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一番对话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的白发青年,伸手揉了揉面前少年还带着些许潮湿的额发,心下柔软。
明明是同一个人,自家小孩明显要更加简单好懂。
他希望面前偶尔桀骜但始终可爱的少年,永远不需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变成深沉难懂的大人:“我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补了一句:
“既然五条先生一直陪在悟君身边,那应该知道我和安室的真实身份。在加入警察行列的时候,我们曾对着樱花发誓,要扫除世间一切阴霾,保护所有无辜民众。不管五条先生打算做什么,只要动机是正义的,我们都会非常乐意贡献自己的力量。所以,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务必开口。”
弱小,但闪闪发光的灵魂。
成年悟眼罩后的眼睑微微下垂,仿佛一时之间竟难以直视这样磊落夺目的光芒。
黑发青年说完了想说的话之后,五官渐渐舒缓下来,嘴角也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他返回厨房,从冰箱中端出了两份密封得很好的三角蛋糕,放到了两人的面前:“今天的消耗很大,小悟应该饿了吧?这是出门前做好的毛豆生奶油蛋糕,你们先吃,我去做些简单的夜宵。”
少年欢呼了一声:“不用其他夜宵啦,我有蛋糕就够了!”
成年悟则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甜品。
怎么回事啊这个人……
竟然真的开始投喂他了吗?
不会真的想要像养小悟一样来养他吧……
他陷入了沉思。
“你不想吃的话,可以给我……”五条悟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不怀好意地伸手去抢。
成年悟果断端起蛋糕闪身到了十米之外,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打开密封、下勺子、送进嘴里这一系列的动作,然后扭动着身体,发出了带着百合背景的女高夹子音:“啊~超好吃~毛豆泥和生奶油果然是绝配~~”
“你好恶心。”少年如此评价,此刻完全不想承认这家伙是未来的自己。
“啊啊~小悟还是太年轻了,不懂老师吃到世间最美好的食物的心情~”
“够了,你!”
*
又是梦……
又想让他看些什么?
所以那家伙还干了些什么更糟心的事情?
已经进入类似梦境不止一次的少年神子,对面前的情景逐渐也开始轻车熟路起来,双手插兜随意地往前走去,内心深处已经做好了醒来之后再揍成年悟一顿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分外刺目的画面映入了他的眼帘。
被一分为二又被勉强拼凑在一起的躯体,躺在冷冰冰的医疗床上。
家入硝子正在用手术刀,一点点切开布满伤痕的额头肌肤。
褐发女子脸上冷漠得可怕,几乎看不到一丝情绪,十几年来黑眼圈从未褪去过的褐色眼睛里空洞到没有一点光亮,似乎连最后一丝情感也在同期死亡的瞬间被绝望燃烧殆尽了。
另一张医疗床上躺着同样奄奄一息的未来自己的得意门生乙骨忧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忐忑:“家入医生,你说五条老师同意的时候是认真的吗,明明还对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方案而表达了不爽……”
闻言,女子施力的右手微微抖了一下,慌忙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然后用那种无所谓的声音道:“现在再想这些,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是吗?也对啦……”
“这个人渣如果有什么不爽的,就自己活过来阻止啊,如果不行的话,连世界都要被宿傩毁灭了,一具尸体怎么样又有什么所谓。”
家入硝子嘴上这么说着,但当她将白发青年的整个头骨掀开的时候,还是用持刀的手腕抵住了额头,发出了一声啜泣。
旁观的白发少年看着头骨中躺着的那个鲜血淋漓的大脑,眼睛微微睁大,嘴唇也开始颤抖。
知道和看到,冲击力到底是不同的。
无数次的术式熔断,无数次用摧毁大脑来重置术式CD,每一次无法用反转术式及时修复的伤害都真切地留在了这个和普通人几乎没有不同的大脑上。
显得可怖又可悲。
“……就算没死也会变成傻子的,这个笨蛋……”
“那个什么两面宿傩,有这么强吗?如果不考虑伏黑惠的生死,是不是就可以不必打得这么辛苦?为了这些人付出那么多……真的值得吗?”
五条悟几乎控制不住地在原地踱步,想要冲进去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从画面中揪出来。
因为内心的情绪过于激烈,以至于他全然忽略了家入硝子和乙骨忧太的对话,也忘记了去深究两人到底打算干什么。
所以当他看到褐发女子将乙骨忧太的大脑取出放入成年悟的头骨中,让这个有着五条家血统的五条悟的得意门生以他的身体重新加入战局的时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想:如果自己死了,会在乎别人使用自己的尸体吗?
或许……是不在乎的。
但……面前的这一幕又荒诞到可怕。
这样,不就真的失去了人类的属性,变成力量的载体了吗?
真的有人在乎他其实是个人类这件事吗?
他想起了乙骨忧太说的那句“五条老师同意的时候是认真的吗,明明还对大家都同意了这个方案而表达了不爽”,默默地替未来的自己回答了一句:同意是认真的,但不爽也是认真的。
被自己的同期和学生们,提前询问了死亡if的后续方案,就仿佛被放弃了一样啊。
一直等着学生们追上去的成年悟,最终还是孤独地奔赴了死亡。
而学生们的一切后续努力,又徒劳地就像垂死挣扎。
还是输了啊,他的尸体。
就好像他输了两次一样。
两面宿傩大笑着刻意挥向战场后方的次元斩,掀飞了还在推攘着谁上去迎战的后勤备战区,贯穿了整片地平线,让地球东半球的表面层层崩裂。
这一幕,像极了世界末日电影中的场景。
那么此时此刻,本应该安眠于躯体中的五条悟的灵魂又在哪里呢?
五条悟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转着圈环视四周,大声问道:“所以你是什么?天使?恶魔?还是神灵?你跟他达成了什么交易?穿越时空改变过去的代价是什么?你又想要我做什么?”
“不管你是什么,都给老子出来!”
第79章
五条悟从梦中抽离的时候, 白发青年不知为何也没有沉睡,而是坐在墙边沙发椅上,捧着少年珍藏的漫画, 就着窗帘一角倾泻进来的月光看得津津有味, 所以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苏醒。
“天亮还早哦, 小悟是做噩梦了吗?”
少年坐在床上, 微微低着头, 听到询问也没有抬起,只是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发顶。
成年悟挑了挑眉,扔掉漫画坐到床边, 大大咧咧地揽上了他的肩膀:“诶——?难道真的做噩梦了吗?一般咒术师都很少会做梦的哦~”
“所以……小悟梦到什么了?说出来让Great Teacher GoJo帮你分析分析~据说对岸还有专门的解梦指导呢, 早知道就去买一本提前做做功课了……”
大白猫还在兴致勃勃地喵喵咧咧的时候, 少年一把推开了他, 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没有穿就赤脚往外走去。
成年悟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天色尚早,走廊上只有昏暗的夜灯幽幽。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内回响。
白发青年一头雾水地思考着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这小孩了。
五条悟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苏格兰的房间门口,站定后屈指敲了敲门。
“……打扰别人睡觉不太好吧……”成年悟这话说得有些弱弱。
大概半分钟之后, 黑发青年猛地将门拉开,显然是被敲门声惊醒匆忙间穿的睡衣,连纽扣都对错了一颗。他往外直冲的身势, 在看到站在门口的白发少年之后才勉强收住, 惊讶地看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悟君?”怎么在这个时间点来敲门?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他推回了房间。
然后“砰”地一声。
当着身后成年悟的面, 反手将门甩上了。
苏格兰晃了晃脑袋,刚睡醒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想了想,试探着问:“你们吵架了?”
“谁要跟他吵架。”
少年的声音凶巴巴的,尾音处却有些沙哑,听上去像是哭过了一样。
这是怎么了?
自己还能被自己弄哭吗?
苏格兰的瞳孔微微收紧,捧住少年的面颊抬了抬,确定上面没有任何水渍,才松一口气,转而摸了摸他的头:“那么……是做噩梦了吗?”
五条悟忽闪着睫毛,用那双璀璨的蓝眸望着他,不答反问:“……我可以留在这里跟你一起睡吗?”
苏格兰看出他的情绪不对,毫不犹豫就回以了温和的笑容:“可以哦。”
他将少年牵到床边,塞进靠墙一侧的被窝里,掖了掖被角,确认每个角落都盖到了,然后隔着被子拍了拍对方的背。
“那我关灯咯?”
“嗯。”少年应得有些意兴阑珊。
熄灯后,屋内回归寂静与黑暗,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就变得分外鲜明。而五条悟那双与常人迥异的苍天之瞳,即使在暗处,似乎也自带星光,炯炯地盯着上方的天花板。
呼——吸——
夜还很深,但并排躺着的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也都知道对方此刻还清醒着。
一个仍沉浸在方才梦境带来的强烈情绪中无法平息,另一个则满怀着对身旁人的担心。
“……景光。”最后是少年先开口的。
“嗯。”
“当超级英雄是一种什么感觉?拯救世界又是一种什么感觉?”
苏格兰沉默了两秒之后,才谨慎地开口:“悟君这个问题是跟五条先生要做的事情有关吗?我不是超级英雄,也没有拯救世界的能力,所以可能没法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只能从我所从事的职业角度分享一点看法。”
“一开始,我想要成为警察的动机非常单纯,只是想亲手抓住儿时杀死我父母的凶手,也非常幸运地在警校期间找到了害得我家支离破碎的罪犯,将他绳之以法。”
“能了却夙愿应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对吧?但其实,连Zero都不知道,我那时候曾经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还要遵循计划继续从事警察这个职业。”
五条悟嘟囔着接了一句:“这也不奇怪吧,毕竟最初的目的已经实现了。”
青年笑了笑:“嗯,所以我认真思考了,撇开私人原因后是否还想成为一个警察。”
“答案是——是的。”
“悟君知道警察手册上印着樱花纹章吧?这个标志代表着‘尽扫阴霾,白日青天’,也是每一个警察在入队宣誓时做出的承诺。天下的罪恶当然是除不尽的,坏人也是抓不完的,但抓住一个罪犯就会少一些受害者。尽可能地减少阴霾,让更多普通人可以放心地生活,也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少年半支起上半身,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就算牺牲无人知晓,得不到任何感激也没关系吗?”
苏格兰伸手将他按回床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得到感激当然会开心,但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哦,因为这是我们想做的事,是我们为之努力奋斗的信念,能看到世界往好的方向前进一点点就已经是一种回馈了。”
他的话说完之后,五条悟许久都没有开口。
于是青年又接道:“相信五条先生也是这样,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不需要得到别人的感激。”
确实,这才是向来自我的属于五条悟的逻辑。
但是……
五条悟的心底依然有些愤愤不平。
“……我觉得是那个世界的错,不值得他的付出。”
如果面对的是正常世界,如果面对的是正常人的话,那些牺牲是不是就会更加有意义一点?
苏格兰想了一下,将少年原本放平的肩膀掰过来,让他与自己面对面侧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中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真诚地建议:“悟君,或许你应该考虑一下,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我?”
少年清晰地知道,成年悟并不是他。
但却是未来的他,或者说是他的同位体。
要用语言将那些从梦中看到的糟心事说出来,未免有一种卖惨的嫌疑,话到嘴边就变得越发难以启齿。
苏格兰发现了他的犹豫,温和地劝慰:
“……悟君,你怀疑五条先生打算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是吗?我和Zero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我们身后站着更多聪明的家伙,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一定可以阻止他。”
五条悟闻言点了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小声说起通过梦境窥视的一切。
说完之后,他评价道:“……他们连他的尸体都没有放过,将咒术界最强的剩余价值榨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真是一群好学生,好同事。但世界还是毁灭了,你说可不可笑?”
青年的声音干涩:“家入小姐也……?”
“因为咒术界奶妈的稀缺性,硝子十几年中几乎都很少离开高专,被禁锢在医疗室那个小空间里,前一天刚刚救活的同事,第二天可能就成为了送来解剖的尸体。可能她早就已经疯了吧。”
“不只是她,那些咒术师,表面看还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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