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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_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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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恐自遗贼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

…………

“大爹……”曹文斌无助地望着赵广陵。赵广陵缓缓站起来,仰头望天,喃喃说;

“挖不到了,来晚了。什么也挖不到了,蚂蚁把什么都吃光了。”

人们才恍然大悟,刚才的确挖到一大窝蚂蚁,这热带地区的蚂蚁,虽不是“赤蚁若象”,但也足有蚂蚱那么大小,一群一群的,无孔不入,无所不啮。所有的人既悲哀,又遗恨。

赵广陵重新趴到墓坑边,用手掌一把又一把地翻刨那些新挖出来的土,其他人也都跪下来,学着他的样子刨翻那些新土。他们在心里祈祷,哪怕只给我们找到一块趾骨,一绺头发,也不枉费此行啊。

“看看这些血红色的土。这就是他!”

赵广陵捧起了一抔黑红色的泥土,白色老泪“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落在血土上。

果然,这捧土跟挖出来的黄色泥土有别,凝重深暗的红色,沉甸甸的分量,凝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土坷垃,像一颗颗红色的心。

什么也不用说了,谁身后不是一抔土。尘归于尘,土归于土,骨血融化成土,依然庄严伟岸。人们默默地将这些凝结了忠魂的血土拣了两小口袋。此刻,一道霞光破云而出,就像照亮了一个人回家的路。

回畹町口岸时,人们发现了些异样,国门口增添了岗哨,边防武警持枪扎武装带、戴雪白的手套,军容整洁,皮靴锃亮,威风凛凛地分列两排,自动步枪上的刺刀闪耀着凛冽威严的寒光。赵广陵问手捧血土口袋的曹文斌:“他们不知道我们出去干啥吗?”

曹文斌远远望着国门口的阵势,也有点心虚了,说:“我们办过出境手续的。走吧,大不了我进去蹲几天。”

他们多虑了。当廖志弘的血土被捧进国门那一刻,带班的一个武警中尉威武庄严地大喊一声:“持枪!敬礼——”

身材挺拔的士兵用最隆重的礼仪,迎接国家英雄的英魂归来。

在仪仗队的队尾,一个武警上校面对赵广陵,“啪”地再敬一个军礼,神色凝重地说:

“赵叔叔,我是周天池,我专程来接你和廖叔叔的英魂。周荣是我的父亲。”

赵广陵没见过周荣的几个孩子,但晓得他有个儿子在当兵。他又想起周荣说过也要来畹町接廖志弘的,就问:“你父亲呢?”

周天池粗大的喉结动了一下,“家父……家父前天心肌梗塞,忽然去世。赵叔叔,请到队部去详说吧。”

附件8:

墓志铭

周公,讳荣,原姓刘氏,讳苍璧。四川巫山人,先祖发轫山西洪洞,明末避乱迁居川东。世代布衣,蓬户瓮牖,筚路蓝缕,以启山林。至周公一辈,始得教化。民国二十五年,公高中名校南开,习化学科。“七七事变”后,并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二十八年,转投黄埔军校,复投延安抗日军政大学,自此走上抗日救亡、戎马倥偬之路。公毕生赤心奉国,秉笏披袍,为政清廉。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也。

公少敏学,质敦厚,性刚直,聪慧过人,早有大志。曾与其母曰:“方志载某,与其母行山中,遇虎。某以身饲虎救母,孝也。余谓不然,强邻入侵,毁我社稷,好男儿以身报国,驱逐倭寇,乃大孝也!”公早年以读书救国为己任,言中兴国家必先中兴科技。秉烛苦读,卧薪尝胆;日机滥炸,不移其志。公学业精进,踔厉风发,吾国化学泰斗曾昭抡先生高足是也。时倭人丧尽天伦,对我抗日军民滥施化学毒剂,国人多有不察,不知防护。公慨然曰:“蕞尔岛民,岂能欺我中华无人识其禽兽之诡计耶?”乃慨然放弃留美深造之机遇,投笔从戎,入黄埔军校,习防化防毒。是时,全民抗战,同仇敌忾。然军阀割据,贫富不均,党同伐异,主义纷争。公自幼慕望公正,痛恨剥削。联大时已习读马列,至军校,越发聚集志同道合者,潜心研读,上下求索。纵古今、比中外,寻觅救国良方;弃三民主义,随新民主主义。一生披肝沥胆,忠诚信仰,未曾相背负也。

公受巴山厚土所养,长江之水所育,清风峻节,任侠好义,有巴国死士遗风。民国三十一年春,公与余选为驾艇攻击倭寇军舰之敢死队员。余谓公:“惧死否?”公曰:“二十六年,倭机炸我南开,图书馆、实验室悉数毁之。倭人驾机复返,低飞环绕校园数次,机腹几抵树梢,夷狄赤目兽须皆可见,极尽挑衅羞辱之能事。时房屋坍塌,师生逃散。吾不忍,乃愤而挺立于旷野,竖中指于倭机,厉声曰:今日尔曹毁我校园,尚不能杀我,来日吾定斩汝首级!自此不知惧死也。”是役,公冒死操控快艇炸沉倭寇重型军舰一艘,毙敌无算,功莫大焉。

公终生奉官持笏,位高权重,几经沉浮。有生杀予夺之权时,兢业持守,珍惜责任,敬重生命;贬为引车卖浆者流之际,不弃原则,乐天知命,返归自然。及至全身而退,致仕告老,有民众扼腕叹息曰:“从今不见周郎矣!”为官赢得身后名,善莫大焉。

公本才学过人之士,科技干城之储。昔日同辈后学,今均为国家科技发展栋梁。余在联大时于理学院实验室,亲见杨振宁君就某化学分子式就教于公。公讲解演绎,推论判定,杨君诺诺,欣欣然有所获焉。杨君振宁,诺贝尔奖获得者也,公之学弟也。倘公如杨君持学不辍,再游学海外,博览群书,治学有名师巨匠授业,研究有同侪菁英切磋,以公之理学禀赋,所造或不在杨公之下也。然公当年不掷笔横戈,热血报国,断非公之人品气节矣。子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观公之一生,于国有功,于家有养,人生圆满,无所憾焉。

铭曰:

生于忧患,勤勉终生。

坦荡为人,不阿不屈。

家国情怀,没齿不忘。

披甲上阵,生死置后。

袍泽兄弟,侠骨柔情。

行有大义,立有操守。

毕生追求,冰心在壶。

业勒金石,光耀后人。

吾兄先行,后者来追。

嘱予为铭,既幸亦哀。

学弟 赵广陵 敬撰

31 青春做伴好还乡

廖志弘,今天是你回家的日子。是你笑的日子,我们哭的日子!

廖志弘,五十五年了,你终于回家啦!请不要怪我。回家的路不好走,一路上要越过高山峡谷,要涉过怒江金沙江,要绕过流沙陷阱,要穿过巴峡巫峡,要斩杀妖魔鬼怪,要战胜人的阻碍和非人的灾难。

廖志弘,你离家时十七岁,翩翩少年,踌躇满志,头顶朝阳,怀揣梦想;你回乡时二十五岁,一抔血土,忠魂凝结,热血燃烧,守土护国。你这二十五岁的浪子,用了五十五年来等待。来吧,莫再迟疑徘徊,来吧,莫再近乡情怯。“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我们的酒呢?我们童年的小伙伴呢?还有我们儿时的歌谣呢?大娃子俊,二娃子壮,三娃子进城上学堂,四娃子扛枪打东洋,五娃子在家供爹娘。

廖志弘,今天是你哭的日子,我们笑的日子。你的子嗣披麻戴孝,跪满一地;你的发妻手上牵着的已是你的玄孙,尽管她只和你生活了十天,但这才是你命中的女人,是你们廖家值得骄傲的女人。廖氏家门有幸,香火旺焉。不要怪我没有兑现当年的承诺,不要怪我这么些年来没有向他们说明真相。你要知道,一个常年在村口守望儿子归来的母亲,是如何不忍伤害;一个刚刚产下遗腹子的妻子,又怎堪初为人母即成新寡?

廖志弘,今天是你高兴的日子,我们悲伤的日子。不用给你唱招魂的词曲,我知道你认得回乡的路。看看你美丽如画的家乡吧,沃野千里,河汊纵横,湖泊广布,碧波万顷。大地上生机盎然,田畴新绿,桃林点妆,农人忙碌,翠鸟鸣唱。还没有走进这个叫小三浦的村庄,你的热血已经染红了故乡的天空,你的血土就已经热得催人泪下,装血土的青花瓷坛烫得人不能抱,手不能捧。你毕竟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啊,你毕竟还是新婚久别啊!我们知道你想一路小跑着回家,我们知道你已经看见你的妻子拄着拐杖守候在村口——多年前是你的母亲,以同样的身姿,作同样的守望。去吧,你年迈的老妻在等你,你成群的儿孙在呼唤你,用你年轻的身子拥抱抚慰他们吧,给他们迟了五十多年的温暖和爱吧。廖志弘,你听到你妻子的呼唤了吗?她抱着你,捧着那抔血土,说,原来你躲在这里!

廖志弘,不要再躲藏了,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今天是你家祭的日子,是我们哀思不绝的日子。“青山是处可埋骨,白发向人羞折腰。”异国的青山没有祖宗的陵寝,没有故乡的炊烟,没有父亲洒下的汗水,没有母亲温暖的呼唤。弘儿啊,回家吃饭啰;弘儿啊,院子里的苹果红了,像隔壁张家姑娘的脸。弘儿弘儿,你回来。你的儿子说,虽说我父亲只剩下一把土了,但我们还是要给他装棺入殓,招魂引路,出殡行葬。柏木棺材已经准备好,墓地也已找风水先生看好,作法事的和尚道人,唱经的阴阳班子,都有准备。你听见他们唱《祭灵》《吊孝》《皈依》了吗?你听见他们唱《哭长城》《终南山》《雁落沙滩》了吗?这久违了的乡音你还记得吗?唢呐、二胡、祭呐、长号、鼓、锣、铙、钹,吹奏敲打得如泣如诉啊如诉如泣,他们想让你听见,想把你唤回;他们想向你倾诉,想牵着你的手。曲牌唱了一曲又一曲,高香换了一炷又一炷。廖志弘,你寂寞了五十多年的灵魂,你孤单了五十多年的身影,回来吧,回来吧,回到故乡的大地,回到亲人们的中间,回来继续当你的诗人吧。一垄田地,几间瓦房,房前桑麻,屋后桃李,老妻相伴,儿孙绕膝。这片土地已经用热血浇灌了一遍又一遍了,这片土地生长的乡愁已经成熟了一茬又一茬了;在太阳和月亮日夜抚摸拥抱、父亲和母亲年年挥洒汗水和泪水的土地上,生长了五谷、树木、瓜果、村舍、诗意和浪漫。这是你的家乡,是三闾大夫行吟过的大地,留下过李太白千里放舟、揖别猿啼的身影,也聆听过东坡居士大江东去的吟唱。我现在才算明白,为什么你能够成为一个伟大的诗人。我嫉妒你啊!流落异国他乡这么多年了,你可还有新作?

廖志弘,今天是你写诗的日子,是我含泪吟诵的日子。你往昔的诗笺已经化为泥土,和你的骨血凝结相伴。大地收存了这些诗稿,旧日战场上的花儿才开放得更有诗意。就像我们的学长穆旦在《森林之魅》中写的那样——“过去的是你们对死的抗争/你们死去为了要活的人们的生存/那白热的纷争还没有停止/你们却在森林的周期内,不再听闻。静静的,在那被遗忘的山坡上/还下着密雨,还吹着细风/没有人知道历史曾在这里走过|留下英灵化入树干而滋生。”请再为我们写一首抵抗遗忘的长诗吧,请告诉我们九泉之下,那些抗日健儿们是否为我们的国家民族感到欣慰?再请告诉我,你的前妻、我们联大的校花可美丽依旧?常娟送你的笔还在,你对常娟的爱还在。我把那支“战壕笔”放在你的血土上了,请以血为墨,继续为我们吟唱自由、尊严、骄傲和爱情。

廖志弘,今天是你为国捐躯五十五周年的纪念日,是英雄的血土认祖归宗、荣归故里的日子,是你和亲人团聚的日子,是我欣慰的日子。五十多年生死两茫茫,你还满头青丝,英姿勃发,我是壮心与身退,老病有孤舟。当年在松山战场上,你向我作死别,行军礼,自此壮士一去不复还。现在我要还你一个军礼了,我要还你一生的欠债了。尽管你在坟里,我在坟外;尽管我的胳膊已经抬不到位,我的手指已经不能利索并拢,我的腰板也挺不出你二十五岁的身姿。但是啊,廖上尉,敬礼!

还有一个军人也在向你敬礼。他叫周天池,是刘苍璧的儿子。他来代他父亲为你送行,也代表他这一代军人。你还记得那个化学系的高才生吧?你在那边要去找他,这个老龟儿子,是个重情义的人。你们两个先温好酒慢慢喝着,我随后就来了。我们“联大三剑客”,军校毕业后就没有聚过啊。

廖志弘,今天是你哭的日子,是我哭的日子;今天也是你笑的日子,我笑的日子。我们一起长歌当哭、一起仰天大笑吧;我们一起举杯庆贺、一起吟唱一首青春的诗歌吧。你的人生有多么了不起,你的人生就像一首边塞诗那样刚健遒劲、壮烈浪漫。故乡有两千多人迎接他们的英雄还乡,那么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自愿来为你招魂引路,扶棺送行;他们为你献上光荣的勋章,为你树碑立传。我不知道该怎么替你感谢他们。国家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兵,历史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廖志弘,今天是你含笑九泉的日子,是我抚碑痛哭的日子。我把你的诗歌刻在你的墓碑上,当作你的墓志铭。一个诗人,一生灿烂在自己的诗句里,也为国战死在诗句的华丽中,还有比这更合格、更伟大的诗人吗?

没有足够的兵器,且拿我们的鲜血去;

没有热情的安慰,且拿我们的热血去;

热血,是我们唯一的剩余。

自由的大地是该用血来灌溉的,

你,我,谁都不曾忘记。

2013年4月18日至2014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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