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回身一屁股坐到了柔软的大床上,极具回弹力的床垫还带着他颠了颠,这种感觉很好。他撑着床沿笑眯眯的看着秦仄归说道:“我知道你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你没有告诉我送给别人的道具,它主人还能够感知到它的位置。”
秦仄归仔细观察了一下方印的脸色,发现他是真心实意的在笑,确实没有任何生气或者介意的迹象,才再次开口说道:“起初我并不知情。是将它给你之后,你佩戴了它,我才发现某种程度上,我可以通过戒指定位你。”
后来没有合适的时机,方印也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怀疑,秦仄归就没有说。刚刚那话从钟子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秦仄归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方印误会了他最初赠与戒指的用意。
如果因此弄巧成拙,两个人之间生了间隙和误会,才是得不偿失。
方印嘴角微翘,摇头笑道:“好,我知道了。秦大队长特意追进来就为了说这事儿?我没介意,也没误会,你放心好了。现在桑桑也找到了,是件大喜事,也算是在这个困境中了却一桩心事。回房间好好休息一下,找机会趁着钟子宴和许祀瑞不注意,还得溜出去和书意姐她们会合不是。”
孰料,秦仄归却是摇了摇头,表情反倒又凝重了三分。
“没那么简单。”他说,“还有,我和你一起住。”
“什么?”
方印一怔,显然这一次没太跟得上他的思绪。
“桑桑的事情,没那么简单。”秦仄归说道,“鹿城和这个叫做渡尘的组织也没她说得那么简单。她向我们隐瞒了一部分事情。”
“桑桑向我们隐瞒了一部分事情?”方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诧异,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没搞清楚情况,呆呆的问道:“可是你在啊,桑桑……为什么会隐瞒……”
毕竟秦桑的兄控可不是方印说着来哄骗钟子宴的。
秦桑是真真切切实打实的将自己的亲哥秦仄归看作是最崇拜的偶像,就算是秦家爸妈的话秦桑不听,她会听秦仄归的。
他哥的一字一句,秦桑可是奉为圭臬,谨记心间。
方印瞳孔颤了颤,说道:“你是说现在这个桑桑有可能是假的?”
“未必。”秦仄归摇头,“问题可能不只是出在桑桑身上。她本人真假未知,但是所言一定不是全部内容。或许是发生了特别的事情,才会让她连我们都有所保留。”
“既然我刚刚怀疑桑桑的真实性,她会不会也在怀疑我们的?在迷雾里突然重逢,多少都会有些不真实性,我们出现的突然,桑桑言未尽也情有可原。而且今天看钟子宴和桑桑的互动,我觉得钟子宴之前所言信不得,闪烁其词,前后出入,指不定有多少是他瞎编的。最好还是找桑桑再了解一下情况比较好。”方印点头,摩挲着拇指关节,沉思了片刻说道。
秦仄归微微颔首,说道:“你先稍稍休息片刻,我去找桑桑再谈谈。等我回来之后,我们找机会出去一趟。鹿城……似乎还藏了不少东西。”
之前的大批生命波动,他们初一见到那个小男孩和秦桑的时候,还以为赵书意检测到的,是他们。后来秦桑也说了,这里是有着一小批幸存者的,他们自发汇聚协作,也就形成了现在的渡尘。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渡尘的基地。
问题就出在这里。
方印和秦仄归一路走过来,几乎在秦桑的带领下逛了大半个渡尘基地。但是所见到的活人只有零零星星五六个,远达不到赵书意所说的大规模生命波动。根据赵书意的叙述,那至少是三四十号人才能形成的。
在眼下这个幻境里,将三四十号人聚在一起,实属难得。
而且,许祀瑞所感应到的,鹿城中那一片没有雾气的地带,他们也没有见到过。秦桑也没有提起。
听秦桑的叙述,渡尘的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一定不短,可能已经将整个鹿城都摸透了。如果有这么一个特殊的地方。没理由会发现不了。
秦仄归离开房间后,方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得这里面疑点重重。最可怕的是,他在见到秦桑之后,脑子里全是喜悦之情,完全没有余力去想这些对不上号的细枝末节。
甚至在秦桑向他们侃侃而谈时也没能够意识到任何问题。戒备心甚至还不如一开始他遇到秦仄归的时候重。那时候他甚至连秦仄归都不会轻易相信。这怎么几个幻境过下来,他的警惕心反而降低了呢。
这次如果不是秦仄归及时提了出来,他又要多久才能够发现这其中的问题。
方印仰躺着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门口。
秦仄归让他在房间里休息,其实他根本是坐不住的。但是方印这一次却是没有主动提出要跟着。他们兄妹俩许久未见,此等情况下重逢,定然是有好些话要讲的。
刚刚秦桑未能向他们坦言,说不准就和他们一群人都在有关系。有些话,关系不够亲厚的话,是不能讲的。
方印深知这个道理,便没有硬凑着跟上去讨人嫌。只是乖乖的呆在房间里等着秦仄归回来。
等到秦仄归从方印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秦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钟子宴和许祀瑞的房间。长走廊上空无一人。地面铺着大丽花花纹的红金色系毛毡地毯,墙壁上是暗金的壁纸,印着曼陀罗的花纹。越发显得走廊狭长逼仄,阴沉沉的,不是什么令人舒适的氛围。
从环境上,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既然如秦桑所说,渡尘应该是一个平和善良,包容性极强的团体。可这个建筑的氛围,明显与渡尘的形象理念大相径庭。
秦仄归踏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的下了楼。
楼下遇到了一个莫约十五岁左右的少女,手里似乎在忙碌着什么,身上系了一条黑色的围裙。
“你好,请问一下,有看到秦木吗?”秦仄归清了清嗓子,引起了少女的注意力,避免了突然靠近出声吓到她,然后僵硬的挤出了一个笑容,问道。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秦桑在这里用得是化名的事情。
“啊?你是?”少女听到了动静就回了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显然有些局促。
秦仄归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柔和一些,说道:“我是秦木的哥哥。”
“昂,昂!您是秦先生,我听小米说过,木木姐去找小米了,您从这里出去,沿着华清大街一直往前走,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的长椅那里等一会儿,就能等到他们了。不用很久的。”小姑娘恍然大悟,笑呵呵的给秦仄归指了路。
秦仄归颔首道谢,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小米是?他怎么知道我的?”
“米乐,渡尘的岗哨,进入鹿城的每一个人,他都知道。我叫李嫣,负责基地大家生活基本保障,您要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不干活的时候,在315室。”李嫣似乎有点儿没心没肺,不用秦仄归怎么询问,她就一股脑将话都捣鼓了出来,少女的笑容灿烂,脸颊微红,像是三月最好时节绽放的桃花。
渡尘的成员,年纪似乎都并不很大。秦仄归离开基地的时候,这么想着。
他按照李嫣的话,一出门就找到了华清大街的路标,顺着走下去,然后找到了那个长椅。果然,一切如李嫣所说。他不需要等很久。秦桑就主动出现在了他面前。
“哥,不多休息片刻吗?怎么出来了。是谁告诉你,可以在这里找到我的。”秦桑一个人来的,并没有她身边看见那个叫做米乐的少年。
“李嫣。”秦仄归站了起来,看着妹妹,说道:“那个叫米乐的小孩,异能能够发现别人的踪迹?”
秦桑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和懊恼,但是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她笑着承认,说道:“是,所以他才是渡尘的岗哨嘛,专业对口。哥你还是那么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秦仄归自然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那点儿不自然,但是没有当着小姑娘的面儿点破,他笑了笑,没回应她的夸赞,而是说道:“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秦桑好像一下紧张了起来,问道。
秦仄归没立刻说话,看了她两秒,才说道:“谈谈钟子宴。你的星空吊坠,为什么会在他那里。”
语气严肃,像极了查早恋的家长。
可出乎意料的,秦桑的紧张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反而松懈了下来。
她有别的事情,比这个问题更加严重。秦仄归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秦桑刚刚害怕的,是秦仄归会问那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章秦桑与鹿城
“星空吊坠?”秦桑下意识的抬手在胸口处按了一下,那是那枚坠子在她身上的时候原本应该自然垂落的位置。大概就是锁骨之间,往下一寸的地方。
她自然是摸了个空,但是毫不尴尬的收回了手,笑道:“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正好哥你出来找我,我们在便走边说吧。顺便散散步。鹿城挺安全的,出来走走也没关系。让我好好想想,从哪儿讲起好呢?”
记忆里那个的小女孩儿,现在笑起来依旧是甜甜的,看起来像是那种夏天时候香草冰淇淋上,最大最红的那颗大樱桃一样。
红到发紫发亮,圆润又光滑,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汁水丰盈,味道甜美。只一眼,就会让人心生喜爱的地步。
秦桑跟他的哥哥可完全不一样。
爱笑也爱哭,心思浅藏不住事儿,象牙塔里走出来的,最无忧无虑,自信大方的公主。
笑容没有变,但是气质却不一样了。
在此之前,秦仄归设想过很多次,身在困境之中的秦桑应该是怎样的。或者受尽委屈,一见到他就开始掉泪珠子。或者沉默寡言,变得草木皆兵,小心谨慎到风声鹤唳。
从来没有一次,是他看到的这样的,在紫灰色的烟雾里依旧笑容灿烂,没有哭诉也没有抱怨,提起过往的时候,甚至能够笑着侃侃而谈。
可是秦仄归就是看到了,这样子的秦桑。
变化之大,甚至有些让人怀疑她的真实性。
“慢慢想。”秦仄归亦步亦趋的跟在秦桑的身后,也不催促,就跟着她在鹿城里漫无目的地走,像是兄妹俩相携来春游了一样。
“嗯……我遇到钟子宴的时候,还是我刚刚从第一重幻境里出来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我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开学了两天。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从那场幻境里活下来的。最开始的时候我在宿舍。我舍友都还没到呢。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她们有人是夜里抵达的飞机,特意叮嘱了我留门。”
“所以,哥你听过那首歌吧,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就是这首儿歌,每次幻境来临的当夜都会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在唱歌。我当时还以为是我舍友在和我开玩笑。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就开门了。”
“不过还好我活了下来。我找了辆车,回了趟家,没找到爸妈。但是家里有满地的血迹……我就是那个时候,被那些人寰攻击的。现在想想,真的很可怕,像是那些末日片里的丧尸围城一样。我根本跑不过他们。”
“钟子宴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救了我。”
“之后我们开始了结伴同行。那时候他眼下还没有那个黑色的六芒星印记。吊坠之所以会在他手里,是因为那次我们进入幻境前遇到了曲悠悠,就一起进了那次幻境。哥,你还记得她吗?”
秦桑一边走一边说着,脚尖踢踹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几乎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谈及曲悠悠,她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秦仄归,问道。
“曲悠悠?”秦仄归把这三个字放在唇齿间又念叨了一边儿,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脑子里蹦出了一个骄横刁蛮的女孩儿,脸有些模糊,光是记着人脾气不好了。
也不能说不好,毕竟曲悠悠似乎从来没有和秦仄归真的发过脾气。只是秦仄归单纯喜欢不起来她的性格和行事作风。
秦仄归几乎确定自己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他们曾经邻居家的小姑娘。初中以后搬了家就再没见过。据听说,是她做了大明星,全球各国飞着忙碌。跟秦仄归基本上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记得。她在国内?”
“对。她一眼就认出了我。从幻境里出来,她说有话要和我讲,我就跟着她出去了,之后我就晕了。醒来之后,吊坠也不见了。钟子宴和曲悠悠也都不见了。就好像是,他们抢了我的坠子,然后丢下我一个人跑路了。”
“可是凭借一路上我对钟子宴的了解,他应该不是那种人。而且我们一路上都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偏偏遇到曲悠悠之后出了这档子事儿。我晕过去之前,只有曲悠悠在,八成就是她干的!”
秦桑忿忿的说道,撅着小嘴哼道:“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人,真是祸害遗千年。”
“后来呢?”秦仄归挑眉问道。
“后来我就只能一个人走了呗。辗转多地,到了鹿城。遇到了小米他们,索性就在这里定下了,反正在哪里都一样。”秦桑摊了摊手说道。
她的故事版本,可是和钟子宴的完全不一样。
秦仄归别有深意的看着秦桑,眼睛里藏了些打趣的笑意:“钟子宴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心里有他。”
“哈?”秦桑微微皱了眉,一脸的疑惑,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她摆了摆手,双臂在面前交叉,冷着脸一脸的严肃,说道:“绝无此事。”
“他说你小意温柔,衣不解带照顾受伤的他。”秦仄归说道。
秦桑摇头,解释道:“那是因为,那时候就我们两个人,他的伤自己又处理不到,我就只能帮帮他了。而且,就只是涂药而已,连绷带都是他自个儿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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