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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纪事_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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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教友会,那是个修士们的教堂,他已经去过;圣徒埃洛伊教友会,是银饰匠们的教友会;还有沦落儿童教友会,这与他本人倒有些相似之处,尽管对童年已没有多少印象,但也许有一天人们会把他视为沦落人。

夜幕降临,“七个太阳”去找地方睡觉。在这以前他与一个叫若奥?埃尔瓦斯的人交上了朋友,此人也是个老兵,年龄比他大,经验也比他多,看来现在生活放荡,也正为过夜犯愁。天气温和,油橄榄园那边的“期待”修道院围墙边有些荒废已久的屋檐,那里就是他们的栖身之地。巴尔塔萨尔成了他们临时的客人。新朋友总是个谈话的伙伴,尽管如此,为了表示歉意,他从好胳膊上卸下旅行背袋,把钩子装上,因为他不想让若奥?埃尔瓦斯和其他伙伴看到尖尖的假手而感到眼晕;我们知道,那假手可是件致命的武器。房檐下一共六个人,没有任何人想伤害他,他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还没有睡着的时候,他们谈起了发生的犯罪案件。说的不是他们本人的罪行,每个人都了解自己,上帝了解大家。他们谈的是大人物们犯罪。虽然知道了谁是凶手,可几乎总是不加惩罚;要是案件扑朔迷离,司法机关在调查中便更加肆无忌惮了。那些小偷小摸、不起眼的打架斗殴和杀了升斗小民的人,只要没有张口说出主使人的危险,就会留在利莫埃依罗,虽说那里遍地屎尿,但至少每天有汤可喝。甚至不久前释放了一百五十个关在利莫埃依罗的罪行不太重的人,还有来到这里准备流放到印度但后来又不需要的几批人,一共有五百多。那里关的人太多,吃不饱,说出现了一种病,会致所有人以死地,所以放了一些,我便是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人说,这里凶杀案很多,死的人比战争中还多,有个到过战场的人这么说。“七个太阳”,你觉得是这样吗。巴尔塔萨尔回答说,战争中死人,我见过,但不知道里斯本死人的情况,所以不能作比较;若奥?埃尔瓦斯,你既了解战场也了解城市里的情况,说说嘛;若奥?埃尔瓦斯只是耸了耸肩膀,一言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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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又回到头一个问题上。有人讲了这样的案件,镀金匠想跟一个寡妇结婚,可对方不愿意,于是他砍了寡妇一刀,这个寡妇只因为不满足那个男人的愿望就受到了这等惩罚,丧了命,而镀金匠最后躲进了特林达德修道院;还有那个倒霉的女人,她规劝走上歧途的丈夫,丈夫一刀把她劈成了两半;更有甚者,一位教士因为风流事砍了三个漂亮女人,这一切都发生在四旬斋期间,正如人们知道的,这是人们热血沸腾、脾气暴躁的季节。不过,八月也不是个好时候,去年八月人们就看到一个女人被砍成了十四五块,一直没有查清是怎么回事,只发现她的臀部、大腿等部位的肉被残酷的从骨头上割下来,一块块扔在科托维亚,一半放在塔罗卡伯爵的工地上,其余的丢在卡尔达依斯下边,但放得非常显眼,很容易发现;既不埋到地下,也没有扔进海里,似乎故意让人们看见,引起众人一片惊慌。

这时候若奥?埃尔瓦斯开口了,他说,杀得太惨了,大概是那不幸的女人还活着的时候干的,因为切割尸体切得不会如此准确,况且,人们看到的都是最敏感而又不致人以死命的部位,只有丧心病狂到了极点的家伙才干得出这种事来;“七个太阳”,在战争中你见过这等事吗,尽管我不知道你在战场上看到过什么情况;不等对方回答,他又接着说,后来,缺少的部位也陆续出现了,第二天在容盖拉发现了她的脑袋和一只手,在博阿维斯塔发现了一只脚;从手、脚和脑袋看来她是个受宠爱、有教养的人,从面孔看来年龄在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装着脑袋的口袋里还有肠子以及下面的部位,另外有个看样子三四个月的婴儿,是用缎带勒死的;在里斯本什么事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发生过种案件。

若奥?埃尔瓦斯又补充了一些他知道的事情,说国王下令贴出告示,谁发现作案者可得一千克鲁札多的赏赐,但是,几乎一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人们都看得出来,凶杀犯既不是鞋匠也不是裁缝,这些人只是剪割皮料和布料,而切割那女人的人干得既艺术又科学,切了全身那么多部位,竟然没有在任何关节上出错,几乎是每一根骨头都剔得准确无误,被召去检查的外科医生们都说,这事是深谙解剖学的人干的;他们只是没有承认,连他们也不能干得如此精细。修道院围墙后面传来修女们的唱诗声,她们也弄不清要从什么当中解脱出来;生下个儿子,要为儿子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这时候巴尔塔萨尔问道,后来也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比如说那女人究竟是谁,杀人犯是什么人。没有任何线索,既找不到那女人的线索,也找不到凶手的线索,后来把头放在慈善堂门口,看是否有人认得出来,毫无结果。那个花白胡子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开口了,他说,大概是王室以外的,要是王宫内有女人被杀,早就发现缺人了,并且也会开始小声议论。或许是哪个父亲把干了丢脸的事的女儿杀了,打发人把她切成块,用骡子驮着或者藏在驮筐里送到城里,扔在各个地方,说不定在他居住的地方理了一头猪,说是埋了女儿,以遮人耳目,还说女儿是得天花病死的,或者说浑身化脓,为的是不用揭开裹尸布。就是有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并且以后还会干。

这群人都愤愤不平,不再开口,再也听不到修女们的一声呻吟。“七个太阳”说,战争中更有怜悯之心。战争还是个小孩子呢,若奥?埃尔瓦斯对上面的说法表示怀疑。这句话如同一道判决书,没有人再说什么,大家都进入了梦乡。

5

唐娜?马丽娅?安娜今天不去参加宗教裁判所的火刑判决仪式。她正在为其兄弟、奥地利皇帝约瑟服丧,这位皇帝患了名副其实的天花,后来死于这种病,年仅三十三岁,但她留在卧室不肯出门的原因并不在此,既然王后们所受教育的目的是应付巨大的打击,那么,要是一位王后在这点区区小事上表现脆弱,那么就国将不国了。尽管有身孕已经是第五个月了,但仍然有恶心的反应,不过这也不足以让她放弃对宗教的虔诚,不足以让她错过在灵魂升天的庄严仪式中那种视觉、听觉和嗅觉感受;这个仪式宗教气氛太浓了,游行队伍步伐有节有奏,慢条斯理地诵读判决书,被判刑者的垂头丧气,悲哀的喊叫声,人肉在火舌中发出浓烈的气味,在监狱中身上残留的一点肥油一滴滴落在红红的炭火之中。唐娜?马丽娅?安娜之所以不去参加火刑判决仪式是因为,尽管已经怀孕,医生还为她放血治疗了三次,再加上几个月来一直消化不良,所以元气大伤。放血治疗和她兄弟的死讯一样,拖延了很长时间,医生们想使她万无一失,因为她刚刚怀孕不久。确实,王宫内的情况不妙,国王不久前昏厥了一次,为此她要求忏悔,神父马上答应了,忏悔总是对灵魂有好处,但这只不过是她的想象,后来国王吃了泻药立刻见效,原来仅仅是肠胃不适。王室内一片凄凉,尤其是国王命令全家人服丧,命令大臣和军官们像他一样服丧,八天不得出门,穿孝服六个月,其中三个月穿长斗篷,三个月穿短斗篷,以表示对联姻兄弟皇帝之死的巨大悲痛,这使王宫的气氛雪上加霜。

然而,今天是普天欢乐的日子,也许这个词不大贴切,因为人们的喜悦出自内心,也许出自灵魂;看到全城人都走出家门,涌到街道和广场,从高处下来,聚集在罗西奥去看处决犹太人和新教徒、异教徒和巫师,还有那些难以准确分类的案件,例如鸡奸案、信奉莫利纳邪说案、引诱和煽惑妇女案以及其他应判处流放或者火刑的大小案件。今天出场的共一百零四个人,大部分来自巴西,巴西是盛产钻石和残忍的沃土,其中五十一个是男人,五十三个是女子。在女子当中,有两个要活活绞死,因为是屡犯,所谓屡犯即重犯异教罪,不论是出于信仰还是出于拒绝信仰;即虽然多次规劝仍然执迷不悟;即顽固坚持她们认为是真理的错误,只不过她们的真理在时间和地点上不对而已。在里斯本烧人,几乎两年以前有过一次。今天,罗西奥挤满了人,因为既是星期日又举行火刑仪式而显得双倍热闹。人们永远不会知道里斯本居民究竟更喜欢什么,是更喜欢这个呢还是更喜欢看斗牛,而斗牛是常有的事。女人们站在临广场的窗口,为了讨王后欢心,她们按照德国方式精心穿着打扮,在脸和前胸搽上朱红脂粉,当已肯定的求婚者或仰慕者拿着手帕、身披斗篷在下边走过的时候,她们都努努嘴,把嘴绷紧以便显得更小,扮种种鬼脸,但一直望着街上;这些夫人们总是在暗暗问自己,脸上发出的信号是否准确,嘴角的响吻能不能让下边熙熙攘攘的队伍中那个神魂颠倒的人发现。天气太热了,参观者们不断喝有名的柠檬水和陶罐中的水,吃一块块西瓜,以驱散暑气。倒不是因为那些人即将死去才吃才喝的。要是胃里需要什么解饿的东西,那里不乏扁豆、松仁和奶酪饼。在宗教仪式结束之后,国王将率领他的王子兄弟和公主姐妹们在宗教裁判所进晚餐,既然已经没有什么不适,就要驾临宗教裁判所首席法官的晚宴,那里有一盘盘丰美的鸡汤、石鸡、小牛排、大馅饼和佐以糖和肉桂的羊肉馅饼,以及这种晚餐上必有的卡斯蒂利亚式的辅以藏红花的佳肴,最后是油炸甜食和应时鲜果。不过国王非常简朴,不喝葡萄酒。因为懿行胜于言教,众人都按照懿行行事,决不喝酒。

既然躯体已经填得满满当当,那么对灵魂更有益处的懿行今天在这里出现。宗教游行开始了,圣多明我会会士们举着圣徒多明我的旗帜走在前边,随后是宗教裁判所的法官们,他们形成一支长长的队伍,最后出现了被判决的罪犯,前面已经说过,一共是一百零四个,他们手上拿着大蜡烛,旁边是陪同他们的人;一片祈祷声和隅唱低语声;从头上戴的圆檐帽和身上穿的悔罪服的区别可以知道哪个将被处死,哪个不被处死,当然还有另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即高举着的耶稣受难像,背面对着的女人们将在火堆里烧死,相反,那受苦受难的善良面孔对着的那些人能逃过火刑;大家都从这些象征物上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另外还能从衣服上看出来,衣服从视觉上表示所判的处罚,身穿带红色圣安德烈十字架的黄悔罪服者不应当被判处死刑;另一种上边有火苗朝下的图案,即所谓逆火,表示已经忏悔,免除死刑;那种灰色长袍――灰色是阴森森的颜色――,上面有魔鬼和火舌围绕着被判刑者的图案,意味着必死无疑,这说明那两个女人过不了多一会儿就要烧死。由圣方济各会省教区教长若奥?多斯?马尔蒂雷斯修士讲道,可以肯定,谁也不比他更受尊敬,因为我们还记得,上帝让圣方济各会修士的品德大获成功,王后怀了孕,于是应当利用他布道来拯救灵魂,这对王朝和圣方济各会都有利,前者确保有了子嗣,后者得到建造修道院的许诺。

平民百姓怒气冲冲地辱骂罪犯,女人们伏在窗户围栏上尖叫,修士们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宗教游行的队伍像一条巨蛇,罗西奥广场容纳不下,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仿佛要延伸到各处,让全城都看到这有益的表演。在队伍中走着的那个人是西蒙?德?奥里维拉?索萨,他既无头衔又无薪俸,却宣称是宗教裁判法庭任命的书籍检查官;他是俗民,却又做弥撒布道,而在这同时又自称是异教徒和犹太人,如此胡言乱语实属罕见,更糟糕的是他既叫特奥多罗?佩雷拉?德?索萨神父,又叫曼努埃尔?达?贾塞森修士,或者叫曼努埃尔?达?格拉萨修士,还叫贝尔希奥尔?卡尔内罗或者曼努埃尔?伦卡斯特雷,谁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名字,这些名字是否是真的,因为选择自己的名字、每天改换一百次名字大概是人的权利,名字毫无意义;那一个是多明戈斯?阿丰索?拉加雷罗,在波尔特尔出生,在那里居住,他妄称看到了显圣,自己成了圣徒,便用祝福、咒语和十字架以及其他类似的迷信手段为人治病,请想一想,仿佛他是头一个圣徒。那个是圣若热岛的安东尼奥?特谢依拉?德?索萨神父,他的罪行是调戏妇女,按照教规的说法是抚摸妇女和与其发生肉体行为,可以肯定是以在忏悔室里的谈话开始的;若不是被流放到安哥拉了却残生,也会在圣器室那个隐秘的行为中结束。我叫塞巴斯蒂安娜?马丽娅?德?热苏斯,也算得上四分之一个新基督徒;我看到圣明显灵,获得天启,但他们在法庭上说是假装的;我听到上天的声音,但他们说是鬼蜮伎俩;我知道我可以成为像所有圣徒一样的女圣徒,更确切地说,我看不出我和圣徒们有什么区别,但他们回答说这是口吐不可容忍的狂言,是骇人听闻的狂妄,是向上帝的挑战,于是我犯了亵渎神明的罪,成了异教徒,成了大胆妄为的女人;他们堵住我的嘴,为的是听不见我的狂言,听不见我的异教邪说,听不见我亵渎神明的话,判处我当众受鞭刑,判处我流放安哥拉王国八年;我听到了宣读判决书,听到了对我的判决和对跟我一起在这个队伍里的人的判决,但没有听见他们提到我的女儿,她叫布里蒙达,她在哪儿呢,布里蒙达在哪儿呢,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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