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李公朴先生的追悼会,不要上台去讲话。”赵广陵看闻先生的情绪有些好转了,就重提这个要求。吃晚饭时,费孝通、潘光旦、吴晗等几位先生都要求闻先生明天不要去出席追悼会,说我们不跟他们争一时长短,留得青山在,将来有跟他们算账的那一天。但闻先生说,我这个湖北佬就是犟,我说几句话,又能把我怎么了?我就不信天下真有不让人说话的流氓政府!后来大家一再恳求,闻先生才答应不讲话,但追悼会一定要去,不然何以面对李公朴先生的在天之灵。
闻先生拿着烟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子曰: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我教过你们没有?”
“大二时,先生讲《论语》时教过。但是先生,此邦非彼邦了。”
“难道此言非圣贤之言?人生自古谁无死,像李先生那样为民主而死,总比在家老死,得肺病而死,溺水而死,出车祸而死,更能留取丹心照汗青吧。”
要论圣贤之言,学生怎么说得过老师?“先生,我们不谈死好吗?邦无道,我们更要活下去。学生在上军校时,教官告诉我们,当敌方的火力瞄准你时,你要做的首要事情,是隐蔽。所谓保存自己,才能更好地消灭敌人。”
“你呀,还是上过战场的人。”闻先生用烟斗点着赵广陵的头,“两军对垒,比的是啥?还要我来告诉你?农夫比粟,商贾比财,烈士比义。”
“先生,您提到战场,让学生想起了在松山战场上,有个雨夜我和巨浪蹲在战壕里,天上的雨真是个大啊,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得用钢盔往外舀水。巨浪说,有时他会觉得,我们在这里御敌厮杀,就是为了让闻先生这样的鸿儒大师有一方安静的书桌,潜心做学问。有闻先生这样的大师在,中华文化就存在,就会代代传承下去,中国就不会亡国。小日本占得了我们的几片土地,他永远灭亡不了我们的文化。”
“唉,巨浪……”
“先生,巨浪一直是把先生的《楚辞校补》背在行军囊里的。他阵亡时,鲜血都把《楚辞校补》洇红了。”
“你们都是我的好学生。为师不才……”闻一多先生忽然伤感起来,他蜷缩在破旧的沙发一隅,衔着烟斗,像个小老头般孱弱而孤独。
昏暗的屋子里一灯如豆,像赵广陵经常露宿的马车店一般寒酸简陋,并充满羁旅之人的飘泊感伤。先生的手稿和参考典籍堆放在不大的书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一方砚台上的墨汁早已干涸,几支秃笔胡乱扔在桌子上,像是受到冷落的孩子。此情此景,让赵广陵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家。抗战八年,烽烟遍九州,家国已破碎,连闻先生这样的大教授也不得不忍受流离失所的困顿贫寒。先生老了,当初从长沙一起徒步到昆明,漫漫三千多里风雨路,先生的脚步始终是矫健的,脸膛是黑红黑红的。现在你看他拖着脚步走路的背影,你看他苍白衰弱的面庞,难道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应该有的画像?难道闻一多先生这样的鸿儒大师,就该放下手中的学问不做,独自去面对整个社会的黑暗?还有流言、诽谤、谩骂、攻讦、直至死亡的威胁。中国,请善待我们的大师;中国,请给我们的教授一方安宁的书桌。请让我们的读书做学问的人在这样的夜晚,青灯黄卷下,叼着烟斗,沏壶热茶,怡然自得地打开手边的书卷,而不用担心因为多说了几句话,门口就布满了特务和黑洞洞的枪口。
“闻先生,学生有一问题想请教,可以吗?”
“你说。”
“有人说你跟共产党有来往,甚至说你早就是共产党。”
“嗯,我跟他们有过接触。我们的主张和他们在很多方面基本一致。你没有看过毛泽东先生的《论联合政府》吗?”
“学生看了。”赵广陵去年在山东战场上就搞到这本小册子了,还被李弥批了一通。他在闻一多先生家里再次看到这本小册子时,发现书里到处是划痕、批注,书角都翻出毛边了。当时他就想:先生不愧是做学问的人,连涉足政治,也用做学问的精神去面对。
“先生,共产党有人有枪有军队,要推翻独裁政权,由他们去干好了。中国的政治改变,学生认为,不是靠多说几句话就变得了的。先生是做学问的人,何不……”
“你说的什么话!”闻一多忽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五四’精神是怎么来的?民主意识不靠我们这些有读书人去发动民众,灌输呐喊,枪炮打下来的天下照样不会有民主。”
也许因为激动,闻先生猛烈地咳嗽起来,赵广陵忙过去扶他坐下,说:“先生,我就怕你发诗人脾气。”随后他又递过去一杯热茶。
“我不写诗久矣。”闻先生缓过劲儿来,又像个父亲对孩子说话似的说,“广陵,我还没有老,对吧?该怒发冲冠的时候,我还是诗人。嘿嘿,我想起来了,1919年闹‘五四’时,我还是清华的学生哩,头天听说北大的学生上街了,当晚我就在我们的壁报上抄写了一遍岳飞的《满江红》。第二天我们清华的学生全上街了。哈哈,我从来就是个煽动骚乱的分子。别忘了,我是全宇宙的energy(能量)。”
闻一多脸上难得地现出一个自信的微笑,赵广陵趁机说:“下午我在宪兵团的老下属让报童送来一张便条,要我赶紧离开昆明,具体原因他没有说。我想他们真的要动手了。李公朴先生的丧事办完后,先生也赶紧离开这座到处是流言蜚语、明枪暗箭,到处充满恐怖血腥味的城市吧。《楚辞》的研究还等着先生啊。”
闻先生沉默了,过了会儿才有些懊恼地说:“我现在还凑不齐他们的机票钱。”他向里屋努努嘴,“我岂能先他们而离开昆明?”
一阵阵凉风掠过屋顶,传来树叶的窸窣声,蛐蛐在外面低吟浅唱,高原夜空中流星陨落的叹息仿佛也听闻得见。寂静的世界让人感到连恐怖这个怪兽也歇息了。里间传来闻师母和孩子们均匀恬静的呼吸声,闻一多先生屏息向那边瞩目良久,忽然回头,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纯真而幸福的模样。
“你听,这真是人间最美妙的音乐!”他说。
那个晚上赵广陵倚靠在闻先生家的沙发上几乎一夜未眠。他把明天在追悼会上可能要发生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学生纠察队的人该如何分工布置,闻先生和几个教授身边应该有哪些人随时照应。身藏暗器的特务是肯定要混在人群中的,军警会不会当场抓人呢?只要事态不激化,想来应该不会。政府再怎么也得顾惜点脸面吧。李公朴先生之死,已经让海内外舆论大哗,据说连美国驻华大使都表示了关注,国民政府还说要查明真凶。他们即便不顾民心,毕竟还要看美国人的脸面,还指望美国人的外援打内战。晚饭时几个教授分析局势时还说,国民党正在跟美国政府谈一笔五亿美元的军援,但司徒雷登已经明确表态,要军援可以,但必须先跟共产党谈和平和组建联合政府的事,还特别提到了要根除特务政治。因此,教授们推断国民党不敢再杀人了,对他们来说,军援毕竟事大。明天闻一多先生只要不上演讲台,料定没有谁胆敢下手。本来还有扶棺游行的计划,但担心激怒政府,怕闻先生等人一路上不安全,便取消了。追悼会结束后闻先生将回家,下午还有一场新闻发布会,就在民主周刊社开。闻先生会有个发言,并回答记者问题。然后他再回家吃晚饭,只要平安到家了,这危险的一天就过去了。至于后面的事情,赵广陵想找郑霁再借一笔钱,尽快帮闻先生一家买到机票,让他们回到北平。
第二天一大早,赵广陵在迷糊中听到走过客厅的脚步声。他赶忙翻身起来,原来是闻家的老保姆刘妈要去买早点。赵广陵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再去踏勘一下从闻家到云南大学至公堂追悼会场的线路,就对刘妈说:“让我去把,我刚好要出去看看情况。”他接过刘妈手上的几文零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刘妈,你帮我找个家伙,打狗用的。刘妈心领神会,回到厨房给赵广陵递来根捅灶火用的火钩。赵广陵在手上试了试,那火钩有二尺多长,大拇指粗,还算顺手。
天已经放亮了,一些早点铺前炉灶上冒出的青烟弥漫在小巷里,是个晴朗的早晨,阳光把青烟的轮廓勾勒出来,在或明或暗的巷子里弥漫得颇富诗意。连走了两条巷子,基本看不到行人。这让赵广陵生疑,他左看右看,甚至还在转过巷子拐角处又忽然反身折回,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本来他应该在路边买一钵米线就往回走了,可他想再多走几步,去云南大学校园里看看情况,再把至公堂周边的地形查看一遍。他昨晚就想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如果会场大门被军警特务封锁了,他将推开窗户,把闻先生等人从窗户接出去,走这条小路穿过一片花园和树林,然后进一排民房,再从民房中穿出去就可到文林街,从文林街再走两百来米,便可回到西仓坡闻先生的家了。
他走到一处叫丁字坡的地方,那里有个补鞋的老人。似睡非睡,孤单得可疑。这帮笨蛋,哪个补鞋匠大清早的会来摆摊。赵广陵正暗笑那帮吃特务饭的家伙智商低,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轰鸣,随即是尖锐的车轮急刹声。来了。赵广陵闪身往街沿上一跳,抡起手上的火钩,横在身前。
一辆土黄色篷布的美式吉普“吱啦”一声停在他身边,“老长官,快上车!”驾驶座上的人喊。
赵广陵那时有两个选择,要么上车,要么转身就跑。但他再一次在关键时刻押错了宝。他上车是想跟郑霁说,要是还认我这个老长官,借笔钱给我。
坐上驾驶副座后,他话还未说出口,后脑就被重重一击。到他醒来时,已经是在离昆明两百来公里的玉溪县的监狱里了。监狱长竟然也是他从前手下的兵。这个家伙说:
“老长官,昆明出大事了。有个叫闻一多的教授被人杀了。郑霁是为了保护你,才把你送到我这里来的。你就好好待在这儿吧,现在那边在到处抓人哩。”
赵广陵捶胸顿足,号啕大哭,把牢房铁门的栏杆都掰断了两根。
附件 3 :
致友人书
穆旦学长台鉴:
愚弟抱歉万端,叩请学长海涵。兄台去年夏季雁书,今日上午才辗转送达。四季轮替已一年有余矣!此误非邮差之责,弟去夏身陷囹圄半年,出狱后在一偏远乡村隐名埋姓,生存颇为困顿尴尬。为避祸,弟现已易名赵迅矣。赵迅者,鲁迅先生追随者也。今后学长可按此名赐大札。地址见后。
学长八行书中询问闻一多先生遇害之事,一年之后,愚弟仿佛仍在噩梦中尚未醒来。弟受闻先生事牵连,几被当局通缉追杀,幸得往昔军中同僚暗中保护,方才苟活到今日。然保护吾师之责,不才失职矣!铸此大错,痛悔终生。有朝一日倘能相逢,再细诉详情。
从收音机中得悉,兄台所办之报纸已被查封,不知属实否?当此时局,既乱且危,国民政府民心丧尽,独裁政治穷途末路。国家民族何去何从,吾等曾胸怀大志之有为青年,联大骄子,军中精英,竟也在此关头,“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弟亦深知学长对时局见解独到,行事果决,望能指教愚弟一二。
弟在乡下谋得一教职,苟且偷生耳。乡间生活倒也纯朴安宁,弟正可补读圣贤之书。昆明最近风声渐渐平息,杀害闻先生之主凶已被枪决,霍揆章、黄宗礼等元凶也已撤职调离。是故弟考虑明年重回昆明做些有益社会人生之事。
学长能否帮弟找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相关书籍?弟一年来隐居乡间,越发眷念当年在联大之舞台活动矣。弟不才,脸、名俱“废”,幕后组织推动之工作,或可担承。尚望学长抬爱。
行文到此,弟决心已在笔后也。不日即赴昆明,开创全新之生活。乡间生活之沉闷单调,弟实在不能多容忍一分一秒耳!
见信勿回。新地址俟弟到昆后再来信告兄。
赵迅 敬上
民国三十六年十二月六日
12 告密者
十二平方米的号子里住了十二个人,地铺,木板垫底,一盏昏暗的煤气灯吊在屋子中央,气门芯被调得很小,里面供燃烧的煤气气若游丝,如五步蛇吐出的尖细的舌头,发出的光芒只比天上的星星亮一点而已。但每到晚上,在这盏汽灯下凑在一起的十二颗脑袋,就像在制定中国科学技术的未来规划,或者梳理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的灿烂历史。因为他们中既有天体物理学教授,地质学专家,材料学高级工程师,微生物学者,精密车床的发明者,也有古文字教授,历史学家,钢琴演奏家,作家,民族文化研究者。他们大都留过美或欧。像赵广陵这样的漏网国民党前军官,在这个满屋高级知识分子的号子里唯有自称曾干过话剧导演,方显得自己还有点文化。所幸还有一个让赵广陵可以挺起腰杆来蔑视的人,就是那个极右派陆杰尧了。赵广陵被分到这个监室的那天,进门就看见陆杰尧那张晦气重重、苍白孤苦的脸。倒霉!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想。但陆杰尧却冲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哈腰,谦卑地说:
“赵师兄,我们过去是同学,现在是同改了。”
“同改”就是共同接受改造的狱友,赵广陵当然明白这个词的意思。这既是对个人履历的羞辱,也是对伟大汉语词汇的糟蹋。不过,既然是接受人民政府的改造,同改的人还会有清白的?看看那些即便穿着一身汗渍斑斑的破烂囚服却也气宇轩昂的教授专家们,作家音乐家们,哪个不是历史上疑点重重、身份复杂。大家都是为自己的过去、为曾经的言行偿还旧债的人。他们被视为社会的痈疽,这是他们的“同”;白天劳动,晚上拥塞在这狭窄、封闭的空间,从公开的政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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