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的感觉。”
“但当你和共产党的军队作战时,难道就没有责任感和荣誉感?难道不想尽最大的努力打败对方,让自己肩上的金星一加再加?”
这还真把赵广陵问倒了,他选择了沉默。
“其实你只要回答我说,我们是军人就是了。赵先生,军人为国家而战,但国家被政客、军阀操弄,军人就是悲剧的主角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反对那场战争,但还是为参加了战争而感到自豪。这就像你有一场错误的爱情,并且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但你仍然对这爱情恋恋不忘。你得承认,人一生中所有的经历,都是有价值的。”
“胡说,杀人放火,丧尽天良,也有价值吗?”赵广陵厉声反问。
“如果是以国家的名义做的这些呢?”
“那它就是一个邪恶的国家。”
“可是你作为一国之民,又深深爱着这个国家呢?”秋吉夫三忽然动了感情,抓起酒杯将大半杯酒一饮而尽。“赵先生,请不要再跟我争论战争的对错与得失了。看看你的现在吧,你我在战后的命运其实是一样的。”
“不,你和我不一样。”赵广陵肯定地说,他看到秋吉夫三疑惑的眼光,又补充说,“因为我的国家,从不邪恶。”
这一顿酒喝到半夜,两个日本人都喝倒了,芳子小姐醉得痛哭流涕,说她从来没有如此了解过自己的父辈,他们真是既可怜又可悲。她不知道该更爱他们,还是更恨他们。秋吉夫三哼哼唱唱,在醉意蒙眬中找来纸笔,赋诗一首,献给赵广陵:
壮士西征去不回,樱花七日已含悲。
松山血肉惊魂久,怒水风涛入梦来。
饮剑几人夸勇毅,论诗何处负琼瑰。
江东子弟多才俊,日暮乌江酒一杯。
赵广陵暗暗吃惊,这家伙汉诗写得还像那么回事。秋吉夫三看赵广陵凝神读诗的样子,就像一个得了高分的学生,难免有些自得了,便说:“我听说赵先生早年专攻‘边塞诗’,中唐时期的‘边塞诗人’高适、岑参、王昌龄,诗句雄浑自然,激昂慷慨。‘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男儿就该读这样的诗啊。而我到了晚年,却越发喜欢晚唐的杜牧、李商隐的诗歌了。他们的诗句仿佛悬崖峭壁上横空伸出的一支瘦梅,俊俏惊风,销魂泣鬼;又像深夜里的一支伤春幽曲,惆怅凄美,情深意绵。人一上了年纪,不读点古诗,何以抚慰心灵的创伤?‘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啊。赵先生,你说我理解得对么?”
赵广陵有些许的感慨,不是认为秋吉夫三唐诗读得有心得,而是感叹唐诗这样优秀的人类文明遗产,同样不能教化一个信奉武士道的老兵。他只是说:
“你的诗结尾那两句用典不怀好意呀。‘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难道你还想卷土重来吗?”
秋吉夫三忙摆手道:“岂敢,岂敢。我只是实在喜欢杜樊川的诗。”
“我倒是希望你再读一读王安石的《乌江亭》,‘百战疲劳壮士哀 ,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
秋吉夫三沉吟良久,才缓缓地说:“你们中国人读史很睿智,面对历史,差异为什么那样大呢?就像你所经历的历史。”
赵广陵一时无言以对,兀自喝酒。
芳子小姐先走了,秋吉夫三在松山和龙陵多待了一周,终于实现了和赵广陵同住一室的夙愿。赵广陵发现这个老鬼子生活比他有规律,早晨四点即起,外出晨练一个小时,回来竟然还能用冰凉刺骨的山泉洗个冷水澡,然后盘腿坐在床上叽叽咕咕地念诵一段经文。老年人瞌睡少,常常太阳刚从怒江峡谷东边的山脉爬上来时,他们已经站在松山的某座山头上了。
有一天电话局的两个工人来到赵广陵家装电话,让他莫名其妙。但工人们说钱有人付了,单子也已经下了。你老人家让我们装就是了嘛。这是大垭口村的第一部程控私人电话,连县城的人申请装一部电话都要排半年多的队,拿出将近一年的收入。赵广陵回头看秋吉夫三,这个老鬼子笑着说,广陵君,你有了电话,以后我们就可以随时越洋通话了嘛。我回去后还要给你寄一台传真机来,你需要的资料,我在那边按一个键,“哗啦啦”地就给你传过来了。通讯、联络、搜索,打仗时是制胜的法宝,现在也是。他现在不称“赵先生”了,自认为叫“广陵君”更能拉近和赵广陵的距离。
那些天他们在松山上翻上爬下,各自讲解双方的攻防过程,就像两个战术老教官。有时他们会一个携一个的手,相互帮衬着爬上一道坎;有时会站在一段残缺的堑壕前,争得脸红脖子粗;有时他们又会各自蹲在一个山头的两边,久久不说话。战友们的呐喊还回响在耳边,不屈的英魂萦绕在他们左右。秋吉夫三羡慕赵广陵每天都能与他战死的战友们朝夕相处。在远征军一路进攻的线路上,几乎每个鏖战过的地方都摆有陶瓷酒杯、酒碗、饭碗以及红纸包裹的糕点。
“广陵君,我有个建议。”秋吉夫三有天站在松山前面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上,面对主峰子高地喃喃地说,“看这里的风景多美啊,我们共同在这里建座碑吧。”
“什么碑?”赵广陵警觉地问。
“为双方战死者慰灵的碑。既祭奠中国士兵,也祭奠日本士兵。”
“你做梦!”赵广陵喝了一声,口气严厉起来,“要建也只该建一座你们谢罪的碑,你敢不敢建?”
秋吉夫三点了一支烟,悠悠地说:“广陵君,战死者的灵魂都应该受到朝拜和尊重,这是我们信奉神道的国家的优秀传统。你们不相信神,只信仰社会主义,那是你们的选择。可神道本源自于你们中国的儒教、道教和佛教的学说,我们继承、保存、发展,形成我们大和民族可以自傲于世的宗教信仰。比你们的儒教更进取,道教更精深,佛教更广博。你们曾经是老师,我们是学生,但老师的后代把祖先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学生却传承了下来。现在为什么不放下架子向我们学习呢?难道你们就只学日本的经济技术,只要日本的无偿援助,无息贷款,而日本对世界文明的贡献,在精神信仰上的优异,却看都不看一眼,甚至容忍一下都不行呢?”
“你们当年打的 ‘大东亚圣战’,也是对世界文明的贡献吗?你问问埋葬在这里的中日两国的士兵。”
“广陵君,这就是我们两个国家的差异。他们已经是战死者了,不再肩负历史的责任。让他们的灵魂进入神的殿堂吧,为什么总要纠缠过去?”
“不是要纠缠过去,而是钉上了历史耻辱柱的人,必须作为历史的反面教材,昭示后人。如果他们成了让人膜拜的英雄,战争还会再来。你说我们有差异,就是你们还没有学会以史为鉴。”
秋吉耸耸肩,“我不明白你们对当了俘虏的日军士兵那么仁慈,对我们的战死者却毫不怜悯。”
赵广陵冷冷地问:“你们当初在这片土地上,有过怜悯吗?”
秋吉愣住了,无言以对。
赵广陵又问:“你可有听说德国人在欧洲、非洲那些受他们侵略过的国家建慰灵碑、挖回他们战死士兵的骨骸?我倒是看新闻说,他们的总理在波兰为二战期间的死难者下跪谢罪。”
秋吉夫三忽然抓紧自己灰白的头发,使劲拽了拽,仿佛要把某种奇怪的念头一把拽出来,“啊!我真希望我们能够相互交换自己的记忆。我们有那样非凡的共同经历,战争过去那么多年了,但我们作为幸存者,还不能谅解、宽恕、沟通。难道我们不是同一个星球上的人类吗?”
“我如果有你那样的记忆,早就面对这片土地跪下了;而你要是有我的记忆,我怕你担负不起。你们是不是得到的宽恕太多了,忘记了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也真不理解你们日本人,就像不理解一个恶人到邻居家杀人放火,事后连认罪、道歉都不愿意。难道你们就只臣服扔你们原子弹的人却轻蔑不要你们战争赔款的人?秋吉,世上有这样的道理没有?”
两个老兵的对话常常就像两个国家的外交部长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赵广陵在气势上占尽上风,唯有一件往事被提出来时,让他在秋吉夫三面前陡升羞愧。
他们谈到了廖志弘。
就在当年俘虏秋吉夫三的辰高地上,两个老兵再度复制了当初的血腥岁月。秋吉夫三说,在廖上尉押送他去保山的远征军司令部时,他曾经寻思要不要自杀。他们看管得很严,找了四个农夫把他绑在担架上,抬着他走。一路上中国人争相围观,就像看马戏团的猴子,时不时有臭鸡蛋、烂水果砸来,如果不是押送他的中国士兵随时保护,他可能走不出怒江峡谷就会被愤怒的中国人撕来吃了。那时他就像大海中孤独的溺水者。大海就是这个庞大的国家,众多的人民,它掀起滔天巨浪时,不要说一个士兵、一支军队,就是他的岛国,也会被吞噬。一个黄昏,秋吉夫三趁那些抬他的农夫在泥泞的山道上滑了一跤时,想趁机咬断自己的舌头,廖上尉扑上来把手指伸进他的嘴里,差点没被他咬断。有个士兵抡起枪托想狠狠揍他一顿,但廖上尉制止了他,还把秋吉夫三从担架上放下来,松了绑,带他到一块地里,示意他说,可以小便一下。秋吉夫三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在心里把所有亲人的名字都喊了一遍,他认为他们要枪毙他了。因为他在松山驻扎时,就曾经这样枪杀过一个战俘。当官的命令他说,让这个支那兵彻底去放松吧。秋吉夫三还记得他一枪打在那个战俘背上时,子弹洞穿肉体时的闷响,以及急速奔跑的中国兵回过头来望着他时,目光里的惊恐。那时他们常常跟被俘的中国士兵开这种生死玩笑。
“多年后,我终于才明白,不是你们缺乏幽默感,而是你们更有道义。人都有一颗心啊。”秋吉夫三又感慨地说,“你们不杀我,让我第一次为日本军队感到羞耻。廖上尉呢,现在还活着吗?”
“早战死了。”赵广陵凄楚地答道。
“在哪里战死的?”
“畹町附近。”
“噢,真是可惜啊!我记得有个晚上,我们讨论了波特莱尔,因为我看到他的行军囊里有一本英文版的《恶之花》。而这本诗集我在大学时也有。你看看,要是没有战争,我们或许可以在某个国际学术会议上相遇的。”
赵广陵没有回应,眯着眼睛望着远方。
“广陵君,畹町离这里不到一天的车程,我们可以去祭扫他吗?”
赵广陵忽然反常地暴怒起来,大喊道:“这不关你的事!”
秋吉夫三是个何等聪明的人,他一针见血地说:“你没有找到他的骨骸,对吧?”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赵广陵的口气明显虚弱下去了。
秋吉这次来中国,就像是专门来刺激赵广陵的。他一再受挫,现在终于找到对手的弱点了。原来中国人并不把自己战友的遗骸当回事!就像他在松山这样大的战场却没有看到任何一处战争的纪念物一样。这个国家正在复兴,但是他们却在丢掉许多珍贵的东西。如果在这一点上能教化他们,自己的事情是否会好办一些呢?
“广陵君,我们日本人相信,人死了就进入神的殿堂了。魂气还天,体魄入土。人之灵魂来自天神的赐予,因此他在世时才会那样勇敢、勤奋、精进。他死后灵魂回天复命,成为神祇中的一员,而他的形骸留在人间供人膜拜祭祀,以示敬仰之情,缅怀之思,激励自身之源。这样才能达到‘天人合一’、人神相通的境界啊。这就是神道的作用。广陵君,我知道你们中国的儒家学说讲认祖归宗、魂归故里,说的是精神的归宿;而入土为安,又指的是形骸的安放。二者合一,才能神、形俱安。如果你的战友连骨骸都没有找到,任由他们葬在不知道的地方,爬虫走兽践踏啮噬他们,风霜雨雪覆盖侵蚀他们,流水带他们去更遥远陌生的地方,他们在神殿里会不安的。我们和他们曾经是生死战友,我们在战场上互相都有拜托。死,应该是有拜托的死,正如活,也应该是有拜托的活才有意义一样。对吧赵先生?死者的生命之花凋谢了,凄美壮丽,活着的人岂能辜负?广陵君,我相信你和廖志弘君当年是有拜托的,请一定去完成它。拜托了!”
赵广陵当时羞愤得恨不得踢这个喋喋不休的老鬼子一脚。你来“拜托”我?有没有搞错对象?你们那些神道论,还不是师从我们中国的朱子学说。“天人合一”你们也配来谈论?牵强附会的胡诌而已。如果历史罪人也被当成神来膜拜,你们就还只是魑魅魍魉的种。这个老鬼子的狡猾在于,他劝说别人,其实是在夸耀自己,图谋不轨。赵广陵当然明白。但人家说到“魂归故里”,有拜托的生死,就像一把老枪穿越了五十多年的时空,准确地击中了赵广陵愧疚的灵魂,让他在秋吉夫三面前,再不能阿Q了。
从那天以后,赵广陵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秋吉夫三离开松山的那个下午,有点像1944年9月6日松山即将被攻克的那个黄昏。天高地迥,群山巍峨,松涛吟唱,白发飘零。如血的太阳在怒江峡谷上空缓缓沉落。青山在,人已老,两个老兵竟然都有些依依不舍了。秋吉大动感情地说:
“广陵君,人生再没有一个五十年了,你我还能否活五年,都不一定。要好好活着,做完我们该做的事。广陵君,再次拜托了!”
他想上前拥抱赵广陵,但赵广陵说:“你要再次向我保证,不会再打挖骨骸的主意。”
秋吉夫三一语双关地说:“广陵君,我们都是有拜托的幸存者,不能带着遗憾去见自己的战友。”
赵广陵愣了一下,说:“有些拜托,是要讲道义的。你等一下。”他转身回到屋里,秋吉正在纳闷,赵广陵又出来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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