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努力似乎徒然。他一边继续挣扎着一边说,“嗨,我真的十分抱歉!我一定会赔偿你的损失,你放心。”
大胖子终于伸出了一只黏腻腻的手,我们两人合力把他拖出来。尽管他一身饱糊着蛋液,头发与胡子更沾满了碎蛋壳,却没有失去他的沉静脑筋。事实上,他还充满着强大的自信:就像他曾经自信一定能追得过那辆牛奶车一样。他拍拍屈生的肩膀:“何以会撞上你的车?何以又会掉到沟里去?我只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太阳光炫刺着我的眼睛使我看不见。”
可是,这时候正是中午,阳光不会斜照着,何况他又是朝着北向在开车。不过,这时就是跟他辩论也是无益。
我们把掉在路上的两扇车门拾回来,放进车子,开向沙屯,治好了那头患乳热的牛,然后再回德禄镇。屈生朝我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挺起腰肢走进他哥哥的卧室。我跟了进去。
西格的病况更坏了一些,整个面孔由于发热而通红,两眼深陷在眼窝里似乎在燃烧。屈生走到他床前的时候他并没有动一下头。
“你们诊察得怎么样呀?”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喔,很好。我们走的时候,那头母牛已经能站起来了。不过,有一件……那车子又撞了……”
西格本来是看着天花板,而呼吸也喘得很厉害。这时突然喘声停止,就像把开关关掉似的。一阵可怕的沉默过后,由那不动的身躯里,迸出了强加抑制着的一句话:“怎么搞的?”
“这不是我的错。对方来车想超过前面的一辆牛奶车,超车不成却由柔佛的一边擦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气声说话:“撞得很厉害吗?”
“左边的前后挡泥板都搞得乱七八糟,两扇车门也都掉下来。”
就像被强力弹簧弹起来一样,西格由床上跳弹得坐起来,仿佛僵尸复活。紧接着就是原先装在他头上跟脖子间的保温圈爆开了,那些四散的带子与包布就像是解开的寿衣冠。他张得大大的嘴巴发出了无声的叫喊,终于他喘息着说:“你这笨蛋!你给我滚!”
说完就又躺下去不动,好像一种机械装置已经旋到相反的方向。我与屈生焦灼地瞧着他,等到他呼吸又开始之后,才蹑脚走出他的房间。
一到了楼梯转角处,屈生呼出了一口气,又掏出香烟来:“这一次可真算饶幸——那个胖子肯全部赔偿。不过,由我这么一试探,吉米,我还是相信我平常所说的,”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着烟猛吸一口,“事情的结果,往往会比你所预期的更好些。”
邂逅海伦
英格兰的山谷农场很多都是不挂招牌的。但是,现在我来应诊的这个农场,却在栅门上写了斗大的黑字“赫斯顿农庄”,所以我很容易就找到它了。
下了车,我拨开门闩。这栅门很容易推开,而不需要我用肩膀顶着门栅才能动。农屋就在我下面,是个巨大的石砌屋子,有两扇拱形窗户,那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发了迹的子孙就原始建造物添加上去的。
整座农场是在溪流弯曲处,葱郁草原显示出这儿环境的肥沃,跟它背后的赤裸秃山形成强烈的对比。而这座农屋更是掩映在挺拔的橡树与毛榉之间。牧地近溪流处则劲松密集,风景益增美丽。
像平常一样我绕屋高喊着,因为有些农户不愿意外人直接敲门询问主人在不在家,好农夫通常都只有吃饭的时间才在屋里蹲着的。可是,此刻我尽管高喊却没有回音,只得走到深嵌在石墙里的一处屋门,敲了几声。
里边有人回答“请进”,我推门进去却是一间厨房。天花板上挂着火腿与咸肉。一个面目黝黑身穿格子衫与布裤的女子正在一只大碗里揉面粉。她一边揉着一边抬头对我微笑:
“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替你开门。”她举起双手让我看到面粉沾到她手肘为止。
“没关系。我是吉米·哈利,来替你们的小牛看病的。你们小牛的腿有点跛,是吗?”
“是的。我们想它大约是断了腿骨,也许是在跑路的时候一只脚插进什么洞里去的。如果你不介意稍等两分钟,我就可以带你去瞧。我父亲跟工人们都在田野里。我叫海伦。”
一会儿她弄得差不多了,正好这时有个老妇人由里边房子走出来。海伦洗好手,换了一双短皮靴,对那老妇人说:“麦葛,你来弄面包,我要带这位哈利先生去看牛。”
到了屋外,海伦笑着对我说:“我们得走一段路,那头小牛是在高地顶上的一座牛棚里。喏,你可以瞧得到的那一座。”她指着那边高地上的一座方形石屋。这一类牧场我知道得很清楚,他们大都散布在高地村落里,我以往跑这些地方倒对我的体力锻炼起了不少帮助。而这一类石屋又大半都是作为牲畜棚或是堆放干草喂料之用。
我瞧着这女子说:“没关系,跑跑路对我很有帮助。我真的一点也没关系。”
我们走过了田野,到了一座横跨溪流的窄桥。我跟在她后面,忽然想起,穿这种新式便裤的女子,一定是个革命者,人们对于这一点可有不少的批评。过桥之后,路径向上穿过松林。在密林阴暗里,阳光变成了黑海中偶然出现的孤岛。溪水奔流的声音也隐晦多了。经过的路上铺满了松针,就像走在厚地毯上一样。密林中阴凉而静寂,偶尔几声鸟鸣引起了一些回音。
十分钟的艰苦行程过后,我们又到了和暖的太阳底下了。这儿都是开阔的沼泽地,路径弯曲而陡斜,绕过一连串的岩块,我开始有些喘气,但那女子仍然健步如飞。到了上面平地我才舒了一口气,那座牛棚已经在望。
当我推开那半截门,我几乎看不见那头小牛,因为棚里太阴暗了,堆到屋顶高的干草更发出浓重的气味。终于我看见那是一头很小的牛,一只前腿虚悬着,当它想要在那满地干草上走动的时候,那只前腿显然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在检查它腿的时候,请你抓牢它的头,好吗?”我说。
那女子熟练地一手抓住牛耳,一手托在它下巴上。我小心地循着腿骨去摸那只病腿,它站着有些发抖,面部表情似乎也十分痛苦。
“嗯,你说得对,它的桡骨与尺骨很明显得都断了,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用石膏来敷。”我说着打开手提包,取出石膏绷带,又到附近装了一桶泉水,先浸一条石骨绷带把那腿骨包上,然后再浸一条再包。就这样一直包扎到全部小腿都扎满为止。这种石膏绷带很快就会干的,一干透就等于在折骨外部做了套筒一般。
“再等几分钟石膏干透,你就可以放开它了。”我说着,一面不停地轻弹那些绷带,到了我确信它已经坚硬得像石头了我才说:“好了,你可以放开它了。”
她两手一松,小牛即刻快步走开。“瞧呀!”她嚷着,“它已经能把体重放在那只腿上了,你瞧它多快活呀!”我也微笑着,心里知道那折骨的两端已经固定了。我担心会使她失望的心理也顿时消失。
“嗯,它很快就会复元的。”我话还没说完,一阵巨大的牛鸣声,那半截门的上半部空洞处立刻伸进一只大牛头,那水汪汪的一对焦灼巨眼直望着那小牛。那小牛也高声一叫在回答。于是震耳欲聋的牛鸣二重奏开始了。
“那是它妈妈,”那女子在这一片喧哗里也提高了语声对我说,“可怜的老家伙!一早上就尽在这儿兜圈,不放心我们怎么处理它的小牛。真是舐犊情深呢!”
我不由得从地上站起来,过去把半截门的门闩打开:“它现在可以进来瞧瞧了。”
那大母牛冲进来几乎把我撞倒。一到了那小牛身边,它立刻小心地闻着小牛的全身,用嘴巴把它推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唔唔声。小牛乖乖地任由母牛推来推去。终于,母牛完全满意了,而小牛也就开始吮吸母牛的奶。
“瞧它饿得多慌呀!”我说。我们俩都笑了。
当我收拾好手提包,我对那女子说:“石膏要保持一个月。到时候你打个电话我就会来把它拆掉。在这段时间里你随时注意它,尤其要看看它腿在石膏以上部分的别让它发痛。”
走出了棚屋,阳光迎着我们。在我们脚底下的碧绿斜坡一直趋于谷底,谷底的那条大溪在树影中闪闪发光。而在我们对面的则是一片盎然的青翠高原,在中午阳光里反而有点朦胧不清。
“这里的景致真好,”我说,“这底下溪谷与对面的青山——我想你可以把它叫做山吧!”我指着一处较高的突起峰面。
“那不是山,那边是黑士基高地农场——高度是1500英尺。过去一点就是艾决顿农场。在这一边过来一些的是伟德农场、考若夫农场与桑那农场。”她如数家珍地背了一大堆,而她的声调里充满了热情,仿佛这些农场都是她的老朋友似的。
中途我们在斜坡草地上坐下来休息一下。和风带着高沼地的花香徐徐吹来,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我陶醉在这种气氛里,德禄镇、西格兄弟,以及我自己的兽医行业似乎都变得非常遥远了。
“你住在这里真有福气,”我说,“你不需要讲出来我就知道。”
“我非常喜欢这儿的乡土生活,其他的地方都比不上这儿。”她顿了一顿,环顾一下才又说,“我看得出来你也顶喜欢这种地方。但是很多人却认为这儿太荒凉,好像是个会叫人害怕的所在。”
我不禁哈哈大笑:“是的,我知道。就我来讲,对于那些不能到约克郡乡间来工作的兽医们,我真替他们可惜。”
接下去我跟她谈到我的工作,而且在不知不觉之中谈到我的大学生活,谈到那些高兴的日子,谈到我的一些朋友,以及我的志向与抱负等等。
我通常并不是个健谈的人,但此刻我惊讶于自己竟然谈得滔滔不绝,甚至感到这样会使她厌倦。但她双臂抱膝静坐着倾听,一边瞧着对面山景,一边不时地点头,而且在适当时机也发出了笑声。
我这时候甚至傻想到忘了别处的业务,而就留在这里不走。同时也使我想起,多么长久以来我不曾跟我相似年龄的女孩子坐下来做这么放松随意的谈话,我仿佛忘记了从前在交女朋友时是什么样的滋味。
当我们继续往下走又通过那松林的时候,我一路上似乎一点也不愿意把脚步提快一些。最终我们不得不跨过那木桥而走向那屋子,我心中更感到时间真过得太匆匆了!
“好了,一个月以后再见了!”我转身去开车门,却把这句话说得好像难以再相逢似的。
她微笑着回答:“谢谢你替我医好那病牛!”我发动了车子之后,她挥挥手便进屋去了。
回到了德禄镇,在吃午饭的时候我谈起了这一趟出诊。
“她名叫海伦吗?”西格说,“喔,当然我知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坐在对面的屈生没有搭腔,只是放下刀叉,抬眼瞧着天花板,轻轻吹个口哨,然后再低头继续吃。
西格接下去说:“嗯,我对她的事知道得很清楚,我也很仰慕她。几年前她母亲去世以后,整个农场都是她一个人在经营,一边又得照顾她父亲跟弟妹。一家的饭都是她煮的。”西格舀了一些薯泥到自己盘子里,“你也许会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对么?嗯,在那一带的年轻人里,至少有一半都在追求她。但她似乎并没有跟哪一个经常接近。我想,她大约是个难侍候的姑娘吧!”
疯狂的小母牛们
当我第九次走进凯先生的高地农场去的时候,才知道这将是我最伤脑筋的一天。
这些日子里,我已受命兼任英国农渔部检验牲畜的地区检查员。这就是说,我除自己的兽医业务之外,还得花相当时间去干那些牲畜定期检查以及肺病检验等等例行工作。在这种额外工作里,也使我认识到山谷农场的农夫们对于时间观念跟我们大不相同。
如果我单是去替他们的牲畜看病的,情形就不一样:他们会老早在那儿等着我,而那些生病的牲畜也必早已拴在兽棚里让我一来就可以动手。但是,如果我是以地区检查员身份去,告诉他们我要检查他们的乳牛或是其他牲畜的话,即使我在通知单上早就说明了受检的牲畜必须事先在棚屋或任何室内齐集,以便我预定在某一时间内一到达就可以动手;他们却未必都听我的话。我所以要他们做好准备工作,目的在于节省我的时间。由于受检的地方很多,我都是事先排好日程的。依我估计,大约十五分钟就可以做好一处的检查工作。至于肺病试验等等可能要花几个钟头,那就看一处地方有多少牲畜数目而定。所以,如果我到一个农场,他们还没把牛都赶进牛棚,需要我等候十分钟。换句话说,我看过六个农场之后,我就要迟到一个钟头了!
我到凯先生农场是去做牛的肺病试验的。我开车进去,看到所有大母牛都拴在牛栏里。我松了一口气,于是立刻开始工作,满以为这第一站就是个好开头,今天一定会很顺利地过关了。不料我把大母牛弄得快完时,凯先生却说另外还有五六头小母牛。我起先也不在意。等到我从最后一座拴大母牛的牛棚出来,要替他的小母牛做试验的时候,才看到这些毛蓬蓬的小花牛们都在大牧场的老远那一端,正低头在吃草。我就有了麻烦的预感。
“我还以为你老早就把它们赶进棚了,凯先生!”我有点担心地说。
凯先生把烟斗在手掌边敲着,敲去了烟斗上层的烟灰以后,又抓了一些烟丝塞进那潮湿的烟斗里。“不,不,”他一边燃着烟斗一边说,“在这么好的天气里,我不愿意把它们关起来。现在我们可以把它们赶回那间小屋里去,”他吐出一口浓烟,指着一处长斜坡的高地顶上一座摇摇欲坠的石屋,“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他最后这句话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这些可怕的话我以往听过好多次了。不过,这一次我希望正如他所说的不太花时间。于是我跟他一起走向那斜坡的底下,拦住那些小母牛。
“噢——噫!噢——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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