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克死的都克死了,她也渐渐熬出了头,可是心里却怎么也迈不过这个坎儿,她始终都憋了一口气,想要证实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盖过旁人一头,所以这些年十四阿哥渐得康熙器重,也不乏这位德妃无数为子筹谋的努力在其中。
这一刻,幼子尚未回京,那大位却被旁人抢了去,德妃能不怪天怪地么?
“世上竟有你这样无知的妇人,竟妄图因为一己之好恶来决定天下之事。自己在深宫里见过一点魑魅魍魉的伎俩,与人斗过两天,争过几回协理六宫之权,便以为是权术,是谋天下了?”
那苍老的妇人声音冷笑着,又道:“话说你见过世间百姓么,见识过刀剑兵戎么,见识过政客们唇枪舌剑么,见过以帝王之尊,依然要忍辱负重,摒却个人的一切喜好,全力平衡朝堂吗?”
德妃:……她为什么要见识过这些个?
“对了,这一切你都没见识过其实也不要紧,最紧要的是,你明白你的儿子们么?”武则天的宝镜静卧在那熊熊烈焰之中,声带自嘲,说出了这一句:不仅仅是当爹的,眼前这个当娘的,也显见得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她的两个儿子。“既然都不明白,你又有什么权力在这里拿乔?”
“了……了不得了,这……这真真是一枚妖镜!”德妃一声尖叫。然而永和宫外早就没有人了,她这一声无人听见,自然也无人进永和宫来救援。
“快,快拨旺了火,快将这枚妖镜毁去!本宫……本宫重重有赏!”德妃掩面,不敢看那枚在火光中渐渐开始发红的铜镜。旁边有那不怕死的太监上前,伸火筷又将炭盆里的火焰拨亮了些。
只听那镜子里的声音更提高了些,道:“这些你既然都不明白,又哪里来的底气,以为可以呼风唤雨,左右人君的心思,摆布儿孙的命运,你以为你是朕吗?”
德妃听了那最后一句,双膝一软,登时坐倒在永和宫殿前的阶上——她就算是再无知,也好歹听说过史上的种种传说与故事,知道史上有且仅有一名女子,可以用“朕”这个自称。
德妃登时被吓软了——她做了什么,竟然招来了武皇的魂魄?
正在此刻,永和宫忽然不知道哪里有人大喊一声,道:“休得毁我宝镜!”
紧接着,不知哪里跑出来一名跛足道人,径直奔上永和宫的台阶,一伸手,就将那枚烧得发红的铜镜抢在手中,他被烫得吁吁直吹手中的铜镜,随后将这面宝镜在自己左右手中不断地跑来跑去,高声道:“命该如此,你怨一面镜子有个什么用?”
“哪里来的妖道,打出去,快打出去!”永和宫的宫人齐齐地发了一声呐喊。那道人虽说跛了一足,可是跑得甚快,瞬间便没了踪影。宫人们奔至永和宫宫门跟前,打开宫门,只见宫中巷道,没有半个人影。这跛足道人连人带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永和宫的宫人不信这邪,立即顺着各处道路到四处细细搜索,遇上东西六宫值守的侍卫一问,侍卫们都觉得是无稽之谈:近来正逢国丧,明日又是新君登基的日子,宫中守卫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何况一个大活人,而且还是个跛足之人。
“永和宫,莫不是见鬼了吧!”有个心直口快的年轻侍卫插了句嘴,便被上司责了自己掌嘴。然而永和宫的宫人们心中想想,觉得刚才那等奇景实在太过可怖,又是器物说话,又是妖道出现的,这些侍卫们肉眼凡胎,许是真的看不见也未可知。
宫中没有那不透风的墙,这一件永和宫所发生的奇事,都不带过夜的,当天就传到了石咏耳中。石咏如今暂时署理内务府上下事务,但他是外官,没有进后宫的权限,因此没有机会进东西六宫。他听说了这桩“奇闻”之后,反而长长舒了一口气,晓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多方打听的宝镜,竟然出现在了永和宫。
待听说一名不知从何处出来的跛足道人硬生生从火盆中抢走了这面“妖镜”,石咏心中已经大致有数,知道跛足道人到底是不忍千年古镜受损,出手救下了这一枚宝镜。他想了想,立即评价道:“难道这……真的不是妖?”
这时候与石咏在一处的,正是永和宫的首领太监,太后宫出了这等事儿,他好好的首领太监也有点儿不敢当了,但见石咏沉着冷静的模样,觉得没准有门儿,赶紧凑上来问:“石大人,您过得桥比我们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你看这事儿,可有什么途径可以化解么?”
石咏:这话……说反了吧?!
此刻他已经听说了最近几日太后“拿乔”,不与雍正帝好脸看的传说,心想这倒是个可以帮一回这新君的机会。
于是他认真地冲那名永和宫的首领太监点了点头,道:“我昔日住在外城城南的时候,倒是偶然听说过这种事。这叫做镜煞——”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反问:“你们都是亲眼所见的,可不是我捏造的啊!”
那名首领太监急死了,但又无法,只能耐着性子往下听,同时拼命点头:“是……是我们这么多只眼睛亲见的。”
石咏一拍大腿,说:“这就对了!传说这镜煞,不怕别的,就怕阳气。听说人君身上阳气最足,只消接近天子,这种煞气自然抵不过,就全消了,往后也再出不了这种事儿……”
永和宫的首领太监听了连连点头,心想,可不是么,那镜子,在大行皇帝身边就一直好好的,从来没闹过这等事儿,就是到了他们永和宫才出事儿的,可不就是因为阳气不足的缘故么?
他想了想永和宫德妃,又想起那“镜煞”,暗自又害怕了一回,便知道该怎么回去劝自家主子了。
总之也不知永和宫上下到底是如何劝的,还是德妃被那“妖镜”的一番话喝破了心思,总之第二天雍正帝登基大典之后,永和宫宫门大开,太后端坐其中,并任由新君向自己行了全套大礼,末了太后还从永和殿正中的宝座上起身,缓步上前,亲自将新君扶起,以沾一沾阳气——
雍正与他的几个兄弟们其实一样,稍许得一点点温情便感动无已,登时抬眼,眼中含泪,低唤了一声“额娘”。
德妃,如今已是圣母皇太后了,为了阳气,少不得拉住雍正的手,轻轻拍了拍,点了点头。这副母慈子孝的模样,落在永和宫外观礼的一众臣子眼中,大多跌掉了鼻梁上挂着的“眼镜儿”。
只有十三阿哥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昨天石咏忽悠那永和宫总管的话语,一个字不差地都送到了十三阿哥那里。十三阿哥少不了暗笑,觉得这石咏虽然看着是瞎胡闹,谁能想得到这竟是歪打正着,推着太后往前走了一把。
只是他身为总理事务大臣,本当将宫中所有琐碎小事,包括这一件,都一一上奏,但十三阿哥此刻见了新君母子相得,想了想,便忍了,没有将他所探知的情形都说出去。
待新君登基大典之后,石咏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他便借了机会,快马出城,在通州码头那里,如英已经在码头客栈候着,将妙玉南下之事料理妥帖。石咏赶过来,刚好可以送妙玉一程。
第340章
通州码头, 如英早已将妙玉回南之事一切都打点好。早先十三福晋已经送了妙玉全套的官凭路引出来,并且说是自己一位娘家侄女要去南边投亲。十三福晋的娘家就是兆佳氏, 由如英出面相送再合适不过了。
如英早年见过妙玉, 得知她被挟持入九贝子府还曾担心过好一阵, 如今妙玉能够顺利脱身, 如英自然也感到非常安慰。
这时妙玉已经去了带发修行的出家人打扮,完全换成了在家的姑娘装束。她非常不习惯,如英少不了指点一二。再者如英的身材与妙玉接近, 又借了四时的衣衫与她。妙玉对此感激不尽。
“这次姑娘回苏州去, 苏州那边,已经与上一任的盐课林老爷打过了招呼, ”如英转述十三阿哥那边的安排, “林老爷膝下只有一名独女,比你我都要小上两岁, 是个极灵秀的, 必定会与姑娘相得。”
其实妙玉在荣府匆匆见过黛玉一面, 虽不相熟,但是彼此印象颇佳。两人又都是苏州同乡,此次重返故土, 能得林府庇佑, 想必比在贾府慢慢消磨岁月,又要更好些。因此妙玉唯有感叹十三阿哥那边考虑得周到。
她在康熙病重的那几日就已经在十三阿哥的安排下,离开了畅春园,在通州附近的一间庵堂住了几日, 京中的变化她心中尽知,妙玉本就看得开,因此并不在意。唯独失落了那面“风月宝鉴”,虽说并不是她的过错,但妙玉总是有些过意不去。
第259节
一时石咏从京中赶来相送,见到妙玉换了形容,呆了一阵,完全没认出来,捅捅如英,问:“这位是……”
如英险些没憋住笑,妙玉则十分尴尬。毕竟石咏曾与她一道上京,见面的次数虽然不算多,可也不算太少,两人结下的梁子不少,也算是对彼此“印象”深刻。岂料妙玉这一换装束,石咏就已经啥都记不得了,这真活脱脱是个脸盲。
“对不住对不住,”石咏赶紧道歉,“妙玉师父……唉哟真是对不住,不该再称呼你‘师父’了。”
十三阿哥的安排是,妙玉又多了一个俗家的身份,这样她回到苏州之后,若是她想,依旧可以出家修行,若是不想,自也可以回归红尘,过俗家日子。
称呼什么的,妙玉早已不在意了,当下摇头只道她并不在意。如英则挽着她的手,悄悄地说:“姑娘既然连这称呼名声都不在意,又何必在乎过往?不若回南之后,给自己谋个好将来吧!”
妙玉年少时曾经一度愤世嫉俗,后来经过种种挫折与磨难,那少年时那等傲性儿俱都被磨去。如今日复一日地面对青灯古佛,妙玉却知她的心未必真如那一潭死水,到底还有些微澜,日后究竟如何,她却还未拿定主意。如今听如英这样说,妙玉倒是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当如英是自己人,知道往后过日子的选择权在自己手上,便点了点头,谢过如英的提点。
随即妙玉将自己一向随身带着的两只颁瓟斝都取了出来,交给石咏。石咏知道妙玉此去回南,他怕是以后再也不会与石崇和绿珠相见了,所以此刻就是道别的时候——但是,很尴尬的是,如英此刻在他身边。
妙玉见石咏发愣,便知他的苦衷,于是微微偏头,转身对如英说了两句话,如英也以为妙玉有什么是不方便石咏听见的,两人便头凑着头,一起说着体己。
石咏轻轻吸一口气,道:“石崇兄、绿珠兄,两位再会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想来将来总有相见的时候,倒是必定请石崇兄连浮三大白!”
绿珠冒了一句:“不行,他戒酒!”
石咏:这个……
石崇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开开心心地道:“绿珠说得对!”
石咏: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说着,石咏又将这一对颁瓟斝递给妙玉,道:“妙师父……唉那个,姑娘,这一对颁瓟斝乃是稀世之珍,其中一枚亦陪伴姑娘多时。君子不夺人所爱。还请姑娘带着这一对颁瓟斝南下,日后多加照拂,妥善保存,日后定能成为传世之珍。”
妙玉微微一怔,她的本意是想要将这对颁瓟斝留给石咏,算是答谢他左右周旋,救她出京城这个大火坑。岂料石咏竟然不受。再者她又舍不得将多年使用的颁瓟斝赠与他人,既然石咏发了话让她保存这一对珍物,她便不再推辞,接了这一对古物儿,并且立誓要照石咏说的,好好保存。
而如英只知道石咏是个摆弄古董古玩的行家,自然以为妙玉送这对颁瓟斝给石咏,是请石咏估估价,帮着掌掌眼。听石咏说出了“传世之珍”这话,如英也颇为妙玉高兴的。
“风月宝鉴之事……”临行之前,妙玉非常不好意思地向石咏致歉,“知道是你愿帮我,才将风月宝鉴送到我手中来的,我却……”
石咏赶紧摇头说无事:毕竟他现在已经知道宝镜为跛足道人所救了,想必应当是平安的,只是尚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罢了。
这头石咏夫妇两人将兆佳氏的“亲眷”妙玉送走,两人回归城中。如今宫中诸事已定,石家便也搬回椿树胡同去。石咏的伯父富达礼非常不舍,很希望石咏一家将来能回永顺胡同长住。如今永顺胡同伯府里也不算太太平,石咏的二伯庆德自从雍亲王即位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整日念叨:怎么就没命再出皇子福晋了呢?怎就没命再出皇子福晋了呢?
伯府已经出了两个皇子福晋,庆德还这么说,显然是替他家大闺女可惜,嫁了弘春做嫡福晋,弘春却没命成为皇帝的儿子。
然而富达礼清楚,这话若是传出去,这立即就是给伯府找麻烦,招祸事。他劝过几次,庆德就跟中了邪似的,从十一月新皇登基,一直抱怨到了腊月里,眼看着还要抱怨到正月去。
石咏却知,新皇登基之后,各项政务处理得非常妥当,上下臣服,京中人心安定,雍正牢牢地掌握了形势,旁人其实并无半点翻盘的可能。因此庆德这么说,的确太不谨慎了。他在搬离永顺胡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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