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槌被焕阳婆握在手中,顷刻间房屋内怨气大涨,不属于她的年轻皮肤,瞬间垮塌,深浅不一的皱纹堆满焕阳婆的整张脸,隆起的后背,促使她不得不弯腰低头。
原本浑黑的眸子,似是被人用刷子涂抹了白色颜料。高低不平的声音,誓要刺破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今日,定叫你们魂飞魄散。”
焕阳婆将骨槌高高举起,迅速插进地面,屋内瞬间被大小不一的骨头取代,高梁砾瓦接连被外力破坏,墙面簌簌掉下粉末,形成各个粉堆。
吴期架着弓弩,偏头问江杉,“咋这么熟悉?”
江杉厉声道,“和我们之前遇到的白骨棚一样。”他拍着陈槐的肩膀,低声说道,“这个节骨眼,不如我们先撤?”
“把这里留给他们,但凡神婆存在一日,白又兄弟俩的怨气必然就不会散。”
吴期听了连连点头,他认同道,“就是啊。按照原本的地图情景,白又不会出现在这里,我们故意改变事情的走向,等这事儿结束了,他回过头来,指不定要怎么对付我们呢。”
他迅速规划了一条离开的路线,“先撤,保存体力,至于这里的事情,交给当事人解决好了。”
陈槐没有反对,“行。”
三人急匆匆朝大门跑去,趁着大门还没完全被白骨封上。其他玩家见他们的行动,也纷纷跟在后面。
跑出去后,陈槐清点人数。
“白成义呢?没把他带出来?”
江杉随手掏出空气座椅,翘着二郎腿坐在上面,“谁还有心思管他啊。”
吴期走过去,让江杉往旁边移动,顺便给他留出位置,他一屁股坐下,“陈哥,这事说到底也和白成义脱不了干系,他虽是村长,心系白家村,可也听了神婆的谗言,要不然也不至于有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儿。”
他扯动陈槐的下摆,又示意江杉把座椅扩充,“坐下吧,等里面清净了,咱们再进去。”他瞥了江杉一眼,“我俩先前在白骨棚遭受的那些,可一点儿都不愿意再经历第二次了。”
屋内白成义躲在角落,他算是看明白了,哀莫大于心死,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被大儿子占据,又亲眼看见小儿子不遗余力地击打神婆。
跟在他身边数年如一日的下人,居然不是正常人,那样子分明和纸扎人无异。
他无力地撞击墙壁,真想一头撞死过去,才好过亲眼目睹令他心神俱裂的一幕。
若不是他当初为了博得村民的信赖,又想换取大家的拥趸和美名流传,也不会造成如今的局势。
白佑长久沉睡在白夫人的身体内,现在全面掌控这具身体,想要自如行动,四肢却很难听他使唤,灵活性直线下降。而他的魂灵一直和幼时无异,尽管外界的岁月已经过去二十载,但存于白夫人体内的他,依旧是个小孩子。
和焕阳婆的厮打,完全不讲究章法。
他的尖啸大有穿破屋顶之势,重叠不断的声音,似小孩又似女人,声声凄厉,皮肤下面的血管全部凸起,手边但凡有物件,一并被他朝焕阳婆扔过去。
白又一深一浅的异色双眸,如同嵌着两把勾魂的利索,齐刷刷朝焕阳婆飞去,经年怨气终于在此刻得以爆发。
就在焕阳婆拔出骨槌朝白又刺来时,他一把抓住骨槌末端,精准找到骨槌的缺口,把陈槐临走时塞给他的那节小骨头,啪嗒一下与骨槌合并。
焕阳婆嘴上正念念有词,欲要用强咒摧毁这一切,却在看见骨槌的缺口被填补时,分出刹那的错愕。
就在这时,白佑四肢齐齐站在桌上,宛若丛林深处的野兽,瞅准时机朝焕阳婆扑来,他双脚蹬在桌边,顺势借力。双臂长长伸直,对着焕阳婆的脖子狠狠划了几道,尖锐的长指甲刺破神婆的皮肤。
从白又掌心升起的两簇幽火,化作刺眼的火球,径直朝焕阳婆的肚子飞来。
“我要杀了你们!”
神婆嘶哑的声音,像是七天没有喝水,喉咙干涩地挤出不满。
“你休想!”
白又凑近,刚想一把夺过骨槌,骨槌却被焕阳婆死死攥在手里,她朝天一指,满屋的白骨从多个方向竖立起来,生出腿脚般,迅速朝他们的方向汇聚。
“勿伤我儿!”
白成义大喊一声,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年迈的身体重新焕发荣光,健硕地奔白佑二人跑来。
焕阳婆当即侧身,骨槌挥出的刹那,直中白成义的心脏。
鲜血从他的胸口喷薄而出,白成义离白佑二人只有一臂的距离,身体直挺挺地轰然倒下。
喷洒在空中的血柱,化作点滴,悉数溅在他们的身上,白又大脑瞬间空白一片,在他原有的记忆中,父母的死亡,明明是病故,绝非眼前这样。
尽管知道由记忆幻化成的场景,不是真实发生的,但是在亲眼见证死亡时,他依旧心如刀绞。
停滞的空气,尽是血腥味。
白佑以为,在加害他、放弃他、牺牲他的白成义死亡面前,会兴高采烈,终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但当曾经的幻想真正实现时,他却一点也笑不起来。
被他强压在心底的白夫人魂灵,似是感受到丈夫的逝去,现在挣扎着要和他争夺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无尽的悲伤从内心浮升,白佑一向认为,他该恨白家村的一切。无论是教唆的神婆,还是愚昧的村民,更或是推动这一切的白成义,默许的白夫人。通通都应该下地狱,就连白又,也不配活着。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他却不可以。
为什么偏偏要牺牲他一人,去救村里的数百人,他们的命是命,应该活着,而他的命就不是命,不配活着吗。
二十三年的怨恨苦楚,随着白成义的死亡,突然让白佑恍惚了。
含辛茹苦孕育他的白夫人,在那个时候,分明已经昏死过去,什么也没做,现在却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完全颠覆了白夫人自身的形象。
他守着白成义,抬头看向一脸悲戚的白又,干涩的嘴唇张了又张,他借着白夫人的眼睛,黯淡失神地看向这一切。
“我,错了吗?”
他不知道,也没听到白又的答案。
魂灵从白夫人体内离开时,白佑俯瞰屋内的一切,狼藉满地,白骨森森。
眼见着焕阳婆抽出白成义体内的骨槌,正要袭击白又。
白佑垂直落进焕阳婆体内,趁着她自身的魂灵尚在挣扎,他直接操控神婆的双臂,两手牢牢握住骨槌,反向给这具身体致命一击。
“白又!火!”
焕阳婆的身体渐渐倒下,白佑清楚知晓再无转圜余地,但他不放心,害怕这该死的婆子藏有后招。
白又听到大哥在喊他,扶着白成义的双手,下意识团起两簇幽火球,齐齐朝焕阳婆的身体飞来。
烈火噼啪的烧灼声,拉回白又的部分意识,他这才察觉,身旁的白夫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中尽是他熟悉的不舍和担忧。
白夫人拼尽全力,用最后一口气看向白又和白成义,合眼之际,她硬生生转过头去,似是要穿透焕阳婆的身体,看一看白佑。
短短一刻,白家夫妇亡故。
白又的视线从白成义的尸体移向白夫人,在他还未喊出声音时,又顺着白夫人不曾瞑目的方向,眼神颤抖地注视那团如山般的巨大火焰。
焕阳婆咎由自取的身体,被极阴冰冷的幽火,烧成渣子。而白佑担心他若是离开,不死心的神婆魂灵在体内死灰复燃,到那时又会给白又添麻烦,倒不如直接了结。
幽火一点点吞噬了焕阳婆的身体、魂灵,同时蚕食着白佑的魂灵。
当他的知觉即将消失的刹那,白佑看到痛哭无泪的小弟,这一刻他觉得,活着,也许是他们兄弟二人,又或者是在白成义当上白家村村长时的诅咒。
风不动雨不落,似乎早在多年以前,种下了因,由他们兄弟二人,结这份果。
噼啪烧断的白骨,接二连三砸在白又身上,他却如同死掉的塑像,一动不动,佝偻的背向上凸起,低垂的头颅再也没有力气抬高。
他双膝跪在父母面前,耷拉的手指,无意识指向白佑死去的方向。
白骨倒地,火焰幽幽。
碎成齑粉的白骨屋,被穿堂而入的冷风卷走一地琐碎。
屋外是皑皑白雪,罕见的冬日暖阳穿过云层,铺洒一地金光。
陈槐猛地抬头,他盯着房屋旧地喃喃道,“怨气……消了?”
挨着他坐的吴期,依稀听到陈槐在说话,反问道,“什么消了?陈哥,你在说啥?”
陈槐蹭地一下站起来,手拎承影以防不测,“不对,没有完全消散。”再一次感知之后,他这才确定自己的答案,“总体来说,副本里的怨气,消散大半。”
“太好了。”薛莎莎忍不住欢呼起来。
“这么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离开了。”
陈槐点头应声,“是这么说没错……”但他心里尚有疑虑。
就在这时,白又怒气冲冲地走来,挥起拳头扬言要揍吴期他们,声称若不是他们自行改变事情走向,父母和白佑的结局,也不会这样。
“待会儿再和你们算账。”
他要找东西,给父母立碑。
白雪覆盖之下,先前烧成废墟的屋子,倒塌一片,地面凸起,显然变成了坟堆。
“谁让你来的!”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赶紧滚出白家村!”
……
多人一言一语,从玩家们的身后传来,他们纷纷回头,正看到白又拿着竖碑的工具,却遭村民驱赶。
薛莎莎大惊,“换地图了!”
她对自己收到的信息条内容过目不忘,这下拿出来,对着上面的两行字念出声,“数年后,白又再次经过村庄,只见父母的坟堆,不见有人竖碑。白又准备给父母亲手做碑,却遭村里人驱逐。”
“你们看,是不是这样?”
吴期点头道,“还真是。”他略有几分疑惑,转头问江杉,“我记得咱俩是第三、四棒吧?”
“你有听到系统提问吗?”
江杉闭上眼睛,仔细回忆是否存在有遗漏的地方,片刻后摇摇头,“没有。”
吴期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掌心,“这么说咱俩被系统遗忘了?”
“还是得等‘秋后问斩’?”
“前面的玩家都有问题,到了咱俩这,没有提问了,地图也直接更新了,这算什么事儿?”
李庚岩心有不服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做为第一棒的回答,后经陈槐提醒才得知,他的答案不完整,存在遗漏,指不定系统会用什么来整他。
现在倒好,第三棒和第四棒直接不用回答,系统干脆不提问了。
这算什么?专门针对吗?
他越想越气,正要和吴期掰扯,就听到陈槐毫无情绪起伏地分析道,“兴许是这两幅地图,不存在被白又遗忘的事。”
“也没准存在另一个可能。”
江杉接过陈槐的话头,“由于我们的插手,改变了事情的经过,导致他遗忘的事情消失了?”
吴期盯着那群咄咄逼人的村民,“也有可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后,就不存在遗忘这回事儿了。”
薛莎莎收起信息条,雀跃地说,“按照你们的分析,有几分道理诶。”
她对着空气戳了戳,“那边,我们还用去帮忙吗?”
不等众人决定,白又已经被村民们连搡带推地排挤出白家村。
“赶紧走,白家村不欢迎你。”
“当年由白成义当村长,就是个错误。”
“若不是有你们在,前些年白家村也不会山穷水尽。”
“让他们夫妇二人入土为安,已经是我们格外开恩。”
“你还想给他们立碑?呸!立马滚!离白家村越远越好!”
眼瞅着白又被村民推到村外,玩家们一窝蜂全都奔他而去。
陈槐落后一些,跟在最后面。
白又正是沮丧,心有怒火,看到他们来了,巴不得现在就毁了这个世界,让所有玩家都不能离开。
“别做意气之事!”
陈槐匆匆赶来,洞察到白又的想法急忙制止道,“我刚才帮你父母已经立了碑,你若是不信,待天黑无人之际,可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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