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完全睁开了。虽然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从他的脸上却能感受到坚定的意志。
“告诉明人……”康治说,他的声音有力而清晰。
“告诉明人,他不用背负……”
他的语气太过坚定,简直不容人听错。伯朗和波惠面面相觑,她也一脸意外地瞪大了眼。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用背负什么?”伯朗问。
但是康治没有反应,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然后又响起了规律的鼾声。
“刚才那个是什么?”伯朗问波惠。
“你按照他的字面意思理解不就好了?明人是矢神家的继承人,哥哥去世后就会有各种责任产生。他是不是想说他不用背负那些责任?”
“为什么他要特地对我说?他应该知道我和明人没有来往。”
“不知道。”波惠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是因为生病而有些精神错乱了?”
“才没那种事。公公一定是觉得,能助明人君一臂之力的只有大哥了,一定是这样。”
“你不了解我们兄弟间的事,也不了解康治。”
“那么我就去努力了解。我在照顾公公的时候要和他说许多许多话。所以姑妈,还请多多指教。”枫俨然一副打算从明天开始就来照料康治的样子。
“虽然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事我一个人没法做主。”
“啊?为什么?”
“我刚才应该已经说过了。如果你还没有入籍,那么就会有人不承认你是明人正式的妻子。说是这么说,还是得向大家介绍你。”波惠深思了片刻,像是下定重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枫,“索性就请你参加家庭会议吧。”
“家庭会议是什么?”
“最近将就矢神家的今后进行商讨,再怎么落魄也是大名鼎鼎的矢神家。一家之主去世后才手忙脚乱的话,实在是太丢人了。”
“太棒了。是要让我去参加那个家庭会议吗?”枫的双手合拢在胸前,眼神发亮。
一般女性在被请去参加亲戚聚会之类的时候都会感到压力,枫的反应似乎明显异于常人。不仅是这样,她还催促着问:“什么时候?我随时都可以。”
“之后我会去问大家意见,等确定时间后再联系你。”
“真棒,好期待!你也很期待吧?”枫征求伯朗的意见。
“和我没关系啦,我是外人。”
“不。”波惠说,“既然明人不在,或许还要请伯朗先生也出席为好。”
“为什么?”
“因为在会谈上,也会讨论到遗产继承问题。”
“那就更与我无关了,我没有继承矢神家财产的立场。”
“的确是这样。但这一次,哥哥的直系亲属明人不在,也就是说,有必要找人做他的代理。没有利害关系的伯朗先生,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觉得既然枫小姐还不是正式的妻子,这或许是唯一能让大家认可的办法。”
“拜托了,大哥,还请和我一起出席。”
“饶了我吧,显然大家都不想看到我的脸。”
“但是,”波惠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向他,“遗产里应该也包含祯子女士的遗物,这样都和你毫无关联吗?”
伯朗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比如说有什么?”
“不知道,我可不知道,我们也不可能被告知详细内容。”
“你要怎么做?”波惠逼着他下结论。
“大哥……”枫也出声求他。
伯朗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名片递给了波惠:“确定时间后请联系这里。”
7
“明明只是陪你去探病,结果事情就变麻烦了。”开车后没多久,伯朗就开始嘟哝。
“但大哥也会记挂婆婆的遗物会被怎么处理吧?”
“虽然是这样,但仔细想想应该也没留下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有那种东西,妈妈去世的时候就会被提起了。嗯,是了,我去出头总是不好。”伯朗踩下刹车,“我去跟波惠女士说,刚才的事就算了吧。”
他转动方向盘正要掉头,手腕却被枫一把抓住:“请等一下。”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伯朗不由得一惊。
“你做什么?”
“如果大哥不陪我一起出席,我会很困扰的。”
“你不要紧的啦,既然是明人的媳妇,大大方方的就好啦。”
“如果一直都找不到明人君呢?这样也无所谓吗?他是唯一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啊。”枫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更用力了。
伯朗扭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微红。
“什么意思?”
“我……”枫说,“我不认为明人君的失踪和矢神家没有关系。”
“你是说矢神家的人知道明人的下落?”
“是的,不只是这样,”枫那略显褐色的眼眸闪着光,“甚至可能是矢神家的某个人强迫他失踪的……”
“像是被监禁了?”
“如果是那样还好……”
“监禁还算好?也就是说……”
伯朗正要说下去,枫却一笑:“开玩笑啦。讨厌,你的表情不要那么吓人嘛。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她放开他的手腕,跟着又啪地在他肩上用力一拍,这一下也相当有力,伯朗肩膀发疼。
伯朗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去揉被拍的肩膀。不打算掉头了,他察觉到枫的话并不仅仅是开玩笑。
由于字条上的留言,伯朗断定明人的失踪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思,但事情不一定就是那样。即使一开始是那样,也有可能被其他人强行限制了行动自由。
恐怕枫的脑中一直都有这个念头,所以才想打探矢神家的情况。这是她要出席家庭会议的最大目的。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枫问。
“不,没什么。倒是你家,应该说是明人的公寓在港区哪里?我送你。”
“可以吗?运气真好——”
枫报出详细地址,伯朗将其输进导航仪后再次发动了汽车。
明人的公寓在青山通附近,是一栋面朝蜿蜒小道的六层建筑,灯饰华美而不张扬,外观甚是优雅,周围还有许多类似的建筑,某国的大使馆就在那儿附近。
“明人那家伙,就在这种地方一个人生活?什么房型?”
“那个……是叫一居室吧。”
“和我房子一样啊。不过一个人也足够了。”
“那么您要去看看吗?我给您泡咖啡。”
“可以吗?”
“当然,不胜荣幸。不过回国后一次都没打扫过,房间很乱。”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由于在去西雅图之前就和停车场解约,所以两个人把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后一起回到公寓。
伯朗走进建筑物后吃了一惊。自动防盗门的那一头有个柜台,礼宾部的女士向他们打招呼:“欢迎回来。”
“这里房租多少钱?”进入电梯后,伯朗问道。
“具体不清楚。”枫按下六楼的按钮,“不过查一下就知道了。”
“就算只有一居室,也不像是十万、二十万日元就够的。”
伯朗想起自己居住的位于丰洲的公寓,虽然不到五十平方米,但租金超过十五万日元。
电梯到了六楼。伯朗跟在枫的身后。墙壁的质感和一道道房门感觉都很厚实,让人感觉就像是走在酒店里。
枫很快就在一扇房门前站住,取出包里的钥匙开了双重锁。在她打开房门的瞬间,灯自动亮了。
“请进。”伯朗在她的催促声中踏进屋内。
首先让他惊诧的是脱鞋处的宽敞,别说自行车了,估计连摩托车都放得下。这么宽敞的空间里,却只是随便摆着几双像是日常穿的运动鞋和沙滩鞋。
进去后往右是房间入口,但正面也有一扇门。
“那个是……”伯朗问。
“啊,那个是嵌入式鞋柜。”枫不以为意地回答。
“嵌入式鞋柜……可以看看吗?”
“请。”
才打开柜门,又有灯自动亮起。赫然跃入眼中的是高尔夫的球包,另一侧竖靠着一块滑雪板。然后伯朗再次往里面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哑然。固定在墙上的柜子里整齐地放着一排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鞋子。他就近拿起一双皮鞋,鞋垫上的品牌名字就连对奢侈品没有兴趣的伯朗都知道。
他把鞋放回去,关上柜门后叹了口气。
“又乱又小是吧?我跟明人说过让他稍微整理一下……”枫有些抱歉地说。
伯朗说不出话来,光是换鞋的地方和鞋柜,就已经比自己学生时代住的房间宽敞。
“来,屋里请!”枫摆上拖鞋。
光是玄关就已经这样,那么接下去如何自然可想而知。但实际上伯朗被带到房里后,发现这里还是远远地超过了想象。客厅的大小不低于四十八平方米,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前摆着豪华的皮沙发,还配有相当专业的音响设备,占据了一整面墙的架子上塞满了书籍、CD、DVD之类的物品,差不多能坐八人的大理石餐桌在这个房间里竟完全不显得突兀。
“请随意坐。”
虽然枫是这么说的,但房间太过宽敞,伯朗不知道坐哪里好。他犹豫再三,最后在身旁的电动按摩椅上坐下。
“我这就去泡咖啡,然后查一下租金。”
“不,租金就不用查了……”
“不用了吗?立刻就能查到的。”
“不用了,谢谢!”
他觉得还是不要听比较好。
难得坐一次电动按摩椅,伯朗打开了电源,照着语音提示随便按了几个按钮后,机器开始运作,然而按摩腰还有脖子的位置都有微妙的偏差。他疑惑地看向显示屏,却见上面显示“偏好设定 用户1”,看来这是根据明人的身材设置的。
伯朗调整了开关,照自己的体形设置后,便一切都恰到好处了。不过,他也因此发现明人现在比自己还要高那么一点儿。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他超过的呢?祯子去世时,还是伯朗的个子更高。
他沉浸在按摩椅带来的快感中,再次环视屋内。屋子是真的大,明明是独居,为什么住这么大的房子呢?
他望向陈列在架子上的CD,上面摆着诸如莫扎特、巴赫等人的古典乐。伯朗回忆起从明人出生开始,家里就一直会播放的古典乐。因为康治认为不给他听真正的音乐,耳朵就得不到锻炼。
伯朗觉得这个方法或许是正确的。然后,他也理解了明人之所以会选择这么宽敞的房子,全都是拜那各种各样的管理学所赐,显然明人不会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什么特别。如果被问到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宽敞的房子,他多半也会回答“因为房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有香气传来,枫从厨房出来。她双手端着托盘,上面摆着白色的咖啡杯。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此时她身穿白色V领长衫和蓝色裤子,头上戴着发带。
枫把托盘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看着伯朗说:“要把咖啡端给您吗?”
“不用,我过来。”
伯朗在沙发上坐下后,枫把咖啡杯连杯碟一起端到他面前。这时他从枫的“V”字领口瞥到了她的乳沟。这情况完全出乎伯朗的意料,他心猿意马地挠着头。
“您不用牛奶和砂糖吧?”
“是的,不用。”
伯朗一边挪动咖啡杯,一边看向枫的手。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
“你的结婚戒指很独特嘛。”
“这个吗?特别吧。”枫伸出左手,似乎想夸他有眼光,“这是请纽约的宝石店做的。”
缠绕在她无名指上的是一条银色的蛇,蛇的眼睛发红,大概是镶了红宝石吧。
“明人说蛇是吉祥的动物,他戒指上的眼睛是蓝宝石。”
“原来如此。”
也有许多佩戴戒指的女饲主来动物医院,但伯朗从不曾在意过。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在看到无名指上的蛇戒指后,会再次提醒自己眼前的女人是别人的妻子,而且是明人的妻子,伯朗不禁感到困惑。
“你知道蛇是怎么交配的吗?”
听到他的问题,枫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它们会保持合体的状态交缠好几天,可以说是动物之中性行为最热情的生物。”
“哦……”
“雄蛇的精子在进入雌蛇体内后可以存活好几年。”
“是吗?”枫端详着自己的左手,又望向伯朗。她的眼中闪着妖冶的光,“我更喜欢这个戒指了。”
“这不是很好吗?”
伯朗清了清嗓子,把视线从戒指上移开,端起杯子往嘴边送去。他的视线落在摆在架子上的相框上,其中有好几张是明人和枫的合影,背景是公园、餐厅、神社等。
看到其中一个相框时,伯朗不由得一震。照片里是一栋民居,但对伯朗来说,却不是单纯的民居。他放下咖啡杯,伸手拿起相框。
“果然很怀念吧?”枫问他。
“多少有点儿。”伯朗回答,“不过,还是难受的心情更多点儿。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这座房子,妈妈就不会那样了。”
照片里是在小泉的老家,祯子意外死于浴室的那座房子。
“那家伙……明人为什么会把这种照片摆出来?我觉得对他来说,那也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说着把相框放回柜子,就在那时觉得相框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觉得奇怪,又轻轻地晃了晃,却响起了“咔嗒咔嗒”的声音。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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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除了照片,这里面似乎还装了其他东西。”
伯朗翻过相框,打开后盖,然后,有东西啪地落在了脚边。
是钥匙。多半是用玻璃胶固定在了后盖上。
伯朗盯着捡起的钥匙看。
“是那座房子的钥匙吗?”枫问。
“我觉得是。虽然我没有仔细看过,但妈妈以前有过这样的钥匙。”伯朗再次盯着那房子的照片看,“为什么钥匙会在……”
备用钥匙随便就能配——在给祯子守夜时,明人说这话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还在读初一的同母异父的弟弟的声音。
“那房子怎么样了?”
“很早以前就被拆除了。说是这么说,但我在妈妈去世以后就再也没去过那里。以前一直都是妈妈在打理那座房子,之后就由康治接手了。不过那种旧房子也没什么用,最终就被拆除了。我只收到过一张那里变成空地后的照片。”
伯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处理那张照片的,或许就只是看了一眼后扔掉了吧。
伯朗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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