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泥制的雅贡索塑像和他们打埋伏的场面以及肩上扛着来复枪的男人。
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上,散乱地堆放着杂志、剪刀、胶水和薄纸板。纳西布心急如焚,他必须把公共汽车公司的晚宴和酒店咸甜点心的事尽快落实下来。他喝了一杯茜果露酒,极力称赞圣诞节马棚的准备情况:
“一眼就能看出,今年的圣诞节马棚一定会搞得很出色!”
“上帝保佑……”
“有很多新的东西,是吗?”
“啊……多得都摆不下了。”
姊妹俩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下来,神气十足地朝着纳西布微笑着,等着他开口。
“可不是嘛……今天我出了件大事:老菲洛梅娜走了,到阿瓜普雷塔找她儿子去了。”
“真的吗?她倒是一直说要走要走的……”姊妹俩同时说道。这个消息值得传播出去。
“我一点都没想到,而且又刚好赶上今天。今天有集市,酒店里的顾客一定会很多。更糟糕的是,我已经答应要承办一次有三十人参加的晚宴。”
“三十个人的晚宴?”
“俄国人雅科布、汽车库的莫阿西尔要举办宴会,庆祝公共汽车公司开业。”
“噢!”弗洛尔济妮娅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对,”金基娜说,“我也听说了。据说伊塔布纳市的市长也要来。”
“本市市长、伊塔布纳市市长、米扎埃尔上校、巴西银行分行的经理、乌戈·卡夫曼先生,总而言之,所有的大人物都要参加。”
“纳西布先生,您认为汽车公司能赚钱吗?”金基娜问道。
“能……现在就赚钱了……很快就没人再坐火车了,要差一个小时呐……”
“有没有危险?”弗洛尔济妮娅问道。
“什么危险?”
“翻车的危险……前几天,巴伊亚市翻了一辆车,死了三个人。我是从报纸上知道的……”
“我可不坐那玩意儿,汽车不是给我造的,我宁可在路上让汽车压死,但要我钻进汽车里头去,那我可不干……”金基娜说道。
“有一天,埃马泽比奥先生非要我们坐他的汽车转一圈不可,但我们死活不干。就连诺卡也说我们落后……”弗洛尔济妮娅说。
纳西布笑了起来:
“我看你们俩今后也会买汽车的。”
“我们……我们就是有钱也不会买的……”
“咱们言归正传吧。”
多斯·雷伊斯姊妹先是不肯,在纳西布苦苦哀求之下,最后才答应了,并且一再表示,她们完全是看在纳西布这个好小伙子的面上才答应的。因为这一来,不要说整整两天她们都不能进行圣诞节马棚的布置工作,而且会忙得连剪一张照片的时间都没有。再说,哪儿见过还差一天才来请人筹办三十人的宴会,况且参加宴会的又都是有身份的人物呢?她们提出要请人来打打下手……
“我已经雇了两个混血女人,叫她们给菲洛梅娜帮忙……”
“不,我们要请堂娜儒昆迪娜和她的女儿们来帮忙。我们和她已经是老搭档了,而且她的手艺也不错。”
“要是她不肯给我帮忙呢?”
“谁?儒昆迪娜?至于谁来给她看家,谁来照顾她的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和她的丈夫,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我们跟她的交情很深,偶尔请她来一次她是不会拒绝的。”
她们要的工钱很高,扣除这笔钱之后,这次宴会纳西布就一个钱也赚不到了。如果不是纳西布已经答应了雅科布和莫阿西尔……他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绝不能让朋友们扫兴,不能让晚宴砸锅。同样,他也不能让他的酒店里没有咸甜点心,因为如果这样的话,顾客就不会再登他酒店的门了,结果损失反倒会更大。可也不能长久这样干,否则,到哪儿算是个头呢?
“找个好厨娘真是太难了……”弗洛尔济妮娅深表遗憾地说道。
“就是有个好厨娘,也是你拉我抢争得厉害……”金基娜补充说道。
这话不错,在伊列乌斯,一个好厨娘真是像金子一样值钱。有钱的人家都要到阿拉卡儒、费拉德圣塔纳和埃斯坦西亚去找厨娘。
“那就这么定了,我让希科·莫莱扎马上去采购。”
“越快越好,纳西布先生。”
纳西布站起身来,把手伸向两位老处女。他又看了一次摆满了杂志的桌子、正要布置的圣诞节马棚和装满照片的硬纸盒。
“回头我就把杂志送来。谢谢你们同意帮我一个大忙。”
“没什么,我们是想成全您纳西布先生。您应该成家了,要是您结婚了,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城里有这么多还没出嫁的姑娘……都挺不错的。”
“纳西布先生,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姑娘,可以和您配成一对。这个姑娘很正经,不是那种光想看电影和跳舞的女人……人品出众,甚至还会弹钢琴。就是家里比较穷……”
总是想给人家撮合亲事已经成了这两个老处女的一种癖好。纳西布笑着说:
“等我决定结婚时,我就直接到这里来接新娘子。”
毫无希望的寻访
汗水涔涔的纳西布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肥胖的身子稍稍前倾,吃力地爬上乌尼昂山,开始了毫无希望的寻访厨娘的工作。漫长的雨季刚刚过去,那一天上午太阳头一次露面,他就四处奔波,跑遍了整个伊列乌斯。大街上呈现出一派欢快热闹的景象,庄园主、出口商和商人们彼此高兴地喊着,互相祝福。这一天正逢集市,商店里顾客盈门,诊所和药店里也挤满了人。纳西布上坡下岭,穿过街道和广场,嘴里不住地诅咒着。昨天夜里他回到家的时候,由于忙忙碌碌地干了一天活,晚上又在里佐莱塔的床上折腾了许久,他感到十分疲劳。他已经安排好第二天的日程:早上一觉睡到十点,直到希科·莫莱扎和比科·菲诺打扫好酒店,开始接待第一批顾客时再起床,吃过午饭就睡个觉,跟尼奥加洛和上尉掷盘骰子或是下盘棋,跟若奥·富尔仁西奥聊会儿天,再打听一下地方上的新闻和世界上的大事,酒店关门以后就去夜总会,谁知道,在这之后会不会再去找里佐莱塔一起过夜。现在倒好,他在伊列乌斯的街道上奔忙着,在山坡上爬上爬下。
在乌尼昂山,他找到了那两个混血女人,本来约好要请她们来帮助菲洛梅娜准备公共汽车公司的宴会的,现在用不着了。其中一个女人张开已经没了牙的嘴笑着说,她只会做普通的饭菜。而另一个女人还不如她……巴伊亚风味的炸糕、蒸饼、甜食、蕉叶炸鱼、油煎大虾,这样的饭菜只有圣乔治·马利亚……纳西布到处打听,从乌尼昂山的另一侧下了山。在伊列乌斯想雇到一个能给酒店做饭的厨娘真是难死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纳西布在港口附近问来问去,又到叔叔家里去了一趟。说不定他们会知道哪儿能找到厨娘。他的婶婶抱怨说,原来他们倒是有个厨娘,虽然办事还算说得过去,可也没有什么大的本领,后来她无缘无故地就辞职不干了。眼下,在没雇到新的厨娘之前,就由婶婶自己做饭。她问纳西布为什么不来跟他们一起吃午饭。
西班牙人费利佩告诉纳西布说,孔基斯塔山上有个漂亮的厨娘,手艺很不错。费利佩不仅会修鞋,修靴子,还会修鞍具和其他马具。他的话比谁都多。棋下得也很好。别看他讲起话来很难听,可是心肠很好。在伊列乌斯,他是极左派的代表人物,到处声明自己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宣扬要把资本家和神父从世界上清除出去。可是,他和包括神父巴西利奥在内的几个庄园主交往甚密,经常到这些人的家里去吃饭。他一边钉着鞋掌,一边唱着无政府主义派的歌曲。在他和尼奥加洛一起下西洋棋的时候,听听他们俩对神父的诅咒和谩骂是蛮有意思的。费利佩对纳西布厨房里发生的这场悲剧十分关心。
“有个叫玛丽亚济尼娅的,她是把好手。”
纳西布来到了孔基斯塔山。雨刚停不久,上坡下坡的路还很滑。纳西布摔了一跤,把裤子弄脏了,逗得一群黑人姑娘捧腹大笑。他一路不断地打听,终于问清楚了这个厨娘的家在什么地方:玛丽亚济尼娅住在山顶上的一间用木头和洋铁皮搭起的小房子里。这一回,纳西布心里多少抱着一点希望。奶牛场的老板爱德华多先生向纳西布证实,玛丽亚济尼娅这个人的确不错。有一段时间,她曾经在爱德华多家里当过厨娘,很讨人喜欢。唯一的缺点就是爱喝酒,是个有名的醉鬼。她的酒劲一上来就忘乎所以,乱来一气,对堂娜玛丽娜一点也不尊重,所以,爱德华多把她辞退了。
“可是在像你这样的单身汉家里……”
是不是醉鬼关系不大,只要是个好厨娘,纳西布就会雇用她。至少,在找到另一个厨娘之前,他是会这样做的。终于,纳西布看到了这间简陋的小屋,玛丽亚济尼娅正光着脚坐在门口,一边梳理着长长的头发,一面捉着上面的虱子。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由于酒喝得太多,容貌显得有点憔悴,看上去足足有三十五岁了。但是,她那张混血儿的古铜色脸庞上还保留着某些风韵。她手里拿着梳子,听着纳西布讲话。纳西布一讲完,她就笑了起来,好像纳西布的这个建议使她很开心:
“这可不行,现在我只给我男人和我自己做饭。我的男人连听都不愿意听到有人提起这件事。”
她的男人在房间里问:
“玛丽亚济尼娅,你是在跟谁讲话?”
“有个先生想找个厨娘,他答应给我……他说他要出很高的工钱……”
“你告诉他,让他走吧,这里一个厨娘也没有。”
“先生,您看到了吧?他就是这个样子,听都不愿意听有人来雇我。他是个醋缸……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要暴跳如雷……他是个警察中士。”玛丽亚济尼娅得意地说道,好像要证明她的男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你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啰嗦什么?你让他走,别等我发脾气……”
“您最好还是走吧……”
玛丽亚济尼娅又开始一边梳头,一边找起虱子来,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晒着太阳。纳西布耸了耸肩,问她:
“你认识别的什么厨娘吗?”
玛丽亚济尼娅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纳西布沿着维托里亚斜坡走下山,接着又穿过了公墓。山下,沐浴着阳光的伊列乌斯十分热闹,清晨进港的那条轮船正在卸货。这个地方真是可悲,人们张口就是进步,进步,可连一个厨娘都找不到。
“正因为如此,”纳西布在模范文具店停下来休息时,若奥·富尔仁西奥对他解释说,“人手就难找了,要价也高了。谁知道你在集市上能不能找到一个呢?”
每周一次的集市就像过节一样,人声嘈杂,五光十色,从船坞前面宽阔的空地一直延伸到铁道附近。干肉摊和熏肉摊比比皆是,猪、羊、鹿、豚鼠以及各种各样的野味应有尽有,到处可以看到雪白的木薯粉、金色的香蕉、黄色的南瓜、绿色的日洛果[32]以及茄子和橘子。在棚子里,可以买到用洋铁盘子装着的烩猪羊下水、煮菜豆和酱汁鱼,赶集的农民边吃边喝酒。纳西布来到集市,到处打听,一个胖胖的包着头巾、戴着项链和手镯的黑人妇女不高兴地对他说:
“给老板干活吗?我可不干……”
鸟市上的人卖的鸟儿羽毛样子出奇得令人难以置信,也有人卖会学舌的鹦鹉。
“夫人,那只金色的鸟儿多少钱?”
“因为是卖给您,就给八千雷斯吧。”
“怎么可能这么贵呢。”
“它能学舌,什么话都会……”
仿佛是要证实主人说的是实话似的,那鹦鹉马上学起舌来。
纳西布从一个豆腐摊旁穿过去,阳光照在熟透了的黄灿灿的菠萝蜜上。那只鹦鹉使劲地叫:“笨蛋!笨蛋!”谁也不知道哪儿有厨娘。
一个盲人把一只瓢放在地上,一边弹着六弦琴,一边唱着械斗年代的故事:
阿曼西奥,好一个勇敢的男子汉,枪枪不虚发。
唯有儒卡·费雷拉,
胆量比他大。
一个漆黑的夜晚,
他们在荒林中的一块空地上相遇。“谁?”费雷拉厉声喝问,
“一个男子汉,不是一条虫。”
阿曼西奥把来复枪紧握在手中,不慌不忙地高声回答。
在这漆黑的夜晚,连猴子也吓得直把颤抖打。
有的时候,这些盲人的消息十分灵通,可又表达不清楚,这是一个从内地来的盲人。伊列乌斯的饭菜糟糕透了,这里的人都不会烹调,还是伯南布哥州的饭菜做得好吃,不像这里的那样差劲。伊列乌斯没有一个人懂得什么叫好饭菜。
贫困的阿拉伯人,沿街摆摊的活动商贩,他们把货箱打开,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便宜货:低档的印花布、光彩耀眼的假项链、闪闪发亮的玻璃戒指和写着外国名字的圣保罗生产的香水。混血女人、黑人妇女以及有钱人家的女用人在打开着的货箱前面挤来挤去。
“买吧,买吧,价钱便宜……”叫卖的声音十分逗人发笑,又很让人动心。
每笔生意都要经过很长时间的讨价还价才能成交。黑人妇女的胸前挂上了项链,混血女人的手腕上戴上了手镯,可招引人啦!戒指上的玻璃在阳光下比钻石还耀眼。
“全是真正的上等好货。”
纳西布打断了他们因为讨价还价而发生的争论,有人知道哪儿有好厨娘吗?有倒是有一个,而且还很不错,什么炉子都会用,可她在多明戈斯·费雷拉勋爵家里当用人。我说的一点不错,先生,主人对她很好,你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个女用人。
一个流动摊贩把几只耳环递到纳西布面前:
“买吧,先生,送给老婆,送给未婚妻,或者送给情妇当礼物。”
纳西布毫不动心,继续走他的路。黑人姑娘们只出了一半的价钱就把东西买到了手,可实际上却多花了一倍的钱。
一个卖假药的江湖骗子,带着一条驯服的毒蛇和一条小鳄鱼,对围观的一群人说,他的药包治百病。他给大伙儿看了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一种神奇的药,这是远在种植可可之前当地的印第安人在原始森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