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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_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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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战场上的枪子儿也不怕的汉子,生命现在有了责任,有了义务,有了传承的担当。社会上镇压反革命的运动快接近尾声了,喧嚣的锣鼓和招展的红旗慢慢地不再是要杀人的开场戏了。增产节约运动,公私合营,清匪反霸,为世界革命领袖斯大林过生日,朝鲜战场打了胜仗,人们都兴高采烈地拖出大锣鼓来敲打得惊天动地。新生的人民政府凝聚了各方面的力量,民主党派、工商界大佬、学术大师、科学巨匠、演艺界名流齐聚一堂,共商国是,看上去是真正的联合政府。共产党也很得民心,平抑物价,整顿秩序,恢复生产,重振经济,做什么事情都雷厉风行,轰轰烈烈,像开足马力的火车头,轰隆轰隆地带动人们朝前冲。只是很久以来,街上锣鼓一响,赵迅的心跳就加快。他能够适应粪坑里熏天的恶臭,但他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那催命的锣鼓。当他在夜深人静把自己潜入粪坑中时,他甚至比在家里还感到安全——多少像他这样的人在家里被叫走就一去不回了呢。而在粪坑里淘粪,这是人民政府对他的恩典。一个人的历史在这新社会有再大的污点,在粪坑里就不成其为污点了。你要是置身显要,那才是面对自己的过去,百口难辩。

生活正在发生毋庸置疑的巨大变化。舒家独门独户的清静小院也再没有往昔的幽静雅致了。东西两边的厢房搬进来了两户人家,说是人民政府分配给他们住了,一户是纺织厂的工人积极分子,一户是在政府的商业部门上班的干部。东厢房楼上楼下共四间,楼上曾经是舒惟麒的书房,楼下是舒家姐妹的闺房,正对院子里的那盆“明梅”;西厢房是用人房间和厨房、饭厅。现在翻身得解放的劳动人民登堂入室,连房租都不用交。赵迅宽慰自己的妻子,我们应该感谢政府的宽大,至少还给我们留下了正房堂屋这几间。这院子过去多冷清啊。

在赵迅第一次“洗澡”过关时,他就急急忙把米线店转让给别人了。那家小小的米线店曾经有八张桌子,大厨王师傅是滇南蒙自人,那里以“过桥米线”闻名。这种米线最讲究汤味,而王师傅煲老鹅汤有自己的绝活,汤色浓郁、油亮清香,还在上面撒一把新鲜的菊花瓣,是为全城独具特色的“菊花米线”。因此赵迅的这家地处闹市区的米线店生意一向不错,前来吃米线的客人常常要排队,桌子不够了人们就蹲在街边吃,吃完的青花大瓷碗就放在街沿上,围着店面白花花的一圈,无形中就成了这家米线店招徕顾客的金字招牌。在过去,这家门脸不大的米线店不仅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还能养一个话剧团呢,还能为舒菲菲出彩印封面的杂志呢。

都过去了。

可是现在的生活怎么办?不仅是自己一家三口要吃饭,还得兑现他当初跟老韩的承诺。老韩的妻子和两个黄口小儿回来了,家中却没有了主心骨。赵迅把心爱的美国自行车卖了,再变卖舒淑文的两只祖传的玉石手镯,好歹才租到一处房子,把老韩妻子一家安顿下来。至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只有靠老韩年仅十三岁的大儿子了。赵迅对他说,小伙子,你是个男子汉了。现在是新社会,靠劳动吃饭,出去找个事情做吧。你赵叔叔无能,只能救你们的急,不能救你们的穷。对不起我的韩大哥啊!赵迅说到此处,自己的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赵迅也曾经想找一份工作,干什么都行。但几乎所有的单位听说他人民管制的身份,就说等你结束管制后再看看吧?什么是再看看?舒淑文听到这个答复后终于忍不住叫嚷了起来,过去可不是这个样子!赵迅连忙捂住妻子的嘴,央求道,你小声点小声点。再不要提过去了。过去就是我们的三座大山。

舒淑文哭了,这是赵迅回来后她第二次流泪。她说家里上月就没有付孙妈的工钱了,孙妈在我们家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短过人家的工钱。现在我们真是在剥削人家了。你去拉粪那么脏的活,没有一分钱收入,还要给老韩家钱!而你要四年才结束管制,这四年我们吃什么呢?那天孙妈抱来一大堆鞋底,说我可以靠纳鞋底补贴点家用。可我只会绣花,在白绢上绣游动的鸳鸯,绣飞起来的蝴蝶,绣父亲梦中的梅花,我不会纳鞋底啊!你看看我的手,都是扎的血眼。手指头都是僵硬的,我还怎么拉琴?都几个月不摸琴弓了,看都不敢往提琴盒看一眼。纳一双鞋底才两分钱,我半天还没有纳完一只鞋底,一分钱都没有挣到。我多没用啊赵哥哥!

“拿锥子来,我来试试。”赵迅平静地说,妻子惊讶地望着他,比那天弄明白了人民管制是怎么一回事还要诧异。赵迅只得自己去找到那堆鞋底,找到锥子和针线,把已纳好的鞋底仔细揣摩了一遍,兀自低头下针、走线,那认真劲儿就像过去他在稿子上写文章。“要是干半天也能挣到一分钱,我们就不会饿死。”他说。

一周下来,两口子靠纳鞋底挣到一块三角八分钱。赵迅一天竟然也能纳成两双鞋底,让舒淑文啧啧连声,说赵哥哥你弄文舞墨的人,怎么也能做针线活呢?赵迅一板一眼地告诉自己的妻子:

“下针线也如写文章嘛,穿针引线、行文密实,结构紧凑,布局合理,你以为是在说作文之法?其实是在教你如何纳好一个鞋底。我还发现纳鞋底和打草鞋相似,都是穿脚上的东西,都是编织要紧密的活儿,手指要灵巧,用力要均匀,松紧要有度,这样才有效率。”

舒淑文睁大了眼,“赵哥你还会打草鞋?”

赵迅笑笑,顺口说:“当过兵的人,哪个不会打草鞋?再说还是闻一多先生教会我打草鞋的呢。”

舒淑文撇了撇嘴,“你就吹吧,自己倒霉还拉垫背的,闻一多先生那么闻名的大师,只听你说过他教你《楚辞》、做大学问,闹民主反对国民党,没听你说他教过你打草鞋呀?难道这样大的教授也穿草鞋?”

赵迅心里稍稍一惊,幸好是在家里跟妻子说漏了嘴。他嘿嘿笑道:“还有比他更大的大师穿过草鞋呢。苏轼当年被贬,‘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呀,就自当是纳着鞋底,也经历经历苏轼的‘烟雨’吧。”

跟着大名鼎鼎的闻一多先生学打草鞋,以及穿着草鞋当兵,这是到目前为止,赵迅还没有交代清楚的历史问题。经历过学习班思想改造的风雨后,赵迅痛彻肺腑地明白了这样的生存定律:个人的历史问题就是政治的问题,是能否活下去的问题。过去他认为只有像钱基瑞这样的人才上错了历史之船,现在终于弄明白他也是众多上错了船者之一。你成长于那个时代,你就逃不掉那个时代的洪流对你的浸染。在新政权里,你所经历的血雨腥风,你所沐浴的人间真爱,你所接受的儒家伦理,唐诗宋词,都装在一个一尺见方的档案袋里了。那里面装着你的过去,也决定了你的未来。它是一笔你在旧时代花销掉的债,不管是曾经有的家国责任、青春热血、还是利禄富贵、纸醉金迷,现在都成了一笔借贷的苦难,利息随时都会发生。这个档案袋里有你个人的秘密,但却被别人掌握,即便不是有罪的,也是可疑的,得在改朝换代的大时代中重新漂白、锤炼、锻造。如果你有幸改造得好,你就会成为一个忘掉过去的“新人”,或者说是一个没有历史的人,斩断了历史纠缠的人。纵然个人历史曾经很辉煌,但也欲说还休,越说越黑了。

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尽其可能隐蔽自己,你活下去的把握才越大;那个档案袋里你的东西越多,你的人生欠债就越大。

赵迅那时已经隐约感到,历史问题将永远是悬在他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过眼下饥饿却是直逼胸间的另一把剑。尽管人民政府赢得政权后有效地控制住了飞涨的物价,新颁发的人民币是实实在在的货币,再不会让人担心睡一觉起来后腰包里的钱还不如一捆草纸。但一周才一块多钱的收入显然更令人心乱如麻。人说一分钱也能难倒英雄汉,英雄汉纵有万丈雄心、十八般武艺,有时也挣不到一分钱。况且舒淑文没有奶水了,孩子瘦得像头饥饿的小兽,成天价哭号。连一根豆芽都养不壮,还指望他将来长成参天大树?赵迅想起自己的童年,虽然是在偏远的乡下,但却从没尝到过饥饿的滋味,密密的山林里总有拾不完的东西。赵迅还记得熟读古书的父亲总是念叨的那句话:山之所生,地之所产,足以养人;垦荒边陲,诗书耕读,乐莫大焉。

啊故乡,归不去的游子早已稀释了英雄还乡的梦想,早已断绝了床前明月光的思念。当此时刻,甚至故乡的消息都令人担惊受怕、梦里惊魂。上周三,那个赵迅曾经在昆明街头见到过的同族堂兄,忽然在深夜拜访,只匆匆说了两句话就悄然离去了。赵迅蒙着被子恸哭一夜,到天亮时舒淑文才问出一句话来:

“我老家的兄长被枪毙了。”

逝者往矣,生者艰辛。赵迅跟佣人孙妈学会了如何完整地做出一双布鞋。先找来家中的旧衣服、碎布头等,洗净、晒干,然后摊平在一块门板上,刷上自己熬煮的糨糊,再贴上一层布,再刷一层糨糊,再贴布,粘贴上四五层布,晒干后就是“布壳子”,在“布壳子”上画出鞋样,剪出一双双鞋底来,又将三至四个这样的鞋底粘连在一起,再用锥子扎出密密实实的眼,用麻线缝牢缝紧,再缝上鞋面,所谓千层底布鞋就成了。鞋面上还要绣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等字样。为了尽量节省成本,他们甚至还自搓麻线,从街上买来乡里人的苎麻或剑麻类的植物,回家煮熬后捶散,然后捋成一缕缕的麻丝,再将麻丝在水里泡涨,在大腿上搓成一根根的麻线。虽然如此费工费时,但做这样一双鞋,可以挣到四毛钱。赵迅两口子干了一个月,竟也挣到二十多块钱。舒淑文高兴之余,赵迅却感叹:

“中国的军队,啥时能穿上皮鞋去跟人家打仗啊?”

舒淑文说:“又不是去跳舞,穿什么皮鞋。”

赵迅叹一口气,伸手帮妻子捋了捋她头上凌乱的头发,“打仗是要拼家底的。你下雨天会穿布鞋出门吗?行军打仗,风雨兼程,动辄一天走几十里,一双布鞋怎经得住磨损?记得当年听冯玉祥将军演讲,他说:战争需要money!money!money!!不过呢,布鞋总比我们当初穿草鞋好多了。”

尽管能勉强吃饱饭,但家里还是入不敷出。赵迅趁周六去派出所汇报一周思想改造的机会,小心向王所长提出了工作的事情。王所长神情严肃,抱着双手在屋子里踱步,说你们的困难人民政府都知道。一个大老爷们儿去纳鞋底也不是个事儿。不过你们不要因此对人民政府有怨言。你老婆的思想问题很严重啊,居然还想跟人民政府打官司!像她这样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的子女,要不是看她还在坐月子奶娃儿,早该让她出来参加劳动改造了。

赵迅阵阵心惊,两口子在卧室里说话声音才高了那么一点点,人家就什么都知道了。政府真是洞察秋毫。他一个劲儿地帮舒淑文赔罪,说回去后一定要严加管教,帮助她改造好思想。

王所长口气又缓和下来,说这几个月赵迅的改造还是不错的,脏活累活抢着干。身上的臭文人气息已经在拉粪的劳动中打掉了不少。身子可能是臭的,但思想已经开始香起来了。这样就很好嘛。至于你要工作嘛,我看这样,派出所正在盖房子,有个木匠师傅手下正缺个帮手,你去跟他学吧。像你们这种旧社会过来的文化人,狗屎做的鞭子,闻(文)也闻(文不)得,舞(武)也舞(武)不得。学门手艺,对你有好处。男人嘛,做点像男人的活儿。嘿嘿,我要是不出来当兵参加革命,说不定也是个木匠呢。小时候我们村有个曹木匠,人称“曹神仙”啊,什么木活在他手里,变戏法一样的。

赵迅脸上的疤痕急促地抽动,仿佛就要炸裂开来。赵迅,你怎么就活成一根 “狗屎做的鞭子”了?他用了按倒一头疯牛的力量,才没有一把扯开自己的衣服,让王所长看看一个铁血男儿为国效力而留下的一身战伤。幸好王所长还沉浸在对儿时偶像的回忆里,不然他将发现一个自尊受到伤害的男人庐山真面目。更值得庆幸的是,几声孩子的哭号从隔壁房间传来。那是人们刚才送来的一个弃儿,一个女警察正在那边哄他。赵迅内心翻江倒海的冤屈眨眼就退潮了,退潮了,一退再退,退到海平面以下,退到粪坑里。我的小豆芽可不能没有父亲。

转眼他就觉得王所长人真好,算得上苦口婆心、慈悲为怀;人民政府真伟大,将把他这个有严重历史问题的话剧导演改造成一个自食其力的木匠。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大师,你的剧本里可曾有个木匠?

生活对人的塑造,正如一个木匠面对一块圆木。剥皮锯断,改开成方,刨平为板,打眼斗榫,去弯就直,弯曲成扇。再刚直坚硬的原料,在一个木匠手里,要它方就方,让它圆就圆。1951年春,当那个还在接受人民管制的赵迅被派出所的王所长介绍给木匠熊老倌时,他还是人们眼中“狗屎做的鞭子”。熊老倌是个酒鬼,但就是在醉醺醺的情况下,也能挥一把斧子,把一根圆木砍得方方正正,或者将一根方木削得浑圆如柱,连刨子都不用。人们说的“方墨活”和“圆墨活”,他都可以通吃。但此人大字不识一个,看什么都用眼睛一瞄,或者用粗糙的手掌一抚摸,这活儿能干还是不能干,该如何干,心里就有数了。那时是个信誉社会,干什么活儿,给多少钱,全凭信用。赵迅跟着熊老倌从拉大锯弹墨线学起,每天可挣一块二毛钱,比在家纳鞋底强多了。

那时熊老倌手下有几个帮手,都是最低层干粗活的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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