼底,第一眼便喜欢的不得了,笑着点了点头。而,下一刻,只听潘若芝道:“姐姐,这些,都是芝儿特意种的,为的,就是送给姐姐。原本,芝儿还担心姐姐不喜欢呢。”
夜千陵闻言,惊讶更甚,“送给我?”
“对呀,就是送给姐姐!”
“为什么?”
潘若芝望向夜千陵,脸上的笑容在初升的朝阳下,荡漾着一层美靥的色彩,“夜姐姐,芝儿看你这些日子以来,都不是很开心,所以,就想让姐姐开心一下。”
古往今来,有帝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但今日,夜千陵怎么也没有想到,竟有人为了哄她开心,种下这样一大片梦幻般的‘千日红’送给她!
千日红,顾名思义,象征着‘永远’。面前之人,是想要她永远开开心心么?
夜千陵的心,抑制不住的震撼了一下。
“夜姐姐,走,我们去那边。从那里望下来,这一片花海最美丽不过了。”潘若芝握着夜千陵的手,拉着夜千陵便往前方的那一个小山坡跑去。
……
这一日,或许是夜千陵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日了。原本,她对面前的这个女子,是存在着怀疑的,而她亦怀疑着当初宫玥戈将她送给她的目的。即使后来调查清楚了她的身份,那一丝怀疑也一直没有驱除。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下来,却发现自己的那些怀疑多余了。并且,还真心喜欢上了面前的女子,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妹妹一般!
山坡上!
刚刚如孩子般玩闹了一番、还放了风筝的夜千陵与潘若芝,席地而坐,搭了一堆柴火,烤起两个人亲手抓的兔子来。
夜千陵一边添着木柴,一边翻动着手中的兔子,白色的衣摆摇曳在地上,如一朵盛开的白色鲜花。
忽然,夜千陵想到什么,抬头对着对面的潘若芝问道:“芝儿,当初,你是跟着一个男子离开王府的,但后来,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到了‘冀州城’?那一个人呢?”
潘若芝整个人楞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夜千陵竟会派人去调查她。但之后,却并没有生气,只是缓缓地垂下了头。声音中,掩饰不住那一丝黯然的道:“夜姐姐,芝儿不想提那一个人。”
当初,潘江王为潘若芝定下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而潘若芝却在这个当口突然消失不见。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不满潘江王的安排。虽然,事实也差不多如此,但却没有几个人知道,她当初是和一个男子‘私奔’了!
潘若芝双手环住自己的膝盖,下颚抵在上面,怔怔的望着自己的双足。晃动的火光,跳跃的洒落在她白皙的脸上,却丝毫照不进她的一双眼眸。关于当初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不堪回首的噩梦,她早已后悔至极,再不想去回忆。
夜千陵察觉到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但是,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关心关心对面之人而已。因为,据调查得到的消息,根本查不出那一个男人。而潘若芝当时竟可以抛开一切、大胆的跟着那一个男人离开,说明她一定是爱那一个男人的。若是她想要找他,她倒是可以让影卫按照她形容的样貌、或是画的画像去查查。
空气,不觉陷入了安静当中,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木柴燃烧的噼噼啪啪声,不绝于耳!
……
当夜千陵与潘若芝回到‘行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多日不见的慕容尘,等候着殿内,在看到夜千陵的那一刻,快速的站起身来,走上前去,道:“语儿,你这一整天,都去哪里了?”
夜千陵望着面前的慕容尘,几日不见,他竟憔悴了整整一圈,眉宇眼梢,都布满了深深地疲惫。看得出来,这些日子,慕容函郁定交给了他很多事做,令他根本忙不开交,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身后的潘若芝,在看见殿内的慕容尘时,及时收回了迈入殿内的那一只脚,对着背对着她的夜千陵道:“夜姐姐,芝儿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夜千陵回头,笑着道:“那芝儿,你晚上好好休息!”
潘若芝点头离去。
慕容尘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宫女们全部出去,将夜千陵拥入怀中。头,轻轻地抵在夜千陵的头顶,感叹道:“语儿,我们已经有好几天未曾见面了!”
夜千陵没有说话,任由慕容尘抱着。
许久,慕容尘松开了夜千陵。而刚要开口说什么时,余光却不经意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那一抹身影,于是,话语立即顿住,只道:“语儿,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
一个月的时间,在慕容尘不分昼夜的忙碌与夜千陵的等待中,看似缓慢,实则快速的流逝。
这一日,时间已到!
夜千陵用过早餐,等候在偌大的殿内。直到正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悬挂天际正中央,亦未看到慕容尘的影子。她想,她或许已经知道答案了。于是,不再等下去,只想与潘若芝道一声别后,就离去。
偏院,潘若芝居住的院子中。
当夜千陵来到院门口的时候,只见两名宫女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说着话,根本未察觉到她。
“你说,这个潘姑娘,她是不是有病?只有每次前去偏殿见那一个夜姑娘或是去城外栽花时,才会有说有笑。但自己独自一个人时,就只知道坐在那里发呆,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
“是呀,若不是我们一直跟着她,真要怀疑是两个人了!”
“……”
夜千陵听着那对话,微微皱了皱眉。潘若芝自己一个人呆着时,都只是发呆么?难道,她还未从当日经历的噩梦中走过来?但她在对着自己时,却如正常人无异,令一贯心细的自己都丝毫未察觉出来。
脚步,就要迈入!
而,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袭绛红色的身影与一袭华衣、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并肩向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行宫女太监。
这些日子,夜千陵总是避免与慕容函郁见面,不想与她起任何冲突,不想慕容尘夹在中间为难。
身形一晃,夜千陵闪身进入了拐角!
于是,她听到了踏入院子中的那一个中年男子与慕容函郁之间的一小段对话。原来,中年男子竟是潘江王,潘若芝的父亲。
难怪,慕容函郁竟会对他如此客气!
看来,慕容函郁是想要借此次救了潘若芝之事拉拢潘江王了!
望着面前的院门,望着那两袭一道踏入房间的身影,望着那满院子的人,夜千陵没有再迈进去,而是选择了转身离开!如今,潘江王亲自来了,她再不用为潘若芝担心什么。
……
城门口!
夜千陵一袭白衣,策马而出。至于影卫,早已经被她先一步安排出城。在行远之际,终还是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古老而又宏伟的城池。此次一别,她与他,或许将再无相见之日!
她,毕竟是自私的!
她对慕容尘的那一丝感情,还不足以令她为了他牺牲自己过自己不喜欢的生活!
所以,再见了!
一扬马鞭,夜千陵绝尘而去!
然,万万不曾想到,半路上,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早已经等候在那里。
只见他,一袭白衣,衣摆上,绣着白色云纹,腰间束着一条与白衣一致的白色腰带,配一块羊脂白玉,将身量勾勒得笔直修长。一双星眸,一如初见般清透。眉如墨画,多一分则嫌粗、少一分则嫌细。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用一根雕工简洁的白玉簪,简简单单的束起。清风拂过,衣袂飘杨而起,恍若随时乘风而去!
“语儿,我等你好久了!”
慕容尘勒动着缰绳,靠近一步停下来的夜千陵,眸底的温柔,如波光荡漾!
夜千陵双手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慕容尘。他不是应该正在为慕容函郁办事,脱不开身么?怎么会在这里等自己?
“语儿,答应过你的事,我说到做到,这些日子,让你久等了!”
慕容尘笑望着夜千陵,旋即,身形一跃而起,落在了夜千陵的骏马上,自身后拥住夜千陵的腰,一扬马鞭,与夜千陵共乘一骑,策马而去!
夜千陵慢慢的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欣喜的回头望向身后之人,道:“尘,你真的可以放下慕容函郁么?”
“姑姑如今得潘江王相助,其实力,比之轩辕承玄有过之而无不及,已不需要我担心。语儿,以后,我们便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平静生活。”慕容尘低头,额头抵着夜千陵的额头,温润的呼吸便倾吐在了夜千陵的脸上。
闻言,夜千陵本该高兴,但不知为何,她竟浑身一僵。并且,突然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慕容尘此刻离去,前提是因为放心了慕容函郁!可,皇权的道路上,风起云涌,变幻无常,没有谁能保证谁的根基好,就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若慕容函郁有一天出事,夜千陵相信,慕容尘依然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平静的生活,前提是‘安定’。
或许,与慕容尘在一起,这一份安定将永远不复存在!
这一刻,夜千陵想,她反倒该好好地想一想了。要么,就别再一心想着离去,直接助慕容尘帮助慕容函郁,这样,慕容尘夜既不用陷在两难的抉择之中,也不用时刻担心着慕容函郁。要么,就彻彻底底的放开慕容尘的手,断了那一丝对他的心动,自己独自一个人离开。如此,随意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什么样的平静生活没有!
慕容尘已经开始专心策马,所以,并没有察觉到夜千陵眼底的那一丝深思与沉重。
……
行宫!
潘若芝在慕容函郁与潘江王离开后,立即前往了偏殿找夜千陵,想要告诉她,她不想跟自己的父亲潘江王回去。但是,却怎么也没有找到夜千陵的影子。问遍了殿外的宫女,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为什么离开也不与她道一声别呢?不是说好了是好姐妹么?为什么要骗她呢?
潘若芝跌坐了椅子上,呆怔怔的望着某一处,一动也不动,恍若被人点住了穴道一般。殿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将她的身影一寸寸拖长,然后,渐渐地消失不见!
……
闾国!
闾帝登坛拜相,亲封宫玥戈为闾国丞相,并昭告天下!至于,宫玥戈与司寇莞心之间的赐婚,则绝口不再提。也不知道那一日在御书房中,宫玥戈究竟与闾帝说了什么。
莞心殿,司寇莞心居住的宫殿!
司寇莞心一袭粉红色的华丽宫装,发髻上的金步摇垂落下来。一个劲的砸着东西,发泄着心中怒气,任由那细碎的瓷片溅在跪地的太监与宫女脸上也视若无睹。仿佛恨不得拆了这一座宫殿。
一袭玄衣的司寇戎轩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满地狼藉与那一地颤抖个不停的太监宫女。脚,一时间都不知道可以往哪里踏。淡淡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后,对着还在砸个不停的司寇莞心道:“心儿,我有话与你说,你到亭子中来。”
司寇莞心听到声音,向着殿外望去,只堪堪瞥见那一角消失在殿门处的衣摆。于是,将手中的大花瓶用力的砸碎,再脚紧紧地贴着地面一步步踢踹着瓷瓶向殿外走去。在经过宫女太监身边的时候,还撒气的用力踢了一脚,直令跪地的宫女太监跌向那满地碎瓷片的地面。
倒吸气声,霎时此起彼伏的响起!
司寇莞心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阳光普照的亭子中!
司寇莞心满脸委屈的跑过去,直接双手拽住司寇戎轩的衣袖不放,恳求道:“太子哥哥,你一定要帮我。现在父皇根本不见我,也不会再下旨赐婚,心儿就只能依靠太子哥哥你了。”
司寇戎轩轻轻地拍了拍司寇莞心的手,示意她不要急,笑着安慰道:“心儿,有哥哥在,哥哥一定会帮你的。”
司寇莞心用力的点头,“太子哥哥,还是你最好了!”
司寇戎轩似有似无的勾了勾唇,“既然知道我好,那么,你也要帮太子哥哥一个忙,可好?”
司寇莞心闻言,顿时就想起了当日司寇戎轩让她办的事。只是,那一日当她到达‘冀州城’的时候,宫玥戈早已经离开,让她白跑了一趟。置气般的重重在司寇戎轩的对面坐了下来,恼声道:“太子哥哥,若是我早些前去,再跟在月哥哥身边,探得他的消息传给你,那么,那一笔宝藏,就不会落到那一个女人手中了。”
“心儿,那些都过去了,无需再提!”司寇戎轩并不是很在意,几乎是笑着说道。
司寇莞心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太子哥哥,你说吧,你这次要心儿为你做什么?只要心儿能做到,心儿一定帮太子哥哥。”这一刻,司寇戎轩已然成了司寇莞心唯一的依靠,司寇莞心几乎已对司寇戎轩的话言听计从,只想他帮助自己,令自己能够嫁给宫玥戈。
一座名为‘宫府’的宏伟院落,早在一个多月前,便已经在闾都动工建造,拔地而起!
此刻竣工,人入住,时间竟算得刚刚好!
安静的书房中!
一袭胜雪白衣的男子,站与书桌前,在平铺的白纸上落笔。不消一会儿的时间,一抹迤逦的容颜,便赫然出现在了白纸之上。那一颦眉一勾唇的浅笑,神韵尽显,栩栩如生,仿佛是凝望着真人画出来的一样。
一袭黑衣、蒙面的男子,悄然出现,在书桌前屈膝而跪,恭敬道:“少主,一切已按照你的吩咐办妥!”
宫玥戈不紧不慢的收回手,将毛笔放下,望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淡漠道:“下去吧!”
“是!”
黑衣人一眨眼的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宫玥戈望着桌上画像中的人儿,指尖,轻抚上去。刚才那一刻,明明是要画一幅‘兵源城’的地形图,但不知为何,到最后竟画成了她!
那一日,司寇莞心的话还回荡在脑海中!
一拂衣袖,衣摆在画上掠过,便见那一幅画,瞬间化为了一堆灰烬!
抬步,在窗前站住脚步。如今,要找的三样东西,他还差一样。若是能找到,便可以将那一个沉睡多年的人救活。看来,这一趟‘兵源城’之行,为保万无一失,他是得亲自前去一趟不可了!
至于她么……
修长的手指,指尖有一下无一下的轻叩着窗棱,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危险的眯了起来。
……
西夷城的行宫之中。
慕容函郁对于慕容尘的突然离去,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似乎一切早在意料之中。当初,她手中并非无人,之所以故意让夜千陵去前去取那一笔宝藏,其目的,只是为了再试试她的能力。看来,她足以担当她接下来的大任。这一趟‘兵源城’之行,非她莫属!这一个女子,若是能好好地加以利用,将会是一个非常得力的助手。
“来人!”
音落,立即有黑压压一片近百个黑衣人出现,屈膝而跪!
慕容函郁细细的吩咐一番,一挥手,道:“去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者,你们也就不用回来了!”
“是!”
黑衣人异口同声应声,迅疾退下!
慕容函郁在黑衣人离开后,踱步到窗边。今日,潘江王的亲自到来,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也可以从中看出潘江王对自己女儿潘若芝的看重。如今,潘江王虽口头上答应了会考虑助她一事,但毕竟这样的话,无凭无据,说反悔便可反悔。但若是让慕容尘娶了他最心爱的女儿……
官道上!
连夜赶路的夜千陵与慕容尘,在一破庙外勒住缰绳。
“语儿,你一路上在想什么?如此心不在焉?”慕容尘伸手,拉住夜千陵的手。刚才,他已经唤了她两声,可是,她却硬是没有一点反应。
夜千陵侧头望去,但又像是在透过慕容尘望着前后的道路。
风云乱世·入局 雨夜
乌云遮蔽了星空的漆黑夜幕下,慕容尘望着面前的夜千陵,虽然光线昏暗,却依然将她脸上的神色,丝毫不漏的收入了眼底。心中,渐渐的莫名而起一丝无法言喻的不安,说不清为什么。于是,手,倏然一带,便将夜千陵整个人都拥入了自己的怀中,轻轻地一声低唤,“语儿!”
夜千陵没有说话,但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慕容尘修长的手指,轻柔的抚摸过夜千陵脑后每一寸柔顺的乌黑长发。这一刻,他明明这般真实的拥着她,但却觉得她随时有可能会消失不见。
时间,在安静中,悄无声息的流逝!
许久,夜千陵缓缓的退出慕容尘的怀抱,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便丝丝缕缕的从慕容尘的指尖滑落了下去。有那么一刻,竟带给人一种恍若‘指尖流沙’的感觉!
沁心的夜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吹扬起两个人各自的衣摆,在半空中肆意飞舞!
夜千陵静静的凝望着面前白衣出尘的男子,凝望着当日在‘凤懿宫’外为她屈膝而跪、令她止不住心动的男子,凝望着当初紧紧拥着她、跟她说‘嫁给他’的男子,凝望着当日为救她而受伤的男子,凝望着……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宛若昨日!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深深地闭了闭眼,呼吸了一口气,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终是下定了决心,狠心的开口。
轻悠悠的声音,吹散在夜风中!
“尘……”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滴雨滴,毫无征兆的从天而降。然后,一滴接一滴,连续不断的砸落下来。
慕容尘似乎并未听到夜千陵出口的声音,亦未看到夜千陵脸上那一抹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复杂。在雨滴落下来的那一刻,一把握住了夜千陵的手,继而,带着夜千陵快步走向了破庙。
自然而然的,夜千陵刚才的话,被打断!
四面通风,灰尘、枯草遍布了一地的简陋破庙内,一座破损的偌大‘观音佛’石像,斜歪歪摆置在高高的石台上。那满屋子的蜘蛛网,被天际划过的闪电照亮!
慕容尘带着夜千陵步入庙中后,放开了夜千陵的手。目光,平静的扫视了一下庙内的环境,再回头望向庙外,对着身侧的夜千陵道:“语儿,马上就要有一场大雨了,你且将这里整理一下,我趁着现在雨小,出去找些木柴与食物回来。”
夜千陵听着庙外接踵而来的雷鸣声,点了点。什么话,都不急在这一时说!
慕容尘见夜千陵点头,便立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破庙。白色的身影,片刻间便完完全全隐没在了雨夜之中。
夜千陵抬步,来到没有庙门的庙门口处,静静望着那一袭白衣消失的方向。
他,是不是已经猜到自己要对他说什么了?
慕容尘,对不起,我对你的情,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都远不及你对我的百分之一。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可是,我已经努力了。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总是逼着你在我与慕容函郁之间做抉择,因为,我还远没有为你心动到可以为你牺牲自己一切的地步。这一次,就让我再自私一次,我最后的决定是……
大概两柱香的时间后!
慕容尘回来,手中,拿着一小捆树枝,拎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身上的白衣与黑发,都已经有一半被雨水淋湿。浅浅含笑望向夜千陵,脸上的神色,不似之前出破庙时的黯沉,道:“语儿,过来帮我一下。”
夜千陵点头,走过去接过慕容尘手中的树枝,放在庙宇中央整理出来的空地上,然后,再用火折点燃它。
漆黑的破庙,顿时亮起了暖洋洋的光芒。
“语儿,我去溪边清理一下这一只兔子。”慕容尘原本还想帮夜千陵点火,却见她动作熟练的将火点了起来,于是,拎着兔子转身往庙外而去。
“尘,雨……大……”
夜千陵的话,还未说完,那一袭白衣,就已经再一次消失在了越来越大的雨幕之中!
……
与此同时,雨夜下,泥泞的官道上!
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马车,冒雨前行。驾车的男子,一袭灰褐色蓑衣,头戴蓑冒,将整个人掩藏的严严实实,即使四周闪电不断,亦照不透半分。至于,马车内的光景,亦是一样。只是偶尔高扬起的车帘,隐隐约约露出一角胜雪的白色衣摆。
“少主,按照目前的这个速度,一炷香的时间后,便可到达前方的那一座破庙!”雷声轰隆中,驾车的男子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马鞭,一边微侧回头,恭敬的对着马车内的男子禀告。
“放慢三倍的速度!”马车内,随之传出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恍若天簌。但经过夜雨的洗礼,却丝毫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驾车的男子立即应声,同时,也放缓了速度!
……
另一边!
一行数以百计的黑衣蒙面男子,快速掠过枝头,在雨幕中前行。足尖轻点枝头,如踏平地,足可以看出每一个人都身手不弱,绝不容小觑!
而黑衣人最终的目的地,竟是与马车的目的地一致!
……
火光闪烁的破庙内!
夜千陵神色担忧的在庙门口处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的落向暴雨侵盆的庙外。白色的衣摆,在不知不觉中被斜飞进庙内的雨滴打湿。心中,思忖着自己要不要出去找找久久未归的慕容尘。
而,就在这时,一袭出尘白衣的男子,从雨幕中缓步而来!
“尘,你回来了!”
夜千陵普一看见慕容尘的身影,脸上的担忧便倏然被欣喜替代。同时,脚步也踏了出去!
慕容尘看着不顾暴雨迎出来的夜千陵,脚下的步伐几不可查的细微一顿。旋即,加快了速度。几乎,在夜千陵踏出破庙的那一刻就握住了她的手,继而将她带回了破庙之中。半弯的瞳眸,眸底漾出一丝微笑的光芒。而后,伸手,抚上夜千陵的额头,欲要为她拭去额上的那几滴水滴。
但,徒然忘了,自己的手,远来得更湿一些!
于是,那一连串的雨水,便顺着夜千陵的额头滑落了下来,落入了夜千陵的眼睛!
夜千陵本能的连忙侧头,用力的眨了眨眼。
霎时,惹得慕容尘连连道歉,道:“语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夜千陵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眼,笑着对慕容尘摇头,“尘,我又没事,你道什么歉呢!”
慕容尘不语,就这样近距离的望着夜千陵。闪烁的烛火,被夜千陵的身体挡住,而那投射的阴影,又覆着在慕容尘的脸上。一时间,令夜千陵有些看不清慕容尘脸上的神情。亦未曾在第一时间看清他脸上的那一抹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地落了下去!
四目相对!
庙内的气氛,在无声无息中变得有些不一样起来!
安静中,只听得那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和庙外的雷鸣声。以及,雨滴砸落地面的声音!
“尘……”
“语儿……”
两个人,异口同声开口,又同时顿住!
夜千陵一刹那越发觉得慕容尘似乎已经知道她要对他说什么了,于是,张了张嘴。可,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慕容尘始终望着夜千陵,她脸上所有的神色,都清清楚楚的落入了他的眼。许久的沉默后,缓缓开口,“语儿,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不好,只是……”话语,在说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似是被千斤重的东西硬生生压住了一样。
长时间未曾添木柴的火堆,火光,渐渐地小了下去!
夹杂着雨丝的狂风,呼啸着音声吹洒进空荡荡的庙内,席卷起那垂落的衣摆,在墙壁上落下不停晃动的阴影。
夜,似乎,越发的冷了!
一道明亮亮的闪电,在这个时候,落在了庙门处!
如同白昼的炫光刹那间照亮处,慕容尘似乎蓦然回过神来。凝聚在夜千陵脸上的目光,倏然移开。并且,抬步直接越过夜千陵,走向了她身后的火堆。边走边道,声音与往常无异,同样的清透似山涧泉水,落下去的笑容亦在这一过程中重新扬起,“语儿,你还没有吃晚饭,一定饿了吧,我们先烤兔子!”
夜千陵点头,转身的那一刻,脸上各式的神色都已完美的掩去,只剩下那一贯的微笑。然后,后知后觉的看到慕容尘身上的衣服都还在不停的滴着水,于是,立即担忧道:“尘,你把衣服脱下来烘一下吧,夜里冷,会着凉的。”说着,走过去,伸手接过慕容尘手中的兔子,再从衣袖下取出一方白色的丝帕,递了过去!
慕容尘接过,擦了擦脸。
从庙门口到火堆旁,几步的距离,落着一条如溪水般的水渍!
夜千陵撩起衣摆蹲下身,烤起兔子。慕容尘,是她最不想伤害的一个人,所以,必须要说的话,她要再想想,究竟该如何说为好!
慕容尘望着低垂着头的夜千陵,犹豫了一下后,背对着夜千陵褪去了身上恍若从水中捞出来的外衣,用细长的木枝搭起一个简单的木架子,再将衣服放了上去。
而后,在夜千陵的身侧蹲了下来,温柔笑道:“语儿,我们一起烤!”
夜千陵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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