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袖赶紧说:“大人,时辰已经不早,您这请随我来看一看吧!”
说着这小太监便转身,在前面引路,走出两步,见石咏还未跟上来,登时佝偻着背,带着求恳的语气冲石咏又唤了一声:“大人……”就差跪倒在地相求了。
宫中不知哪里的自鸣钟出了问题,按照常规程序该是由各宫的太监主管派人将钟表送往向造办处。造办处命高手匠人修缮完毕之后,再给各宫送回去。这其间耗时视钟表的损坏情况而定,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个月,从没有说是能急报急修的。
然而石咏却是个完全不清楚情况的新人。他生平最怕旁人用这种口气求他,赶紧一溜小跑跟上,只说:“我随你去看看去……”
小太监手中所持的灯笼,在长长的宫巷中,只映出眼前一团小小的昏黄光晕。石咏跟在他身后,勉强循着记忆辨认宫中的道路,依稀能辨出他们一路向北,穿过一条夹道之后拐了向东,随即穿过隆宗门,眼前立时开阔,出现了乾清宫前那一片宏大的广场。广场周围一片宁谧昏暗,只有乾清宫殿前还掌着灯,远远地能见到侍卫与內监侍立在宫殿跟前。
隆宗门与乾清宫前都有侍卫值守,甚至还有一人是早先石咏见过的“三等虾”,见是小太监引石咏到此,验过那名太监的腰牌,挥了挥手,就让他们进去了。
这一路上,小太监早已低声细语地告诉石咏,他姓徐,旁人只管叫他“小徐”。他一直跟着师父在乾清宫当差已经有一阵了。
石咏没问小徐的师父是谁,他只听了这小太监的称呼,便知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职场菜鸟。
两人一路来到乾清宫宫门外,小徐带着石咏径直向东,来到一处殿门跟前,弹指轻轻地敲了敲,里面便有个声音问:“人请到了吗?”
小徐应了声是,声音里有些激动。
里面便“豁拉”一声响,半爿殿门打开了一条缝儿,刚好容小徐和石咏两人依次进去,便又“吱呀”一声关上。
“师父!”小徐颇为激动,冲里面的人打了招呼。
石咏冷眼旁观,只见这人大约不到三十岁,面色青白,身量不算高,但地位显见得是要较小徐高出不少。他身上穿着不知是什么品级太监的官服,手中持着尘帚,见到石咏年轻,忍不住也微微皱眉。
“他……”
小徐赶紧说:“师父,这位大人知道怎么修自鸣钟呢!”
对方显然不大信得过石咏,听了小徐解说,无形中倒是生出了几分希望,盯着石咏看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大人,请随我来!”
石咏连忙说了一句:“不敢!”这才抬脚随着小徐师徒两人,一起往乾清宫东侧的书房过去。
“大人务请小心,动静别太大!”小徐的师父提醒石咏。
石咏早已警醒着,如今是康熙朝,这皇帝的寝宫还在乾清宫,尚未搬到养心殿去。他可没这胆子在这九五之尊的寝殿里放肆。好在这地面上都铺着厚实的地毯,人在上面行走,只要不是故意讨嫌,都没什么动静。
小徐师徒两个穿过一道门户,将石咏带到一间小书房里。这间书房面积不大,里面的陈设也极其简单,北墙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南面则临窗砌着炕,上置着炕桌。炕桌对面一座紫檀木的矮炕格上,除了摆放着文房四宝之外,另有一座铜鎏金的双面自鸣钟。
石咏对十七世纪以来的钟表制造工艺远算不上是精通,只能算是有些了解。他大概知道西方钟表工艺这时已经进入中国,并将由内务府造办处“中西合璧”,形成中国皇家钟表独特的风格。
而眼前这座铜鎏金的双面自鸣钟,线条简约而流畅,插屏式样,白珐琅钟面,两枚镀金的指针;座钟周围装饰着鎏金葡萄枝蔓与叶片,而钟座底部则有四只雕工精美的大象,以象为足,托住钟体。
石咏一见到这座自鸣钟,视线就像是被黏住了脱不开。这分明是一座欧洲十六世纪末的主流自鸣钟,功能并不繁复,装饰也只是点到即止,可是与后来乾隆朝那些精工细作,陈设与娱乐功能显著大过报时功能的时钟相比,这只自鸣钟却与整间书房的装饰融为一个整体,既显著却又不算出挑,仿佛喻示着这间书房的主人,是个更注重效率的人。
石咏仔仔细细地将这自鸣钟上下都打量过一遍,才发现钟面上的指针始终静止在一个位置上,始终一动不动。
“这是停了?”
旁边小徐带着哭腔说:“停了!”
石咏没等小徐解释,双手一抱,已经将那只座钟举了起来,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待见到座钟上发条的地方正是在座钟底部,登时一伸手,将整只钟头上脚下,倒了过来。
他这人,有时想问题非常直来直去,很简单。听见小徐这样说,石咏登时想,是不是这时候的人还不晓得自鸣钟要上发条才能走啊!
他一伸手就去上发条。
背后小徐低声求道:“别——”
石咏一怔,与此同时,他试图去拧上发条的扭锁,没想到,那扭锁竟然纹丝不动,显然是上得太紧了,若是再扭,只怕那只扭锁就要被拧断了。
“没想到,你这点儿年纪,竟然还真懂这自鸣钟!”
小徐的师父此刻却紧紧地盯着石咏,叹了口气说:“我这徒弟今儿头一天在这书房里独自当差,我事先嘱咐过要给这自鸣钟上发条,他一心记着,结果将这发条上得太紧,这钟……就停了。”
石咏点点头:“是,就是因为发条上得太紧的缘故。”
小徐师徒彼此对望了一眼,小徐声音里带着期待,小心翼翼地问石咏:“能……能修吗?”
石咏又点点头:“能修啊!”
小徐登时大喜过望,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脸上去了忧色,终于有了点儿笑模样:“这位大人,请您帮帮忙,一定在寅时之前把这只自鸣钟修好了。皇上平时看惯了这只自鸣钟,若是……”
他话还未完,就被自己的师父打断了。小徐的师父此刻紧紧盯着石咏,低声问:“大人,可是有什么不便么?”
石咏一摊双手,无奈地说:“现在不成,现在……我没有工具啊!”
紫禁城的午夜时分,石咏手里没有半件能使得上的工具,面对一只停摆了的自鸣钟,就算是对方急得很,他……也没有办法啊!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时间:
1康康的这只自鸣钟,是参照故宫博物院钟表馆的铜镀金四象驮三套钟描写的,略有修改,感兴趣的亲可以自己去看图片哦!
以后更新时间稳定在每天午间12点之前,如有加更,则在晚上8点之前会加一更。比如今天,今天晚上就还有一更哒!
第42章
石咏心想, 这值夜也能值出个幺蛾子,他恐怕要算是造办处的第一人了。
此刻约摸是丑正。据小徐师徒两个提起, 当今皇上也就是康熙皇帝的作息, 是寅初起, 寅正也就是早上四点钟左右, 就会来这间书房处理政务。
然而书房里皇帝本人见惯的这只自鸣钟,却被小徐将发条上得太紧,从此不走了。若是将这具自鸣钟挪走送修, 另换一只过来, 则一定会被皇帝发现。小徐师徒两人都知道皇上近来心情不佳,万一因这事惹怒了龙颜, 小徐怕是要倒霉。
因此小徐才会夤夜里找到造办处值夜的石咏, 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的,谁知石咏竟然对自鸣钟知到不少, 一上来就熟门熟路地操作, 因此给人带来了不少希望。
然而没有应手的工具, 石咏却也是一筹莫展。
这时候小徐的师父想了想说:“现在离寅时还有些功夫。小徐在这儿留着,咱带这位大人过去造办处取工具便是。”
说着他出去片刻,回来的时候腰上多了一大串亮晶晶的钥匙。
“这位……石大人, 请跟咱家来吧!”
小徐的师父手中提了早先那盏灯笼, 立在书房门口候着石咏,看看小徐,语气更放和缓些,淡淡地说:“莫要担心, 担心也不顶事的。有石大人在,定能修好的。”
这做师父的一面安抚小徐,一面偷眼瞄着石咏,见石咏始终是一派轻松,云淡风轻的样子,倒也在虚言安慰的同时,心中倒当真生出几分希望。
两人循原路出了乾清宫,脚步匆匆,来到隆宗门前。隆宗门值守的侍卫见到小徐的师父,都是点头致意,招呼一声:“魏副总管!”
石咏暗暗吃惊,他此前大约猜到这名太监品级要高些,只是全未想到来人竟是副总管的来头,而且又姓魏。他不禁使劲儿回想以前看过的稗官野史、历史小说,康熙身边确实好像是有个颇有权势的太监姓魏,传说还与康熙立储遗诏有些关系……
“对了,石大人,早先忘了说,咱家姓魏,您只管叫一声‘魏珠’便是!”
第29节
前头持着灯笼的人头也不回,只淡淡地说。
石咏不敢拿大,连忙说:“岂敢,魏副总管太客气了!”
魏珠听着石咏的声音里有些兴奋之意,并不回头,反而嘴角微挑。自他在御前当差,前来巴结套近乎的人太多了,不缺身后这个小小的笔帖式。
哪知石咏说完这句,就此一声不吭,在紫禁城长长的宫巷中默不作声地跟着魏珠一路前行,倒教魏珠有些不适应。
深夜的紫禁城里,寒风呼啸着从狭长的宫巷里刮过,发出“呜呜”的声音,有如夜枭凄厉,又如怨鬼悲鸣,听着叫人多少有些瘆得慌。
“石大人是否头一回深夜在这宫中行走?”魏珠不由对石咏生出些好奇。他回头瞅了瞅石咏,见对方伸手紧紧攥着领口,正低着头闷头前行,目不斜视,一副老实至极的样子。
“是!”
石咏心想:这可不正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么?
魏珠不知想起什么,突然问:“石大人,深夜在宫中行走,您会怕么?”
“怕?”
石咏抬起头,魏珠正在前面停下来等他,手中的灯笼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一团光影忽亮忽暗地映在魏珠脸上,令他的面孔显得异常苍白,颇有几分可怖。
“有什么好怕的?”石咏笑笑,迈上几步,与魏珠并肩而立。两人一起往前走。
“对了,副总管,您别总是‘石大人’‘石大人’地称呼我,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清楚,您就管我叫石咏就好!”
年轻人抬起头,望着魏珠,一张面孔坦白而诚恳。
魏珠叹了口气,说:“你这是年轻不知事,据说这宫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前朝有,本朝也一样有,你难道就没听说过什么传说不成?”
当然听过!石咏心想。
早先听说他要值夜,王乐水王主事还提点过他晚间不要随意出屋子,言下之意,深夜里这宫中也未必干净太平。
在后世,他还听过各种更离奇的传说,什么雷雨天气里,电闪雷鸣之时,紫禁城的宫墙上能映出太监宫女经过走动的影子之类的。
可是身为一名文物研究员,石咏怎么可能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如果这些传说是真的,紫禁城的宫墙真有这种保留“全息影像”的功能,那他们研究院里专门研究古代服饰、礼仪的专家们,岂不是要高兴坏了,一到雷雨天就往紫禁城里赶?
可见,根本没有这种事儿。
而石咏自己,也有过关于这座城的亲身经历。
那还是他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阵子在学校外头实习,平安夜那天晚上与几个同事和同学在紫禁城附近聚会庆祝,大家多少都喝了点儿,便打了个赌,赌他敢不敢在午夜时分溜到紫禁城午门门前,透过午门的门缝往里看。
当时他借着酒意,就这么去了。
后来旁人问他,从午门的门缝里可以看见什么,石咏只笑而不答,故作神秘。
然而答案却很简单——什么都没有,午门与西华门东华门一样,也是券门,从这一头的门缝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对面另一扇门的门缝,透过了一束光。
然而那一瞬,对面透过来的那一束光,却留给他极为深刻的印象。
若是真能穿越古今的时空,架起一道与古人沟通的桥梁,那将会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一件事。他甚至相信,这定能弥补世上不少缺憾。
可如今,石咏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是“如愿以偿”,竟然阴差阳错来到这个时空,并且有机会夜宿紫禁城,不止夜宿,还与古人并肩而行,然后这个古人,竟然也与后世的人们一样,对那些比他更早的古人,又是害怕,又是敬畏。
“听过!”石咏笑着回答魏珠的问题,“我一向不大信这些,只消自己没做亏心事,那些东西只会觉得我这人无趣,不会来招惹我的。”
魏珠一听,心想:无趣……这两个字,形容得还是蛮贴切的。
听到这里,他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对石咏说:“石大人,在这宫中毕竟还是存了敬畏之心才好啊!”
石咏点点头,说:“是呀,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能在这里当差执役,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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