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每一张报纸上的新闻标题,一条一条地找着。直到看到一条标题为“不明身份之少妇遭遇车祸”的新闻后,目光才停留下来。黎叔自言自语道:“是你吗?娟子?”
1922年的上海,春阳炫目,树影摇曳。
宽阔的梧桐大道上,十八岁的明镜带着十一岁的明楼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明镜带着弟弟准备穿过大街去对面的琴行学琴。
娟子推着一辆婴儿车迎面走来,仅三岁的明台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摇铃,叮呤当啷的被摇得声声作响。
宁静的街面上,处处洋溢着春荣叶茂的家庭气息,温暖的春风飘飘然抵达行人的内心,甜蜜且平常。
突然,一辆黑色的轿车野马脱缰般从一条弄堂里斜穿而来,全速冲向行走在街面的明镜姐弟,娟子眼疾手快,一声“快跑”,一脚将婴儿推车踢到路边,双手猛力推向两姐弟。汽车飞速撞在娟子身上,呼啸而去,娟子一身血污,当场气绝身亡。
黎叔的眼眶湿润,重新展开旧报纸,寻觅妻儿的蛛丝马迹。
明台坐在桌前做着功课,窗台上一盘净水承载着一朵朵玫瑰花,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水影和花间,光彩熠熠。
阿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条香烟,随手关上房门。“明台,气色不错,伤养好了吧?”阿诚走到桌前,关心道。
明台站起身:“差不多了。”
“我从海关过来,特意回来一趟,送两条烟给你。你自己藏好了,万一不幸被大姐看见,我是不会承认的。”
明台调皮地笑笑,低头看着香烟,一条是“哈德门”,一条是“农场牌”雪茄烟。看着香烟上印着76号的图章,明台奇怪道:“阿诚哥,香烟不是政府专卖吗?怎么76号可以营销呢?”
“你问这个?这不归76号专卖,76号只负责运货而已,盖了章,才能进出港口。”阿诚刻意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吗?76号和重庆政府高层的人勾结,走私紧俏商品,香烟、红酒、鸦片都有得卖。”
明台一惊:“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以为呢?”
明台愤懑:“前线可是出生入死……”
“……后方是醉生梦死。”阿诚接口道,“生意嘛,有来有往,战争带来的物资紧缺,双方都需要互惠互补。周佛海跟军统局的戴局长关系匪浅啊。明台,你在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明台不说话。
阿诚点到为止:“好了,我走了。”
“打火机。”明台伸出手。
阿诚突然想起来,“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这款打火机最好不要随身携带,太沉,容易漏液,一不小心,烧着自己。”
“明白。”明台把打火机握在手里。阿诚要走,又被他叫住,“阿诚哥,我想问问你……”
“你说。”
“那个苏……”他想问苏太太,可话到口边又吞了回去。
阿诚听清他说的意思,故意当没听见:“你说什么?”
明台想了想,说道:“算了,不问了,问了你也会装蒜。”
阿诚笑笑。
明台无聊地用钢笔戳了一下书本,阿诚看出了他心中的郁闷,劝解道:“明台,你别这么郁闷。你看我,东奔西走,累得马不停蹄,又要去海关查税,又要去76号送文件。对了,还有一份有关日军军部第一无人区的矿场规划图要送到战略物资部去……”
明台倏地抬眼看着阿诚。
阿诚漫不经心道:“这份文件我会搁在大哥的书房里,我这双腿一天跑不过来十几个部门。”
“那你还不如直接……”
话没说完,就被阿诚锐利的目光把话给堵了回去:“嗯?你忘了大哥的话了,我们跟你没有横向关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明台负气道:“画蛇添足。”
“错,这叫步步为营。战时状态,没人敢说自己一定安全。”阿诚说,“好了,不说了,等我忙完了海关出货的事,就该忙矿场的预算了。你看,你多好,坐在家里享受读书时光。”
“有多好?”
“要多好有多好。”
“我们换换。”
“自由无价,走了。”
明台“嘁”了一声。
阿诚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台,你记着,这家里不太平。”
“我知道家里有‘贼’。”
阿诚诧异:“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告诉你!”
阿诚一耸肩,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明台的嘴角挂起一抹自得的笑意,目光落在那两条香烟的批号上,始终有些半信半疑。看着两条香烟的批号,明台想起了于曼丽接收到的电文:3号码头两船货,另有7000担粮食售与上海粮店,价格不变,你处负责摆渡。
又想到刚才阿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明台恍然,迅速从抽屉里拿出镊子,仔细地揭下香烟上的批号,一行小字赫然于眼前:吴淞口第9号仓库,第709批。
明台下楼,看到阿香正在客厅里打扫卫生,便说道:“阿香,我去花园走走。”
阿香笑着点头,继续打扫,没理会他。明台趁她不防备,一溜烟地闪进明楼的书房。明台锁紧房门,环视了房间一圈,一眼锁定在玻璃书柜里的牛皮纸文件夹上,他又想起阿诚手里曾经拿着这样一个文件夹,于是迅速走到玻璃书柜前,用回形针试着开锁。很快,书柜门被打开,由于书柜压得过满,一个不小心,一本字帖掉在地上。
明台不禁心中一紧。
这时,门外传来桂姨和阿香的声音,明台站在门边,听完了桂姨和阿香的对话,确认桂姨离开后,才重新回到书柜边找出文件,自言自语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杯弓蛇影,过分小心。”
明台拿出微型照相机,“啪”地一声,拍下照片。
就当明台还在一张接一张地拍着文件照片时,苏太太已经带着程锦云坐在明镜的房间里,聊得不亦乐乎。
“明台在港大读书我也不放心,这战火连天的,总觉得他在家里我们心里还踏实点。”明镜说道。
苏太太认同道:“可不是,我先生有个妹妹,也是常住香港,我先生每隔三月半载,总要等着她的信来了才放心。哎呀,依我说,港大退了学也是好事,免得将来他小两口结婚后两地分居。”
程锦云规矩地坐在一边,害羞地低着头不说话。
“锦云,你以后陪着他可能会吃些苦的,你要多担待!”明镜说道。
程锦云知道,这是明镜怕自己嫌弃明台不肯上进,总要她当面表个态,“我明白。”含蓄地点着头说道。
“我是真喜欢这孩子,有涵养、有耐心,又肯听话,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我们家明台福气好。”明镜越看程锦云越喜欢。
苏太太微笑道:“孩子们各有各的志向,难不成就读书一样是能成功的?只要两个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你呀,就别把明台退学的事情挂在嘴边上,文凭又不能当饭吃。”
明镜笑着应声。
程锦云垂着头,弱弱地说了一句:“我想去看看明台。”
明镜立即支持道:“去,去呀,锦云。”
获得批准的程锦云站起来,向两位姐姐微微颔首,礼貌地离开。
明台刚刚拍完文件,忽然听到门口有声音,又赶紧收拾文件,用最快的速度放回原位。
程锦云走到明楼的书房门口,左右观察了一下,用发卡打开了房门。
程锦云一进门,就迅速地把门反锁上。
书房里很安静。
而明台此刻就躲在书桌底下。
程锦云把耳环摘下来,顺手一扔,耳环落在地毯的左上角。程锦云走到书柜前,透过玻璃窗察看,明台的眼睛正好能看到她的双腿和衣摆。
明台松了一口气。
突然,门口又有开锁的声音。
程锦云迅速钻到书桌下,正好看见明台。程锦云错愕:“你?”明台把食指搁在唇边:“嘘!”
程锦云和明台挤在一处,“你怎么在这?”程锦云低沉着声音问道。
明台也压低着声音说道:“这话该我问。”
“我是来找你的。”
“你到我大哥的书房来找我?”
“你家的房间多,我路不熟。”
“借口不错。”
“你不会跟我一样不认识路吧?”
“这是我家,我爱待在哪就待在哪。”
“这么理直气壮,干吗缩在这?”
“我把先自首的机会让给你。”
“谢了。”
门被打开,两个人立刻噤了声。
桂姨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正想有所行动时,却又被阿香叫住:“桂姨,您怎么把先生的书房打开了。”
桂姨讪讪道:“我刚发现,先生的书房门没有锁。”
“哦。”阿香没有怀疑,“大小姐叫您把蜜饯送上去。”
桂姨应道:“好的,不过,这里……”
“我守在这,您去大小姐那里,把书房的钥匙拿过来,锁上好了。”
桂姨连声应着,离开。
阿香守在门口,不敢离去。
程锦云沉着声,焦急道:“想想办法……”
“撤退。”
“我还没有拿到‘货’。”
明台雅痞一笑:“你千万别告诉我,这次目标又一致。”拿着微型照相机在程锦云面前晃了晃。
“死亡矿区。”
“我真怀疑我们的上司是同一个人。”
“谁?”程锦云问道,“你知道你上司是谁了?”
“别给我下套。”
“合作吧。”
明台摇摇头:“我喜欢单兵作战。”
程锦云的发梢贴在脖颈上,由于两人靠得太近,明台的呼吸在颈上流窜,“怎么办?”程锦云的这句话问得两个人都有些害羞。
“不如这样……”明台突然抱住程锦云,两个人从书桌底滚了出来。只听阿香一声尖叫,脸迅速涨得通红,喊道:“小少爷,你们,你们真讨厌。”
程锦云急道:“阿香,不是,是我的耳环掉了,我正在找。”
“对啊,我们找耳环呢。”明台一脸的无所谓。
阿香红着脸,比他们俩还害羞:“找耳环。”她下意识地眼睛朝地毯上看去,果然,在地毯的左上角看到一个耳环。“那不是吗?”说着俯身把耳环拾了起来,“锦云小姐,你看这个是不是你掉的耳环?”
程锦云一抬头,说:“是的。谢谢啊,阿香。”
明台拉起程锦云走到门口,又回头眯着眼睛,说道:“保密。”阿香笑笑,回头冲明台做鬼脸,做了一个“不害臊”的动作。
明镜送苏太太出门,两人一路欢笑,程锦云和明台站在门廊外,“明姑爷。”苏太太这一叫,让明台慌得退后一步。也不知道为什么,明台对苏太太有点畏惧的意思了。
“苏太太好。”明台乖巧道。
苏太太感觉到了明台的敬而远之,依旧微笑如故,毫不介意:“明姑爷不必客气了,以后叫我表姐吧。”
明镜笑道:“我家小弟总是这样腼腆。”
“是家教好,我们都夸明姑爷懂事。”
明镜和苏太太继续向前边走边聊着,程锦云站在原地对明台说道:“合作吧。”
明台还是摇头。
“别后悔啊。”
“你还有什么花招,放马过来。”
突然,明镜转过身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程锦云对明镜笑着说:“大姐,我想没收明台的打火机。”
明台的脸色骤变,手握成拳。
“打火机归你,你归我。”明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竟让程锦云顿觉羞涩:“你大姐看着我们呢,你最好老实点。”说完,从明台手里拿过打火机,收了起来。
“你比我想象得要聪明多了。”明台笑眯眯地说道。
“你想说什么?”
明台不回答,巧妙地转移话题道:“大姐,我送锦云出门。”
程锦云不领情:“不用送了,门口有车。”
明台无奈,悻悻地送程锦云出了门。
桂姨看着众人都出了门,又向厨房看了看阿香正在忙着,随即转身上了楼,脚步很轻,速度很快。
草坪上春意盎然,程锦云、明台眼里净是翠绿。高跟鞋和皮鞋下的小草花有粉蝶殷勤翩跹。
“合作吧。”明台道。
这次,倒是程锦云笑着摇头不答应了。
“别得寸进尺啊。”
“时机不对。”
“时机不成熟。”
程锦云开他玩笑:“是你人不成熟。”
“我跟你很熟吗?”明台故作怀疑地问道。
“不熟。”
“不熟吗?”
“不熟。”
“那就煮熟吧。”说着,就向程锦云扑了过去,“你杀人灭口。”明台和程锦云相拥热吻,直到一声汽车喇叭声响起,明台才松开程锦云。
苏太太和明镜在汽车边上站着,看着亲昵的两人,不禁笑了。程锦云脸色酡红,低头钻进汽车。
明台站在明镜旁边,目送苏太太和程锦云离开。
桂姨的手快速地翻阅着明台抽屉里的试卷和手绘建筑图,一张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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