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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_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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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更开放了,我们终于被允许以旅行者的名义来到龙陵和松山。但我们受到严密的监控,每一个旅行团成员身边至少有三到五个中方人员。我们被告知无论是在松山战场还是龙陵战场,都不准做任何祭祀活动,包括不准带水酒、饭团、菜肴等祭奠用品上山。我们只有在房间里面对松山跪拜祭奠。有一个团员动静搞大了,在祭祀时失声痛哭,还高唱当年的征伐歌谣,结果被随团的中国翻译告发了,他受到了严厉的警告,差一点被提前遣送回国。

1987年,我第二次来到中国,经多方打听,终于在龙陵见到了赵先生。我怎么能忘记他呢?我们算是“生死之交”的老对手。我的肩膀上还留有我们在松山搏斗时他撕咬后留下的肉坑。每当抚摸这个肉坑,我就会想起他。先是恨,慢慢就变成思念了。天皇陛下的“终战诏书”下达之时,我还被关在昆明的战俘所。有一天看守我们的美国宪兵忽然带来一个重庆军的少校军官,竟然是老冤家赵先生。他也在昆明养伤,脸被烧坏了。那天我们谈了两个小时,开初我以为他是来羞辱一个战败者的,但后来我发现赵先生毕竟是有教养的人,他跟我谈未来,说和平后你回到日本,要好好干。我们都是战争的幸存者,也是各自国家的栋梁,要为自己的国家努力建设啊。再不要战争了。我当时真的很感激他。他还在第二天专程前来送给我一副眼镜。因为我的眼镜腿早就断了,一直用胶皮膏药粘着。他还送我一枚扣针纪念章,上面有一句箴言,我至今还记得——“人道高于一切”。中国人啊,当他们是胜利者时,他们有一颗温软的心;当他们是失败者时,他们又有一个弱者极强的自尊。但无论何种情况下,他们的尊严很脆弱,就像今天森本冒犯了他们最敏感的东西。他们的反弹常常是不讲道理的,非常极端的。他们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哪怕他们的观念明显地落后于时代。

人们说赵先生坐过很长时间的监牢,但他面对我的追问从不多说任何原因。他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了。他下午像山洪暴发般说了那么多,真是让我惊讶。在我的印象中,他年轻时似乎不是这个样子。我曾经问过赵先生,你们松山战役阵亡者的碑在哪里,陵园在哪里。他竟然不肯回答,仿佛有什么隐情。只说在大地上,有他们阵亡将士的血骨,就有他们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骄傲。还有比松山更大的丰碑吗?这是诗意的反诘,你却可以看出这是不负责任的搪塞。赵先生是个对中国文化很有造诣的人,但我看他战后没有做他应该做的事情。他也老了,老得两手空空。这个国家在战后是怎么一回事,看看赵先生的命运,或许有值得思索的地方。

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这个老对手了。我和他讨论李白和杜甫,受益匪浅啊。但这个人很傲慢,尽管中国有句老话叫“不打不成交”,我认他做朋友,他却始终有所保留。这些年中国变化很快,中国人的变化更快。赵先生却像一个还生活在过去时代的人。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总是在我面前顽固地保持着骄傲的人?因为我预感到他将是我晚年未竟之事的一个障碍。我必须要先征服他。

是的,这些和我要写的联队战史有什么关联呢?孙子兵法上说,知己知彼嘛。我们松山守备队“玉碎”在赵先生这样的中国军人手里,不算耻辱;我们现在为他们捐建学校,就是换了一种身份回到松山。这是一次胜利的大反攻啊!

明天,给学校剪彩以后,我要去松山找他。我第一次去看望他时,给他带去一台彩电、三千元外汇券作为见面礼,但赵先生拒绝了我送的礼物。这个人心中怎么还有那么深的恨?我一直为他感到遗憾。

26 刺激与救赎

1987年的秋天,赵广陵和当年的手下败将秋吉夫三第一次见面。这个日军老兵在有关人员的陪同下,前呼后拥地找到他的寒舍。秋吉夫三向他鞠躬、握手,还想张开手臂来拥抱,但赵广陵像山一样僵硬着身子,让秋吉夫三靠不上前。他只好当着一些随行记者的面发表热情洋溢的感言,秀够了一个当年的失败者又居高临下地回来了的骄傲。照相机的闪光灯晃得赵广陵眼睛直发花。一个后生把话筒伸到赵广陵面前,说赵大爹,见到秋吉夫三先生,心情很激动吧?赵广陵挥手挡开了话筒,颔下的胡须都飞扬起来了,一反常态地喝道:小杂种,激动你个鸡巴毛!什么叫先生,你知道吗?我只知道他是我亲手俘虏的鬼子。过去是小鬼子,现在是老鬼子。在场的中日友好协会的领导很不高兴,示意翻译不要翻了,说这个老倌,真没有素质。

但秋吉夫三却不这样认为。在场面上的文章做完以后,他一再向有关官员请求,他要和赵先生单独相处一晚上,要么住在赵先生的家里,要么请赵先生去宾馆。请你们尊重两个老兵为时不多的美好时光吧。

就像当年日军用武力侵占了龙陵一样,秋吉夫三以“日本贵宾”的优越感,不请自来地住进了赵广陵的老宅院。虽然不算老朋友,但毕竟是老对手,赵广陵不能在日本人面前跌份。他切了一盘老火腿,又到后院的菜地里拔了些青菜,回到厨房点燃柴灶做饭。秋吉夫三有些手足无措地跟在后面,试图想帮点什么忙,但他要么头撞到了低矮的门框,要么被柴灶里的烟熏得睁不开眼。他就像一个碍手碍脚的客人,主人却没有更多的宽容。赵广陵说,就吃点家常便饭吧。不是没有酒,但我今天不会和你喝。秋吉夫三忙说,农家的清淡饭菜,难得啊!

两个老对手四十多年没见,其实都在试探对方。都是打过仗的人,知道火力侦察的重要。秋吉夫三在这几乎算是寒碜的院子里东看看西瞅瞅,没有发现一件能称得上时尚的东西,这样的生活水准,跟日本在战后最困难时相比都赶不上。他只是在堂屋的一张自制的书桌上,看到一个精致的大相框,里面镶放了大小十来张照片,其中一个穿旗袍的女子最为引人夺目。鹅蛋形的脸,温婉的眼神,小巧的鼻子和嘴,典型的东方女人的风韵。这张照片是黑色的,但被主人精心描了彩,可以想象出那工笔画般的精细和面对画中人的一往情深。还有几张照片是全家福,赵广陵和那个女子衣冠朴素而整洁,神情严肃地站在后排,四个小孩子也表情呆滞,没有笑容,没有稚气,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前排。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照相机的镜头,而是枪口。中国人照家庭照都这么严肃拘谨,这个民族的活力又在哪里?秋吉夫三想。赵广陵的亲人又在哪里呢?——难道他孤身一人生活吗?秋吉夫三又不免为赵广陵感到伤心。

饭菜摆上后,秋吉夫三问:“赵先生的家人呢?”

赵广陵愣了一下,淡淡地说:“他们在昆明。”他看到秋吉狐疑的目光,便又补充道,“人老了,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你也是住在乡村吧?”

秋吉一哈腰,说:“是。我住在离福冈县三十多公里的一个小镇。很美丽安宁的地方。我在那里有个小小的农场,我养牛。是电气化的养牛场。”

赵广陵挺直了腰,并不在意什么“电气化养牛场”,他一指桌上的菜肴,“吃。”

“谢谢!”秋吉也腰板笔挺,两个老兵不像在吃饭,仿佛在博弈。

吃下一碗饭后,秋吉夫三感叹道:“真香啊。这让我想起松山的饭团龙陵的米。”

赵广陵把碗一顿,目光直逼秋吉夫三,“不要来我这里怀旧!吃饭就吃饭。”

秋吉夫三有些难堪,他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缓缓地说:“赵先生,我们都是年近七十的人了。战后这些年,我想大家都不容易啊。请问,赵先生在战后从事过什么工作呢?问这样的问题,实在抱歉。只是因为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当年的教诲。要用学到的才华,建设自己的国家。”

现在轮到赵广陵尴尬了,他沉吟片刻才说:“我做过很多工作……现在退休了。”

秋吉夫三就是一个专捅伤口的老手,“我听说国民政府在内战中失败后,你们这些当年的远征军,在新政权里过得也不怎么好。”

“我很幸运,国民党把我从人变成了鬼,共产党把我从鬼变成了人。”赵广陵不知怎么就顺口说了出来。然后他后悔了。

“人怎么成了鬼?鬼又如何变成人?对不起,我不明白,赵先生曾经当过什么‘鬼?’是你们称呼我们为‘日本鬼子’的那个‘鬼’吗?”

“不,那时你们是真鬼,坏鬼,恶鬼。而我是……”

“你是什么鬼?”秋吉夫三就像抓住了人的辫子,穷追不舍。

“鬼雄之鬼。”赵广陵冷冷地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句诗你没有读过吧。”

秋吉夫三不再争辩了,他知道自己辩不过。他从怀中掏出厚厚一个信封来,双手捧到赵广陵的面前,“赵先生,这里面是三千元兑换券和一张可在昆明的外汇商店提出一台大彩电的发票。秋吉永远不会忘记赵先生在昆明战俘所对我的教诲和帮助。这是秋吉的一点感激之情,不成敬意,请赵先生收下。”

“收回去。”赵广陵毫不领情,身板依然笔挺。

“赵先生……”

“再不收回去你要挨揍了。”赵广陵真的攥紧了拳头。

“赵先生多虑了。”秋吉夫三讪讪地笑笑,收回了双手。赵广陵起身站起来,说不吃我就收碗筷了,然后他兀自端起自己的碗进厨房了。

这次和赵广陵见面,秋吉夫三错判了赵广陵的贫困,认为刚刚开放不久的中国都会把日本人当富裕的贵宾,日本的各式大小家用电器都是中国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一个普通的日本人,仿佛就是这些日本电器的化身。那时的秋吉夫三是自信的、骄傲的,像一个重返旧日战场的将军,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下士官加战俘的身份。在赵广陵家的那个晚上,他露骨地提出要赵广陵帮忙寻找当年战死的日军骨骸。他说,你是战斗到松山战役结束前一天的人,你一定知道我的战友们的骨骸都埋在什么地方。你又是本地人,还在那里待了七八年——我已经知道,你在那里蹲过监牢。因此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熟悉松山的人了。我们“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根据回忆绘制了一幅“松山阵亡战友骨骸埋葬图”,请赵先生帮我仔细核对一下,哪些地方是正确的,哪些地方是错误的。我们一定要把这个问题查实清楚,我们希望把战友们的骨骸奉请回我们的神社。我们已经等了几十年了。这是我们老兵最后的心愿。拜托了,拜托了。我们都是幸存者,而赵先生你是幸存者中的幸存者。请你一定要多多关照,请你一定看在我们都是战争幸存者的份上,理解一个老兵对旧日战场的眷念,对战死战友的感情,对战死者灵魂的尊重。他们的灵魂还在松山像孤魂野鬼般飘荡,得不到亲人战友的祭奠安慰,该有多么不安啊!请多多关照吧。我们不会忘记赵先生的恩情,就像我不会忘记你当年在战场上的不杀之恩。赵先生刚才拒绝了我的馈赠,我想这是中国人有无功不受禄之美德。这样说吧,找到一副完整的骨骸,一台东芝大彩电;找到一根骨头,一台洗衣机,一截手指骨,一台尼康自动相机。你需要现金也可以。我们“滇西战役战友联谊会”将会支付你寻找工作中的所有报酬。赵先生,中国现在已经进入经济社会了,我们知道你们做一切事情都是有价格的。我也看得出来赵先生现在养老都是个问题。我们这些老兵,战场上没有被打死,岂能穷死、饿死?我们会高出你们想象地支付你的报酬。赵先生,请帮忙,请关照。

秋吉夫三那晚滔滔不绝恳求了一个多小时,甚至泪湿衣襟。但他得到的答复是:

“滚出去!”

尽管秋吉夫三在赵广陵面前痛哭流涕,出尽洋相。但对赵广陵来说,这是一次刺刀戳到胸膛口的刺激,也是一次救赎的开始。如果那些日军老兵不回到当年的滇缅战场来,赵广陵的晚年或许就只有一件事情——等死。但重归旧日战场的对手衣着光鲜,心事重重,口称反战,蟹匡蝉,还用过去的老眼光来看现在的中国人。赵广陵不管别人如何看如何想,他就是不服那口气。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活到胡子头发都白尽了,还要被自己的老对手来教化,怜悯他的贫穷,质疑他的落魄,警醒他的救赎。真是让他老脸难搁。

其实,一个善良的人常常是被他的敌人点醒的。

27 松山之逢

松山下面有一座小镇,叫大垭口。老滇缅公路穿镇而过,路两旁便有了些店铺。日本人占据松山时,大垭口街上住过一个大队的鬼子,还有一处慰安所。远征军攻克松山后,当地老百姓嫌那处房子脏,便一把火将其烧了。战后几十年,都没有人再在那个地方起房子,一些断壁残垣上仿佛还依附着日本人的孤魂野鬼和泛滥淫欲。当地人说阴雨绵绵的晚上还能听到狼一样的欢叫和女人的呻吟。赵广陵在松山农场当劳动服务公司副经理时,经上级同意,在这处荒地上盖起了一座小商店,利用地利之便,卖些农场生产的土特产品,粮食、菜油、水果、蔬菜啥的,一度生意还相当不错。后来滇缅公路改道,来往的汽车不从这里经过了,商店就冷清了下来。到了90年代后,商店关门,房子空闲下来。

见到秋吉夫三后,赵广陵就跟农场商量,请求租下这房子。当年那个带他去昆明找家的后生洪卫民现在是场长了,没多说什么就把房子批给了他,一年象征性地收五百元钱的房租。洪卫民还说,赵师傅,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盖的,你租理所当然。不过呢,都说那地方闹鬼,生意也做不起来。你住那里就不害怕?赵广陵说,鬼早被我打跑了,我还怕他们?

其实赵广陵就是来“饲养”鬼的,他不怕撞见鬼。在松山农场劳改时,无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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