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风吩咐道:“郭副官,去给他做碗汤。”
郭骑云没说话,愤愤地走了出去。
“我抓紧时间,收集了一些你的资料。”王天风拿出一叠有关“明家少爷”的剪报,明台看也不看地喝道:“你查我!”
王天风笑着不疾不徐道:“担心你。”明台露出一副“鬼才信你”的负气表情。“我采取这种方式请你来,也是迫不得已。你生我的气也很正常。”
“错。”明台打断道,“我没那么小气。”
王天风呵呵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这样,胸怀海量。”
“但是,我不想被人逼着做任何事!”
“哪怕是利国利民的事?”
“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明台瞥了王天风一眼,“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一个缺乏道德底线的人。”
“骂得好。”明台听他这话,条件反射地用筷子挡了一下,怕王天风揍他。王天风见状,笑起来,“看来,你记性不错。”
明台争辩:“我可没骂人。”
“那是因为你骂人的段数高。”王天风把自己面前的菜盘向明台轻推了一下,示意他继续吃饭,“你在法国读书的时候,参加过一个‘左翼文化’读书会,后来怎么中断了?”
明台继续边吃边说:“有什么问题?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了。”
“我只是好奇。”
明台停下筷子:“其实呢,是被阿诚哥发现了。”
“阿诚是谁?”王天风问。
明台道:“我大哥的管家。”
“一个管家?”王天风说,“你可是明家的少爷。”话里充满了怂恿、挑拨。
明台不接话,低头扒着米饭。
“以后呢?”
“以后?!”明台孩子气地摇摇头,“没有以后了。”
王天风笑问道:“你大哥挺厉害的吧?”
明台偏了偏头:“厉害……吧。”话刚出口,忽觉哪里不对,猛然抬头盯着王天风,问道,“你认识我大哥?”
王天风不接话,只是看着他,拿出一张中央警官学校的报名表,递到他面前。明台看着桌上的表格,缓缓地放下手里的碗筷,静默了一会儿,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激动也不肯就范:“我救过你的命,你却拉我下水。”
“你要想活命,就下水。”王天风慢慢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支派克金笔搁在明台面前。
“我不是因为我自己。”明台没有接,“……我家里人不想我出事。”
“每一个抗日的战士,都有家人。”
“为什么一定要选我?”明台好奇。
王天风坚定道:“信任。”
明台疑惑:“信任一个陌生人?”
“信任一个救过我命的人。”王天风说,“我们需要一张新面孔,需要一个有勇气有担当的新人,去冲锋陷阵。你能让‘毒蜂’重回‘贼’巢,杀他个人仰马翻。”
“谁是‘毒蜂’?”
“我。”
“你确定我有这种能力吗?”
“我想,你值得我去冒这个险。”
明台内心受到了震动,看了一会儿王天风笃定的表情,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表格,犹豫了。
沉默间,郭骑云端着一碗汤走了回来:“鸡蛋汤来了……”刚走到桌边,看到明台和王天风各自的表情,自知回来得不是时候,尴尬地把汤碗放在桌子上,一句话不说地站在一边。
明台瞟了一眼鸡蛋汤没有动,王天风再一次把纸笔推到他面前。
“我要不留下,会怎么样?”明台问。
王天风反问道:“一定要我回答吗?”
“是。”
“我猜你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知道答案,才知道你的底线。”
“你会永远留下来看风景。”王天风很干脆地说。
明台知道这句话里的含义:“我会守口如瓶。”
“答案只有一个。”
“从无更改?”
“绝无更改。”
话一说出口,明台就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绝路,不论将来的路会怎么走,他都将别无选择。明台聪明,可他还不想死。
“我保证,你不会因为留下而后悔。”
“我加入军校,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可以离开的时候。”
明台不明:“解释一下。”
“毕业就可以离开。”王天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是时间可以由你来决定。”
明台听懂了王天风话里的意思,这就是说学得快,就可以早点离开。随即又看了看表格,拿起表格上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明台娟秀的字很是漂亮,笔触流利,一气呵成。
“笔不错。”明台放下笔,说道。
“喜欢就送你。”
明台嘴角挂了一抹浅笑:“我从不用别人用过的。”
话一出口,让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面色冷峻的郭骑云有些恼怒:“放肆!”
王天风不介意地把钢笔收回来:“喝汤吧。”
明台一边喝汤一边说:“我要打个长途电话。”
王天风和郭骑云同时一愣,互相看了一眼。郭骑云即刻端出一副教训的姿态说道:“军校里不准和外界联系,这是校规。”
“我到了香港,要是不给家里打个平安电话……”明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大姐一定会追到香港去找我,你们看着办。”
“去打电话。”王天风口吻严厉道。
“我汤还没……”
王天风严厉的口吻呵斥道:“现在就去!”
这次轮到明台诧异了,一副“急什么”的不情愿模样。
电话打通后,明台没有告诉明镜自己身处军校的事情,更没有告诉她王天风和郭骑云就站在自己身边,姐弟俩只是亲热温暖地寒暄着。
“每个月一封信,每半个月一次电话,我记着呢……大姐,我不说了,还有同学在电话亭排队呢。”正说着,王天风从明台手上接过电话,明台忙对着话筒喊道:“大姐,我要去上课了。再见大姐。”
电话被王天风强行挂断,明台不耐地瞅了一眼王天风,想反驳一下,可想到刚才食堂里他严肃的样子,只好作罢。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上海更显出它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华丽酒店的天台上,红酒、鲜花,衣冠楚楚的各界名流。其中也不乏生意场上的大亨、电影明星和上海小开。
“这是我喜欢的城市,我想,我死了以后,要埋在这里。”明楼手端着一杯红酒,对着远处的夜景说。并肩而站的阿诚不说话,明楼问道:“你呢?”
“我还没有考虑过,我想活着。”阿诚转头看着明楼说,“大哥,您也不会死,你跟这座城市一样,永远辉煌。”
伴随着远处汽笛的鸣叫声,明楼浅笑着向阿诚举了举杯,说了声“谢谢”。
“汪曼春派了人一直跟踪我们,我想,她不是怀旧,而是怀疑。”阿诚转身看了一眼和这个会场有些格格不入的几个人,抿了一口红酒说道。
“这次我见到她,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想我一直纠结在旧情上而没有意识到这个人早就变成刽子手了,浑身上下一股血腥味……”明楼说着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阿诚,“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变得越来越凶残,越来越面目模糊,越来越不堪……直至焚身地狱。”
阿诚简单一句话回答:“只要能打败敌人!”
明楼注视着远处,没有说话。
“汪曼春手上好像有一个‘转变者’,她利用这个‘转变者’正在大肆搜捕抗日分子。”阿诚神情凝重道。
明楼边思忖着边问:“知道这个‘转变者’的真实身份吗?”
“不清楚。”阿诚答,“汪曼春上个星期处决了所有的嫌疑犯。”
“那这个‘转变者’就是一个透明人。”
“应该没有这个人。”
“汪曼春捏造了一个‘叛徒’,用这个不存在的人来钓鱼。”明楼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听上去是一个不错的计划。”
“我们有条件要求他们提供真相。”
“不行。”明楼否决道,“一旦我们知道了真相,无论钓鱼是否成功,我们都会进入嫌疑圈。一定要置身事外。”
阿诚明白了明楼的意思,说道:“点到为止。”
明楼颇有深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阿诚低头浅笑。
说话间,只见南云造子向着明楼的方向缓缓而来,面带微笑地向他举杯,问候的语气里意味深长:“明先生,别来无恙?”
明楼直起身,脸上漾起一抹笑意,绅士地伸出右手:“南云小姐,南京一别,有四五年了吧。”
南云造子伸出手与明楼轻轻一握:“我听周佛海先生说了,明先生是金融界和远东情报站的一颗明珠,这次把您盼来,是汪主席之幸,也是76号之幸。”
明楼看看手中的酒杯空了,用眼神示意阿诚。阿诚领会,正准备去拿酒,却被南云造子拦了下来。南云造子主动示意把自己杯中酒均分给明楼:“不介意吧。”
明楼了然了她的意思,微笑着道:“……我来,就是要分一杯羹。”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宁静祥和的大学校园一片郁郁葱葱,香港大学学生管理处的电话响起,管理员接起电话,阿诚的声音随着电波传了出来:“请帮我叫一下金融系的学生明台,对,我等着。”
阿诚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无聊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传出明台的声音:“喂。”
“明台,路上还顺利吗?”阿诚关切地问。
“阿诚哥啊!我好着呢,完好无损。”明台边说边看了一眼王天风,“目前,一切顺利。我大哥还好吧?”
“还好,大哥很忙,叫我多关照你。”阿诚说,“……今天香港天气怎么样?”
明台抬眼看向郭骑云,王天风暗示郭骑云低声道:“天气。”
郭骑云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小雨。
“有点冷,在下雨。”
“雨大吗?你带伞了吗?”
“小雨,不用伞。”
“住在哪?”
明台又看了看郭骑云举着的小黑板,上面写着:学生公寓第五栋317。
“我住在学校的公寓里。”
“门牌号码?”
明台有些不耐烦了:“阿诚哥,你干吗啊?你烦不烦啊?”
此时的王天风认同地点点头。
阿诚又问了一遍,语气较之前有些严厉:“门牌号码?”
明台没好声气地说:“五栋317。”
“过几天我替你请个保姆,给你做饭。”
“我不要。”明台忙拒绝,“我吃学校食堂。”
“你吃得惯吗?”
“阿诚哥,我不需要保姆,同学们看见笑话。”
“不准跟我犟,长途电话很贵的,三天之内,我给你请个做饭的保姆,她只管做饭,不影响你的生活,好吧?”
王天风点头,暗示明台答应。
明台无奈道:“好。”
“好好上课,不准贪玩,注意保暖,多保重。”
“知道了,阿诚哥。”
“我先给你汇一千块钱过去,不够花了,你再跟我说。”
“谢谢阿诚哥。”
“再见。”阿诚语气平和地说道。
“阿诚哥再见。”明台搁下电话,郭骑云如释重负地摘下耳机。
“上课去。”王天风道。
明台敬礼、离开。
待明台离开,王天风对郭骑云吩咐道:“通知香港站,提前安排好一切。”
郭骑云站直身子,敬礼:“是。”
王天风的目光聚焦在明台的成绩单上。与此同时,郭骑云也将目光投到了成绩单上:“老师,明台的军事素质一流,他的学习速度比同期学员快了将近三倍。我们已经给他加派了专科老师,给他单独训练。”
王天风不说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操场上正在接受训练的明台。
郭骑云继续道:“我觉得,是时候给他找一个生死搭档了。”
王天风视线始终不离明台的身影,缓缓道:“不急。”
“老师的意思是他还不到火候?他的成绩真的是这一期最好的。”郭骑云猜测着王天风的心思,奉承道,“老师您是伯乐。”
王天风不置可否:“他的确是这一期最好的,但也有可能是这一期最难驯的烈马。”
操场上,明台端着枪,将准星瞄向了王天风的窗户。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王天风依旧盯着明台,透过窗户,穿过准星,两人的目光相对。
阿诚付完长途电话费,刚要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拿起了电话:“接香港大学教务处,谢谢。”
待了片刻,阿诚继续道:“香港大学教务处吗?我找教务主任,对,我是学生家长。”又停顿了几秒钟,开口道,“我想查一下金融系的学生明台的上课签到情况。
对,我是他哥哥。”
电话另一边的“教务主任”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翻着学生签到本。
“每天都有签到。”阿诚既惊讶又疑惑,“确定是每天吗?”
电话另一边坚定的声音道:“是的,刮风下雨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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