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嘴里平常爱吃的乳鸽肉顿时淡而无味,形同嚼蜡。阿诚还在底下做小动作,叫他努力加餐。
“要这样说的话,找个日子见个面吧。”明楼道,“明台也不小了,早点结婚,成家立业,像他这个性子,总要有一个人管束着他才好。”
明台急得不行,气得不行,偏偏又不能发作。实在耐不住性子的他,突然间站起来。
明楼和明镜、阿诚都看着他。
明楼问:“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相亲。”明台赌气道,“我也不想结婚。”
“你不想结婚?你到烟花间干什么去了?”明楼问他,声音很轻,可“烟花间”三个字一出竟让明台不敢再回话。
“我现在真是没有精神来跟你耗力气。”明楼无力道。
“烟花间?什么地方?”明镜问。甫一问完,立即就明白了,脸刷地落了地,腾地一下就“火”了:“你小小年纪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明台瞬间往后缩了几步,缩到桌子边缘处,似乎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明镜气得用筷子砸向他。
明台一伸手,居然把筷子都接住了:“我就是不想结婚!我干吗不能去烟花间啊,我都是成年男人了。人家都去得,为什么我去不得?烟花间就一定是败坏风俗的地方吗?有名的文人学者还在那里作诗,有钱人家还在那里举办舞会呢。”
“阿诚。”明楼喊了一声。
阿诚倏地站起来。
明台这才慌了神,叫道:“姐姐,我那天是迷了路才走进去的。”他把明镜的筷子顺了回去,“我还遇见曼春姐了,是她拉着我进去跳舞的。”再看见阿诚已经走过来了,索性就跑到明镜身后去站着。
“大姐,你甭听他胡说八道。”明楼嗔道,“阿诚,你把这小东西先关到书房去。”
明台急了,一跺脚:“不就是相亲吗,我去还不成吗?”
“你答应了?”明镜抓住他这句话,逼着问道。
“嗯。”明台点点头,算是屈服了。
明镜道:“好,我告诉你,你乖乖地听话,别想着节外生枝。我们明家就指望你开枝散叶了。”这话说得很轻,眼神却很严厉。
明台嘴里一阵嘀咕:“放着大的不去开枝散叶,拉着小的做垫背。”
“你嘀咕什么?”明镜道,“别跟姐姐耍花样。”
明台看着明楼说:“我能耍什么花样,是大哥拿我耍花样!”
明楼作势要拿他,明台飞快地冲出小客厅向楼上飞奔而去。
于曼丽把早餐一一摆上桌,看到郭骑云从楼上下来:“起床了。”
郭骑云答应一声,看着于曼丽往酒杯里倒着酒,问道:“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于曼丽喝了一口:“睡不着,你们真够恩爱的。”说着,把做好的三份早餐放在餐桌上,“她不下来吃饭吗?”
“我没留她过夜,不安全。”
于曼丽“哦”了一声。
“抱歉。”郭骑云面露愧疚之色,“我说过不方便的。”
“幸福吗?”
“当然,幸福。”郭骑云干脆道。
听到这话,于曼丽眼角闪过一丝隐隐的泪花:“真幸福,我从来都不认为男欢女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郭骑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忙道:“对不起。”
“不,不,不用顾忌我。”
“曼丽,向前走吧,别总是回头。”
于曼丽像是被他点破心事,神态变得极不自然。“要红酒吗?”于曼丽问。
“不,我喝牛奶。”
于曼丽拿过牛奶,帮他倒了大半杯。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为了摆渡的事。”
“不,不为摆渡,我只是不想欺骗他。”
“没人想骗他,这是为了保护他。”
“骗了就是骗了,我不想找任何名目来美化骗局,我又做了一次婊子,我欺骗了我最不想骗的人。”说完,于曼丽猛灌了一大口酒。
郭骑云道:“凡事都有两面性。”
“我不想听大道理,我也说不赢你们。”于曼丽哭了。因为难过了一夜,有点熬不住。“我从没有想过我要做什么事业,或者我要做什么英雄,我就想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跟他在一起,我想和他坦诚相待,没有秘密,没有脏活,没有欺骗……”
“我只是不想让他成为上层走私的牺牲品,他很干净,我不想污染一片净土,仅此而已。”
于曼丽再也忍不住,抽泣道:“我们呢?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我们是另类的垃圾。等战争胜利了,会有人把我们清扫干净的。至少,我们留着他。”
于曼丽抹掉眼泪,抬起头看着郭骑云。
“我们留着他,可以见证我们来过,战斗过,我们曾经活过。”
于曼丽默默地拿起酒杯。
郭骑云拿过酒杯,拦道:“别喝了。”
“……我去洗碗。”于曼丽站起身。
郭骑云点点头,把吃完的碗碟放到盘子里。于曼丽端走盘子,转身之际郭骑云问道:“你是真爱上他了?”
于曼丽背对着郭骑云,坚定地回答:“是的。”
“你有没有打算告诉他?”
“一旦告诉,就等于告别。”
郭骑云站起来:“你还没疯。”
于曼丽讥笑道:“就快疯了。”
郭骑云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叹息。
明公馆草坪上,明台在用皮管给花丛浇着水。明镜、明楼、阿诚三人衣冠鲜丽走出门廊,准备出门。
明镜问道:“小弟,今天明堂哥在上海饭店举办‘明家香’香水系列新品发布会,我们去应酬应酬,你跟不跟我们去?”
明台头也不回:“不去。”
“有的吃,有的玩,明少爷去不去?”明楼附和道。
明台仍旧不回头,坚决道:“不去。”
明镜对明楼笑道:“随他吧。”
“我去开车。”阿诚说。
“你小心着点,瞧这一脚泥,怎么弄的。”明楼嘱咐着,“知道的以为你在浇花剪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下田插秧了。”
明台调皮地把皮管举高:“大哥,你小心着点,下雨了……”
“你敢……”话音未落,水柱已经飙到手上。明镜笑着拖着明楼的手跑开,水柱追着二人,明楼一边护着明镜,一边指着明台,“你等着。”
看着狼狈的大姐和大哥,明台自得地笑着。
明台远远望着明镜和明楼上了汽车,看着汽车开出明公馆后关上水龙头,扔下皮管,转身跑进了屋子。
明台站在门廊处,一边仔细观察自己身上的水渍,一边换了双鞋子,把沾了泥土的鞋搁在门廊外,喊道:“阿香。”
阿香闻声从厨房里跑出来:“小少爷。”
“桂姨呢?”
“出去买菜了。”
“你去草坪把皮管收了,帮我把鞋子洗一下。在草坪上替我看着,有人来叫我一声。”
阿香担心道:“小少爷,你想干什么?”
“放心,我就是找几本书看看。”
“你,找书看,还瞒着先生和大小姐啊?”
明台拿了一本西洋画册,打开一页,给阿香看。阿香“啊”了一声:“小少爷真讨厌。”
明台学舌:“真讨厌。”
阿香不理明台,羞涩地跑开。
明台笑笑,看看手表把画册扔在沙发上,脱掉外套戴上手套,熟练地用铜丝打开明楼的书房门,悄然进去,反手关门落锁。
明台仔细检查了一下明楼的书柜和书桌,又打开抽屉检查着,发现里面是普通文件和办公用品后又关上。又看到有一个抽屉上了锁,便用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侧耳听听,不一会儿抽屉便被打开。抽屉里净是一叠叠文件,大多是一般性质的经济文件,股市运作等,其中一份关于日本经济课成员的介绍让明台眼睛一亮。
“小野美治郎,少校军衔,市政府办公厅工作,家住北海道,家属是父母、妹妹。
原部队番号……”明台默念着,一目十行地看完后合上文件,物归原处。
明台自嘲道:“我还真跟小野有缘。”
日本领事馆人来人往,明台一身笔挺的海军制服装扮走进日本领事馆大厅,看着房间门指示牌上清晰的图标:签证处、政治经济处、新闻文化处、行政处、农贸处、商务处……明台观察着路径,直接上楼。李秘书拿着一份经济文件走来,和明台擦肩而过。
签证处的工作人员看完了明台的身份证明,问道:“小野君,您需要办理签证吗?”
“我想咨询一下,我想给我的妹妹美智子办一个出国签证。”
“是去哪里?”
“德国和意大利。”明台说,“我妹妹结婚了,准备去欧洲旅行结婚。”
“恭喜您。是这样的,您是您妹妹的担保人吗?”
明台答:“是的。”
“您需要出示部队证明、部队番号、个人税单、近期银行对账单、您妹妹的身份证明,以及赴德国和意大利的行程安排。”
“明白了,谢谢。”
走出签证处,明台站在走廊上向人询问洗手间,工作人员替他指引着。这时,李秘书办完事刚巧从经济处走出来,听到声音有些耳熟,闻声望去直觉背影极其可疑,思忖着。
明台推开洗手间的窗户,看到楼下的池塘,心头生计。
此时,李秘书拿着文件从花廊走来,突然看见池塘边一个男人的背影,便警觉地观察着。
明台的眼睛盯着池塘的水,看看外墙再看看手表,突然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特工的敏感,让他没有转身,而是走向浓荫处,隐藏。
李秘书在阳光下找着那个神秘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走廊上那个询问“洗手间在哪儿”的背影,恍神间背影从眼前消失,顿时让她警觉起来。
忽然,花廊上人影一闪,李秘书赶紧回头,跟了上来。
花廊拐角处,明台手上的刀片已经准备好,只待李秘书一步一步走来。
第十二章
就在李秘书即将迈步走到拐角的瞬间,特工本能让她预感到了什么,及时收住了腿。明台手指夹着刀片,心里默数着,觉得不对劲才慢慢离开。
花廊弯道墙边,明台向后退了退,李秘书也向后退了几步,两人就此分别离开。
穿着海军制服,压低帽檐的明台低着头快速离开日本领事馆,早就等候在门口的李秘书从后面快步跟上。
阳光透过树叶,零散的光线照射在地面上。明台走过街道转角处,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街对面。李秘书低着头从街对面漫无目的地走着,明台知道自己被跟踪了,身后这个女人敏锐的嗅觉让明台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计划出现了漏洞。
明台大跨步向前走,李秘书也越走越快,几乎跑步前进。
看着明台转过胡同拐角,李秘书似乎有些急了,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刚转过街角,一件外套从空而降,罩在了头上,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顿暴打。李秘书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下来,外套“嗖”地一声拉起来,满脸是血的李秘书倒在地上。
明台随手拿走了李秘书手上的文件夹,跑出胡同。
狭窄的街道人烟稀少,一身海军制服的明台快步穿行,很快身后的胡同里传来一阵警哨声。巡警发现满脸是血的李秘书,还没开口问话,只见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快,打电话给76号,给汪曼春处长打电话,报警……快……”
说完,就往胡同口跑去,巡警惊呆地看着,自言自语道:“打成这样还能跑?”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边跑边狂吹警哨。
明台穿出小巷,走到大街上,看看背后的墙壁,往后退了几步:“上海饭店?”灵机一动,“嗖”地翻墙而过。
刚翻过围墙,李秘书捂着脸也跑到街口,她抬头看着街对过的围墙。巡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询问道:“怎么,怎么样,小姐?看见贼了吗?都被抢了什么?”
话音未落,李秘书抬手给了警察一耳光,厉声道:“八嘎!”
“你个臭婆娘!”巡警被打了一个激灵,恨道。
李秘书拿出一张派司,由于着急,张口便用日语说了一句:“我叫你给76号汪处长打电话!”
巡警当即就傻了眼,赶忙自己掌嘴:“您候着,我去打电话。您日本人?”
李秘书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围墙,发现有尘土落下的痕迹,心下暗喜。显而易见,有人越墙而去。
“马上包围上海饭店,我守在门口等汪处长。”李秘书怒吼道,“快去,打电话!”
巡警飞一样地跑开,嘴里暗骂道:“日本人!”
明台穿过花园,压低帽檐走向大厅。门童看见来人穿着海军制服,忙鞠躬扶门。
明台用手挡着脸很快穿过大厅,眼睛在大厅一扫,发现“明家香”发布现场的广告,心里有了数,快步离开。
走进洗衣房,明台脱下军服和军帽扔进洗衣桶里,把一大堆脏衣服搁在洗衣桶上,顺手拿了一套干洗好的燕尾服,扯掉洗衣牌,套在了身上。穿戴整齐后从洗衣房出来,他闪身进了洗手间,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洗衣牌从马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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