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情绪发展一般都一个过程,这种变化往往是呈倒V型,负面情绪慢慢累积,然后到达一个爆发的峰值,但是在爆发之后,理智又会开始渐渐占据上风,将情绪重新调整回一个水平值。
近乡情怯,是指在回家的这段路上会经历的的兴奋、期待、归心似箭,但在归心似箭之后,在靠近故乡的时候,人就会开始产生一些担忧和胆怯的情绪。
花寻就是这样,在经历了一个有点丢人的小爆发之后,现在她的情绪基本上已经回落到正常水平了。
有点像上学途中转学去新班级,区别是去新班级担心的是能不能交到新朋友,不知道那里的人友善不友善,自己能不能适应那里,但返回故乡,花寻是担心自己能不能认出那颗星球。
现在,这种担忧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
因为她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那还用问吗,肯定认不出来啊!
这是一个很擅长用摆烂来度过坏情绪的人,她快速复习了一下自己十分有限的地理知识,发现她对于地球的了解本身就过于有限,只是原来生活在地球上,这些知识仅仅是在考试的时候用一下,现在在星际,突然需要到用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储备的本来就不多。
地球在宇宙当中的位置是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太阳系第三环,这时当时地理课上老师教给花寻的,但是宇宙中的“银河系”数不胜数,甚至花寻知道的银河系在这里也根本不叫银河系,太阳已经熄灭了,不存在“太阳系第三环”。
按照概率学来说,她能从茫茫宇宙当中排查出正确的“地球”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连现在的这个星球很可能也是一个错误选项。
但是冥冥中花寻感觉自己没错。
这个肯定是自己的星球。
她听见自己的房门被敲了敲,是戴达洛斯。
人马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像是全包的重甲骑士,连蹄子上都包着重甲,像一台移动的战车。
戴达洛斯:“做好准备了吗?我们准备降落了。”
花寻深呼吸一次。
“准备好了。”
人马骑士向她伸出手。戴达洛斯有点太高了,花寻最开始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她以为他是想两个人握握手,柔软的手指试探着搭在微微发凉的金属上,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过来。
是这样吗?
那双眼睛好像这样说。
莫名的,这个动作让人有点想到裴了,有时花寻伸出手来的时候他虽然也不明就里,但是总是会带着疑惑,选择把自己的爪子放在对方的手上。甚至把自己的爪子放上去往往是首选,裴好像觉得这个答案是一个万金油答案,总不会出错。
当然,如果爪子被打掉了,那迷惑的小狗会歪歪头,然后试探着,把自己的下巴放上去。
当时只是想让裴给自己拿一下信号增幅器的花寻:......
带着少许责备和很多无奈的眼睛看过去,看到的是一个虽然迷惑但很开心的狗头。
谁能狠下心去责怪一个迷惑小狗呢?
人类最终只会发出埋怨的声音,用力的揉揉那个狗头。每次被揉搓的时候裴总会忍不住快乐的吐出舌头,发出一些不好意思的笑声——但那个笑声过于快乐了,很难让人不去猜测他是不是故意的。
现在戴达洛斯也有类似的感觉。
虽然花寻肯定不是故意的,但是她现在也莫名的让人想到了一些幼崽兽人。
“不是握手。”戴达洛斯握住她,手臂回拉,让她前进几步,两人靠得更近。
接着动作熟练的把她抱起来。
和人马在一起的时候,花寻觉得自己的脚好像总是碰不到地面,她对此已经开始渐渐习惯了。但是这一次戴达洛斯没有选择把她放在自己的后背上,而是让花寻坐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花寻:......?
人类的后背绷得像别了根铁棍。她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在和人外相处的过程当中,人类很擅长处理“外”的部分,毕竟只要不是同类,那很多时候其实只要用对待宠物的心态去对待它们就可以了(没有错字),毕竟谁会指望一只猫猫一个狗狗每天回来给自己做个三菜一汤认真学习然后找个月薪五万的工作呢——但是!但是啊!
但是花寻其实很不擅长处理“人”的部分啊!
每次人外“人”的部分突然强势起来的时候,花寻就会变得不知所措,想要逃走或者让对方退退退。
这也是为什么她不选择人形生物聚居地居住的最大原因!
她是一个人外恐怖谷效应受害者啊!
现在她尽量扶着戴达洛斯的肩膀,目不斜视,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花寻:“能放我下来吗?”
戴达洛斯:“这样走快一点。”
花寻:“可是我觉得对你好像有点不太礼貌。”
戴达洛斯:“哈哈,你坐在后面的时候可没这么觉得。”
呜哇这倒是实话......但是那是马啊。虽然我那时候确实骑得很快乐,但是!
虽然我知道你和你的马屁股是一体的,但是!
那是马啊(震声)!
这个申辩不敢说,说了怕被人当成变态。
她听见戴达洛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她总觉得戴达洛斯可能听见她的心里话了。
“那天早上你抱着文森特的外套去找他。”他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他把衣服落在你那里了?”
花寻:“额,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花寻有点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小声问:“那个,这个事情很多人知道吗?”
戴达洛斯:“那倒没有。”
人类松了口气。
她当时专门拜托了船去找一条没有人的路,或者人一定要尽量的少,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如果因为这件事情让文森特风评变差,那就糟糕了。
船当时还很为难:“可是文森特那家伙现在一直在观景台不走诶,今天没什么事,那边人赏景的人还有点多的。”
那可真是糟糕啊。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戴达洛斯正好经过。花寻思索了一下,比起让全部的人都知道,那不如就让单一的人知道就行了,反正他们两个关系也很好,戴达洛斯先生最多调侃两句,不会太欺负人的。
所以她干脆拜托戴达洛斯把衣服带给文森特。
戴达洛斯:......?
人马短暂的愣神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接过那件衣服,而是点点蹄子,绕着她走了一圈。
他转圈不快,花寻不明所以,跟着转圈,等他停下,问了一声:“怎么啦?”
“......没什么。”他眉眼弯弯:“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受伤。”
这个人类身上平时总是缠着无数人的信息素,本来她上船的时候是打算携带一些除臭喷雾,但是船对那个东西有点过敏,喷雾的颗粒飘散在空气中会让船全身痒痒的,所以花寻暂时停用了——然后就总是缠着无数人的信息素。
场面看起来是很糟糕的,但是大家在最初的尴尬和道德感拉扯之后很快就适应了。
因为谁也没带信息素清除剂,大部分时候人也不需要那东西。而且人类的体质,仅仅是经过她身边,信息素都会留在上面,根本无法避免,除非把她关进房间里谁也不见——那也太不像话了,这可是掏钱出来旅游的甲方妈妈啊!
而且也没人愿意这样做。
对于这件事,作为受害者的花寻态度特别坦荡,对此毫不在意,她觉得沾点香水味也没所谓,虽然自己闻不到,让别人闻闻也挺好的。
别人:其实别人也不需要哈。
这话没法说,所以大家都只能假装这件事情不存在。
但是那个早上,花寻身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有人给她把其他人的信息素冲洗掉了。
文森特那个狗东西还算是没有冲昏头,如果人类身上突然只剩下一种信息素纠缠环绕,那恐怕别人都不会答应——船上如果突然发生了大规模的矛盾,能化解是最好的,化解不了就要警卫员开始暴力调解。戴达洛斯不喜欢加班,而且这一次凑齐的这一船人都不是好惹的,要是真的调解起来,那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花寻的头发披散着,看不见她后颈的情况,但是戴达洛斯没闻到血腥气。以三头犬的牙口和习惯来说,他不可能在不破皮的情况下标记人类的——但是人类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以她对于疼痛的耐受度,真的被标记了不是这种状态。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信息素缠绕。
人马舔了舔自己的腺齿。
那条狗坏得冒泡,肚子里估计全是黑水,上学的时候就很会这种兵不血刃,现在更是炉火纯青了啊。
花寻稍微有点羞耻的说明了一下前一天晚上的情况。她觉得丢脸得很,并且打定主意再也不随便挑战星际的酒精饮料了。
“你是想把衣服还给他吗?”戴达洛斯结果那件衣服,挂在自己的手臂上:“我可以帮你代劳,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花寻:“那你先说来听听。”
“作为警卫员,我会为船上每一个船员的安全负责,之后我要向你详细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可以吗?”
这个好像还挺合理的。
因为自己的身体强度在这群人外看来就是一根被果汁泡软的薯条,他们对于自己的所有变化和反应好像都有点紧张过度,花寻已经习惯了。
他同意了这个条件。
于是戴达洛斯也光荣的完成了使命。他挑了人最多的一条路,昂首阔步,马蹄哒哒,那件衣服挂在他的小臂上,健谈开朗的人马和每一个路过的船员都打了个招呼。
最终走到文森特的面前。
戴达洛斯,阳光灿烂:“我是来给你送衣服的,老兄,你可真是马虎——干嘛这张脸啊,难道看到我不高兴吗?”
文森特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自己高不高兴的问题,只是接过了那件衣服:“谢了。”
现在可能就已经就到了之前约好的“之后了解情况”的时候了。
虽然人马问了一些问题,但是戴达洛斯真正要着重确认的其实只有一点:他要确认人类醉酒的状态是资源还是非自愿,这之中有没有引诱和教唆,希望以此达到自己的一些不可告人的肮脏目的。
如果是,这就是绝不可原谅的一件事,无论对方是谁。虽然他对老朋友的人品多少还是有点信心,但就像文森特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作为警卫员,戴达洛斯也要维护船员之间的稳定。
以及打击船上的违法犯罪行为。
好在没有听到让人难过的事。人类很难为情的表示那几天她正好心情不好,一时放纵没控制住。
“文森特先生倒是劝我不要喝很多。”她说:“好在那段时间已经过去啦,最近我都没有再喝混合果汁了。”
人类是很擅长自我安慰和适应环境的生物,花寻已经从最初被抱起来的不自在和紧张脱离了出来,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习以为常的接受了这件事。
她再一次把自己暂时无法理解的情况归结为与人外之间的“文化差异”,对又高又壮,四蹄生风的人马来说,可能他们总是很喜欢把跑得不快的矮子生物放在自己后背上带着他们走,节省时间。
仔细想想这还挺有道理的,花寻经常能碰到的希芙,就是那个住在蜂巢的人马,她平时也会在花寻上班迟到的时候把她放在后背上,风驰电掣的飞奔到车站(把人的发型吹成金毛狮王)。
虽然现在不是坐在后背,但是毕竟也是肢体的一部分,应该也是人马风俗习惯的一环——他今天穿了重甲呢,一颠一颠的,到时候坐在上面可能会像某种刑具一样。
这么一想戴达罗斯还是个体贴的人马。
越想越有可能,花寻已经把自己给说服了。
于是她就心安理得起来。
虽然她对自己的身高还挺满意的,但面对三米一的人马,除了巨型生物,谁能不承认自己是“矮小生物”呢?
她变得放松起来。
人马比花寻自己更早注意到这一点。事实上,在她说服自己的这一过程中,人类所有肌肉的微小变化都被人马尽收眼底。空气中弥散的信息素带有淡淡的焦躁,它们落在人类的身上,和其他人的纠缠在一起,显得茫然又惶惶。
戴达洛斯心里其实有很多想问的别的话。
他不了解花寻,也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但他怀疑花寻可能有一些心理疾病,或者有一些因为不好的经历带来的创伤。大部分生物在面对陌生个体,或者进入陌生族群时会下意识的去寻找与自己有更多相似之处的个体,相似性越高,关系建立越顺畅——但在花寻这里好像有点行不通。
她对于兽人、机械造物等没有人类形态的种族接受良好,有时候还有一些宽松过头的行为。
比如裴把脑袋怼进她怀里到处乱闻她也不太在意,抱住她不让走她也不太在意,甚至对她说一些“多摸摸我——还、还有我的脖子后面!”之类的话竟然也不在意!
机械造物给她展示了一段“据说是两百年前灭绝的一种观赏植物的求偶舞”,她不仅不在意,还拍手叫好,好像自己只是看了一场表演。
更有甚者,宣化芙(那个跳大神的黄鼬船医,我估计你们忘了)邀请她去寝室玩耍,两人躺在一起,兽人雌O拉着人类的手眼神拉丝,暧昧不明的轻轻按她后颈。
要不是船急得像死人塌房一样向戴达
洛斯举报此事(对不起我知道偷窥别人卧室是变态行为但是这一次真是事出紧急!!!!我只感受过这一次我没感受过别人我不是变态船你不要告诉别人呜呜呜呜呜呜),很难说结果会怎么样。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信息素冲出来,戴达洛斯熏得想退后两步,没别的,太骚了,都骚到脸上了。
但是人类身处其中,依然乐呵呵的。
她根本没被骚到。
花寻:“在巡逻啊,真辛苦——啊已经这会了,那我也该回房间了,拜拜小芙,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她准备顶着一身骚气的信息素回去,就像出去看了场电影,电影散场就该离开了,毫不留恋。
戴达洛斯都没忍心去看宣化芙的表情,骚气和难以置信以及失望痛苦混合在一起,要不是上船第一天大家就传阅了花寻的残疾证(主要是没见过,当时到处都是“哇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人”“真可怜”“真的感受不到啊”“真的没有啊”之类的声音),恐怕她会当场冲上去质问对方:“你是不是在耍我啊!不喜欢别人就直说!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但没办法,花寻真的感受不到信息素,人家没有这个功能。
最后戴达洛斯用自己的信息素把这股骚气的信息素冲掉了,花寻神清气爽的出门,宣化芙在房间气得两天没上班。
时间长了他甚至忍不住想,失去腺体之后是不是会患上无爱症?感知不到他人的情感,也不会对别人产生感情。
人类看起来很像有这方面的疾病,要不是觉得不太礼貌,他都想给花寻介绍两个心理医生,让她有空去看一下。
于是他忍不住问:“你的种族,他们都是像你一样吗?”
花寻想了想:“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在现存的生物当中找到和我同样的,但是时间往前翻,历史书第一册 《宇宙成型初期-生物诞生》里,智人跟我很像啦。”
原来如此,那可能是一种返祖现象。
思索中,他们已经走到了舱门前。
文森特也等在那里。
在对她身上的安全服进行了最后的调试之后,舱门打开。
花寻深呼吸一口气,踏出了迈向这可灰色星球的第一步。
这是一颗宛如风化了一般的苍白星球。
这里是东经108°28′北纬33°45′,曾经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她一直想来这里旅个游,但是直到被创飞到星际世界,才有机会将这一愿望实现。
到处都光秃秃的。
陨石坑让星球表面凹凸不平,像是一块下雨天被卡车碾过留下车辙的烂泥,土壤不是让人熟悉的黄色红色黑色,这里看起来灰突突的。
花寻站在土地上,举目四顾,感到有些无措和茫然。
但这种状态很快被打断了。
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花寻,你在看什么啊!”是裴的声音。
找回自己的声音花了点时间,人类觉得自己喉咙干涩,胸腔像是塞了一块抹布一样闷闷的,但好在虽然花费一些时间,她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历史的痕迹。”她说:“虽然它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这个星球以前是很漂亮的。”
她微笑着看过去:“你想听我讲讲吗?关于这个星球的事情。”
040一抔陌生的故土
花寻突然发现感伤可能是一种非常私人的情绪。
本来她是心里有点难过的,没人看到陌生且满目疮痍的故土会不难过,花寻真正见过这颗星球原来充满生机的可爱样子,所以更加难以接受她现在一片死气的模样。
人类是有点想哭的。
但是这时候一个狗头突然出现了。
裴快乐的跑到她的旁边,花寻不太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于是快速收拾好了情绪,转过身来时除了声音还有点干涩,眼眶稍微发红,已经看不出刚刚情绪激荡的样子了。
“你要听听这颗星球的故事吗?”花寻小声地问。
裴一口答应了。
“我们现在这个经纬。”她跺了跺地面,一些苍白灰尘腾起来:“曾经有一座非常著名的城市存在于此。”
著名的十三朝古都,西安市,一个走在路上就会被问“要不要穿汉服拍照啊”的神奇城市。花寻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很多西安笑话,比如“西安有两亿人,一亿在大唐不夜城,一亿在路上”。
大学室友有一个西安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劝阻室友在旺季去西安旅游,因为她本人确实想不通“烂怂大雁塔有什么好看的”。人挤人人挤人,过去之后连上厕所都要排队,为什么不挑一个人少点的时候过去,非要人挤人呢?怎么,爱看海啊?
青岛室友:“海滨浴场来我们青岛啊,好客山东欢迎你。”
不过忘记的海滨浴场也是下饺子,不推荐。
裴:“所以你最后去了吗?”
花寻,扼腕:“我就是因为一直想找个人少的时候去,所以一直到被创飞了都没有去过!”
可恶!她也很想穿汉服去拍照的!虽然是有总说大唐灯具城(大唐不夜城的别称)就是个光污染的人造一条街,没什么好逛的,但是本地人都觉得本地没什么好逛的,她是外地人啊!你能不能对一个外地人的旅游幻想有点尊重!
人类轻轻叹气:“本来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是准备去西安旅游的,但是那段时间西安天气不太好,最后大家一起去贵州了。”
有一个室友是贵州的,她说她们那里游客很少,大家当时就想挑个人少点的地方去玩,谁说谁家游客少其他人都立刻响应。现在时间都过去很久,旅游的记忆有点模糊了,但是酸汤豆米火锅和丝娃娃的味道花寻还记得。
两块钱糯米饭也记得,她很喜欢吃里面的那个叫脆哨的东西,有点像炸五花肉丁,但是非常干脆,还有香料味道,非常好吃。
地面上土并不硬,花寻没找到什么小棍之类的,于是用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她画技一般,也就是个简笔画的水平,但是她和裴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讲得很投入,一个听得很认真。
那条尾巴偶尔扫帚一样在后面摇摆摇摆,把地上的灰扫起来一些,裴手伸到后面去把自己的尾巴拉住,然后指着那个塔一样的建筑:“这个‘烂怂大雁塔’是城市的标志吗?每一个城市都有?”
“那倒不是......不是啦,不叫这个名字。”花寻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座塔就叫大雁塔,相对的还有一个小雁塔,大雁塔是存放玄奘法师带回的经卷佛像的塔,小雁塔是......”
她卡住了。
卡了一会儿,花寻遗憾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小雁塔有什么。”
而且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唉,要是当时能更多的了解一些关于地球的事情就好了,文化也好,名声也好,自然风光也好,要是能更多的了解,更多的记忆,现在也不会出现这种跟别人讲,结果讲到一半自己卡住不知道的情况了。
这个宇宙,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知道关于地球的事情了。
“......不过没关系。”人类用力清了清嗓子:“虽然我不知道小雁塔有什么东西,但是我还知道别的。你想听听别的吗,裴?”
裴:“好哇好哇,我都想知道。”
他靠近了一点,两个人本来都蹲着,现在手臂几乎都贴到了一起。
犬的吻部是突出的,他比花寻高一些,转过头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人类昨天用的洗发水的香味。
......等一下,除了洗发水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啊。
.....
.她身上为什么会有叔叔之前捣鼓的香水的味道???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细想,花寻已经开始讲解下一篇了。
年轻人可以随便玩耍,但船上的其他正式成员却要各尽职责。
作为领航员的文森特要快速甄别星球的定位、周边环境、返航时宇宙天气情况。本来还有一项工作是要大致评估一下这颗偏僻星球的价值,但是现在这项工作基本可以省略了——这是一颗荒废星球,几乎已经彻底风化,基本可以宣告死亡了。
船医正在为船调整状态,宣化芙又拿出了自己那面手摇铃,这一次不需要用特殊的能量波叫醒,所以大家也不用捂上耳朵。她开始跳大神。
警卫员们的负责人戴达罗斯让其他人去附近排除一下不确定因素,确认所在驻地安全,以及有无“愚群”动向。
当这些工作结束,大家都收获了比较满意的结果之后,他们终于发现了头碰头的两个年轻人。
以及他们一路挪,一路画的简笔连环画。
花寻发现围在身边的人多了起来。
而人变多了之后,有些问题就藏不住了。
文森特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问,人马已经小步来到花寻的身边。
“哪里受伤了?”他声音温和语气轻松,问的是花寻,看的却是裴。
把狗狗看得头都垂下去了。
“没事,不是他的错。”花寻举起手指:“在地上画画的时候擦挂了一下,小伤而已。”
担任船员医的机械造物八轮履带驱动,从远处“呜——”的开过来,路上几次遇到连环画拦路,这个灵活的机械体轻盈的弹跳,几次闪电漂移,然后腾起,空中变形两次(分别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很像哑铃,另一个看起来像一条大尾巴金鱼),最终平稳落到花寻的面前。
人类:“哇——”
然后就是啪啪啪啪啪啪拍手。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吧。嗯,确实是小伤,别担心,我会治好你的。”
这样说着,船员医给花寻快速清洗了伤口,但在给药的时候却有些犹豫。
船员医:“虽然你的身体再生速度很慢,但是我想这种伤口应该可以快速愈合,我的建议是不用药,你可以接受吗?”
花寻:“完全可以,我也觉得不用药比较好。”
这个伤口是之前在地上用手指画连环画的时候被不小心划到的。
地球现在的地表除了脆得一戳就塌成齑粉的土之外,这之中还混合着一些硬硬的小碴子颗粒,花寻手指刚才被地上的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她没在意,并且一把捏住了裴正要大呼小叫的嘴筒。
“嘘。”花寻说:“很小的伤,不要大惊小怪,没事的。”
确实是很小的伤,简直像是看书的时候被纸片划伤的,很小的一条,只能看见里面红红的,血都没渗出来。
裴很着急,但很小声:“可是——”
“真的没事。”花寻安抚的默默那个已经贴到头皮上的耳朵:“真的没事,别怕。”
啊......
明明不是自己受伤,为什么最后被安慰的反倒是自己呢。
裴发出了一些可怜的声音。
“......那你之后不要用手在地上画了。”他又检查了一遍那个沾着灰土的小小伤口,有点自责的心疼道:“痛不痛啊?”
“人类没那么脆弱的。”说着,花寻手撑在后面坐下来。
蹲的时间太长,她的腿都麻了。
现在人类脆弱的皮肤已经不能让她继续在土地上用手画画,而且地球一日游的游客突然增多,担任导游讲解的花寻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戴达罗斯从身上解了一把最轻的佩剑,让她可以用这个当画画的棍子,但是花寻试了一下,拿不动,根本拿不动。甚至戴达罗斯一松手,那把剑差点把人压倒。
人马有些讪讪的。
“这个只比你重一点。”他说:“我还以为你能拿得动。”
最后文森特贡献了一把自己的小剑。
真的很小,看起来就像一支笔一样,外表非常低调,在利刃露出来之前,没人想到领航员总是别在身上的笔竟然是一把小刀。
文森特:“用这个。这个很轻。”
这个“轻”才是人类的标准。
花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奋过了。她觉得自己的讲述可能很没有章法,因为她是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对于地球的了解,对于故乡的怀念,这些东西曾经她都尽可能的避免去提起,更不要说那一颗星球曾经的辉煌讲给这么多人听。
但是现在,也许是因为故地重游,也许是因为一时兴起,花寻热情澎湃的,心潮起伏。
她想要把自己知道的关于地球的一切都告诉他们,她想说,虽然这个星球现在看起来好像破破烂烂死气沉沉,但是曾经她也有过非常辉煌的过往,上面也生活着很多很多可爱的生物。
嗓子以为讲太多话有点哑了,船医递给她一杯润喉的温水。
没人打断她。
这个人类难得这么高兴,最近这段时间她总是郁郁寡欢,虽然努力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大家都很为她担心。现在她终于重新开心起来了,不需要信息素的安抚,也不需要花费巨大的代价,仅仅是说话就让她如此兴奋。
这种喜悦感染力太强了。
“......有纸吗?”人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手里开始比比划划:“能写字的那种,不要太小的,大了我可以自己裁——啊,再帮我拿只笔。”
讲述暂停了。
人类开始专心的写什么东西,用一种在场诸位没人懂的符号,一笔一划,非常认真的写。
她写了很长时间。戴达罗斯悄悄询问文森特是否知道她在干什么,见多识广的领航员思索了一下,猜测人类可能是在写信。
寄给谁呢?
不知道......有可能是寄给星球。
这听起来是一句不着边际的玩笑话。
花寻之后又做了一些手工,上面画着简笔画和符号,裁成一样大的长方形,涂了一些颜色。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看起来过于严肃了,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然后向宣化芙借了火种。
刚刚费时费力写的信也好,做的手工也好,一点一点,全部投入火中。那把火因为燃料有限的原因一直摇摇欲坠,花寻一边絮絮说话,一边在快要熄灭的时候重新投入一页纸,让它继续燃烧。
没人能听懂她的话。
她一个人,一边说话一边烧纸,到最后将自己写的信也烧了。
戴达罗斯:“......老兄,看来你猜错了。”
文森特:“不一定。”
火熄灭了,但是跪在地上的人类却没有立刻起来。
与之前的坏情绪截然不同的坏情绪重新笼罩了她,甚至大家其实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坏情绪。
悲痛、难过、伤怀、遗憾、自责,这些情绪杂糅起来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随着火焰熄灭,脆弱的灰烬被略过的风吹散,人类把它和自己没有忍住的眼泪一起用手背抹掉了。
然后找了个小罐子,重新制定了一个经纬坐标,下船后在地上开始用文森特给她的笔剑挖土,装进罐子里。
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是他也过去帮着一起挖土。
那个罐子很快就被装满了。
这里是北纬38°01′,东经112°30′。
是花寻被创飞的地方。
也是她的家乡。
虽然已经看不见楚原来的模样,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带走一些地球的土壤。
装满泥土的罐子抱在怀里,返回的时候,文森特问了一句:“祭奠结束了吗?”
花寻点头:“嗯,结束了。我们可以返航了。”
文森特:“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再待一会儿,留几天。”
真是一个诱人的提议啊。
但人类轻轻的摸了摸那个罐子,最终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道过别之后,如果一直留在这里,那道别就没有意义了。”
而且如果一直留下来的话......那些软弱的东西就又会探出头来的。
“而且往好处想。虽然地球现在失去了水分,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一颗巨大的冰彗星,或者带着资源的陨石撞过来,新的生命又会诞生。”花寻说。
“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总会有新的生命诞生的。”
人类的声音充满了希望。
她眼睛亮亮的,除了泛起的水光,更多的是别的东西。那双眼睛看向了星空深处,极远处,最远处——她看见那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领航员的经验和所有知识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文森特并不打算拆穿。他温和的说:“那个未来一定会到来的。”
船返航了。
今天人类没有出现在走廊上。
在封闭的空间里,她终于可以怀抱着一抔陌生的故土,钻进柔软的织物里放肆的宣泄自己所有的情绪。
软弱总是不好的行为。在这个世界,轻易展露自己弱小的一面是一件让人感觉很危险的事情。
但是稍微、稍微,只在今天,稍微软弱一点,也没关系吧。
反正等到明天,等到明天,这个放弃了幻想,彻底接受事实的人类,就会重新开始努力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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