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厂卫密探的监视之下。
朝里经过商议,想拥立桂王朱常瀛为帝,这时却有大臣弹劾桂王荒淫无度,常与数名家奴同御一女,将女子活活折磨致死,令人发指云云。
然后大家又考虑万历皇帝的其他几个儿子,无一不是昏君的苗子……关键是这一辈人的年龄都不小了,很可能不好控制。
最后总算确定了下来,由万历皇帝的孙子、桂王的儿子,年仅五岁的朱由榔继位,明年改年号为“永历”。继中兴皇帝后,这是连续第二任幼主,明室的衰微开始不可逆转地进行。
天下士人情绪复杂,有的无限伤感,免不得伤春悲秋悄悄写下许多令人潸然泪下的诗词;有的认为这是天道,盛久必衰衰久必胜之类的规律;有的觉得当此格局交替之际,正是发迹的大好良机……
而更多的人,意识到天下将变的时候,想的是如何保住已得的利益,比如:我的土地会不会因为政权交替被人夺走,我的商铺会不会受到影响……是固定资产牢靠还是黄金白银牢靠,是声望名誉重要还是官位权力重要?
当张问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过,看着人间百态,思考各种人的心理,也是感慨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就在这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吵闹声,街道两边许多人都驻足观看。张问有时候爱看热闹,见状便加快了脚步,想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只见街道中间有两个穿短衣的人正在扭打,其中一人对围观众喊道:“他偷了我的钱袋,反而打人,这是什么道理,乡亲们快帮我!”
张问身边的玄月见状,对旁边的一个便衣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便欲上前帮忙,不料这时张问喊住了他:“有胥役来管,我们先看看。”
侍卫听罢便走了回来,护在左右。
就在这时,只见那小偷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来,众人哗然。小偷面对无数的围观众,扬了扬刀子,恶狠狠地说道:“最好少管闲事!”
周围不下百人围观,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挡,小偷拿着短刀逃跑时,路上的人都纷纷让开道路,以至于小偷长扬而去。
“我的钱啊……”路中间那人大哭。围观的人们这时开始义愤填膺地骂那小偷,同时好言宽慰受害者“破财消灾”云云。
“戏看完了,走吧。”张问淡淡地说了一句,带着几个侍卫继续在热闹的大街上行走。
街面上一片太平盛世,各种酒楼食铺客人爆满,又有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三个月的国丧已过,还有歌妓粉头吹拉弹唱,公子少爷调笑取乐,更增吵闹。街边的招牌一块比一块做得花俏,店家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里面的货物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眼前的一切让张问很是满意,虽然朝政格局多有动荡,不过对民生没有太大的影响,是他张问一党保住了这繁华似锦。
过了一会,张问招了招手让玄月上前,然后问道:“玄月,刚才那个小偷如此嚣张,你可知道为何?”
玄月冷冷道:“要不是东家制止,属下等反手就将其拿下。”
张问笑道:“我不是没有侠义之心,不过刚才那出戏的价值可比那袋钱的价值大多了……要说小偷面对这么多人,他一个人的力量算什么,但他却可以如此明目张胆,令人感慨啊。”
旁边一个侍卫见张问表情轻松,这时便忍不住插嘴道:“东家,这种事儿江湖上多了去。一大群人看着歹徒行恶,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要不老百姓们怎么喜欢大侠呢?”
另一个侍卫也不甘寂寞,表达出了自己的看法:“最笑人的是,每次都这样,旁边围观的人不帮手就罢了,事儿完了之后还要唧唧歪歪马后炮骂一通,觉得他们自个多有正义感似的。”
玄月道:“这样的事如被我看到,我便不会袖手旁观。”
侍卫笑道:“总管您武功高强,在江湖上那可是大侠一样的人物,歹人要是被你撞见,只能怪他走霉运了,一般人谁去管那闲事呢。”
这时张问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很随意地说道:“江湖有侠,江山有侠么?”
他说罢无奈地笑了笑,神情颇有自嘲的味道,但随从都不知道他自嘲什么……他自嘲自己就像刚才当街被追的那个小偷,不同的是小偷只是夺钱,而他却是夺江山。
虽然有很多人看不惯小偷,但因为事不关己,便无人会冒着被捅一刀的危险站出来说话;同样也有很许多士人大夫甚至老百姓看不惯张问窃取庙堂的行径,但谁来做出头鸟反对他?
所谓天道人心的玄机,有时候竟然是如此简单。
张问一边走一边看,他觉得市井生活很有意思……这样的感受让他不由得再次想起天启皇帝朱由校来了,朱由校也同样兴趣广泛,要不是因为争权夺利,张问觉得自己和他也许可以成为玩伴。
他们一路走到外城的一家织造作坊才停了下来,作坊大门口有个牌子“沈氏商行京师织造”。因为前段时间张问在沈碧瑶那里看到“以汽御动机”的模型,觉得十分神奇,便来了兴致,正巧这两天有空,他便来看看那汽机是怎么带动纺车的。
刚走到门口,张问便看见一面石台上放着一个小模型,他立刻踱了过去,观察着那东西。这个模型很简单,下面烧着一盏灯,上面有个封闭的小铁桶,一根管子从铁桶里连出来,正喷着白汽,白汽吹在最上面的圆球上,那圆球就滴溜溜地直转。
真是个新奇的玩具,不过它就是“汽机”的玄妙所在吧?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走到门口问道:“几位是……”因为张问等人穿的都是布衣,这些人自然不认识。
张问身边的一个侍卫道:“这位也是你们家的东家,不认识了?”
小厮打量了一下张问,心道我们家东家不是女的么,他转念一想,愕然道:“您不会是张大人吧?”
张问笑道:“不是我是谁?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我要看看汽机……玄月,给个印信,他们又没见过我,别难为他们。”
“您稍等,小的马上去通报。”小厮也不多管,既然来的是大人物,只需要禀报上边的人就行了。
不一会,在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带领下,出来了一大群人。老头见了张问,躬身说道:“老奴沈青松恭迎东家,礼数不周怠慢之处请东家责罚。”
这些管事的很多姓沈,并不是真姓沈,不过因为是忠仆,赐了姓名。
张问挥了挥手道:“免礼了,你瞧我今天穿了这身来,就不会有什么正事,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的‘以汽御动机’。”
“东家来的真是时候,咱们这间织造坊,前月才开张,纺车全部使用汽机带动……东家里面请。”沈青松恭敬地说道。
这时张问发现旁边有一个色目人,大概四五十岁,一身明朝文士的打扮。色目人见到张问的目光,弯腰抱拳作了一揖,姿势十分到位。
大明礼仪之邦,既然是远道的客人向自己行礼,张问也要讲究一点礼数,他马上也拱手回礼道:“这位客人是?”
“我叫马丁。”色目人居然会说汉语,虽然有些生涩,但却很容易听懂,“我来自意大利马尔凯州,是一名天主教信徒,来到大明朝传播上帝的光明……万历年间来到大明朝的利玛窦,和我的父亲是好朋友。”
“哦,利玛窦大师我倒是听说过。”张问恍然道,“他是你的世伯?万历时很多士大夫和他都是好朋友,大家都很尊重他。”
马丁高兴地说道:“大明朝的人热情好客,愿上帝保佑。”
张问笑道:“希望你能为大明百姓祈福,让天下风调雨顺……西城那边有利玛窦大师的老宅,回去我让有司拨银修缮一下,给马大师居住。”
听到“马大师”,周围一些人不觉莞尔,张问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马丁倒不以为意,他已经觉察到张问是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对他传教可能很有帮助,这时便客气地说道:“张大人叫我马丁就行。”
张问道:“在咱们大明朝直呼姓名就是骂人。”
马丁道:“我的号是东江。”
“东江先生和我一起看‘以汽御动机’吧。”张问微笑着说道,“请。”
“张大人请。”马丁走在张问后面,一面走一面说道,“我已经看到汽机了,大明朝真是个神奇的国度,竟然造出了如此精妙的东西。”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四九章 道法
一行人走进织造坊时,带路的沈青松向一个小厮吩咐道:“去请宋先生过来。”
“汽机就是宋应星设计出来的,今天他正好在咱们这里调试新汽机,让他为大人解说最是恰当。”
张问听罢立刻来了兴致:“宋应星设计的汽机?那这个人定然很有才华。”
沈青松道:“东家说的是,听说他在写一本名为《天工开物》的书呢,能著书立说的人,自然和开宗立派的人一样能耐。”
张问等人走到院子里的一个敞厅内坐下喝茶,没过一会,就见一个四十余岁的人走了过来,他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大眼、相貌方正,竟一脸的官相,他应该就是宋应星。
“这位便是张大人。”沈青松说道。
宋应星看向张问,立刻躬身揖道:“学生江西奉新举人宋应星,拜见张阁老。”
本来张问还怕有才能的人清高孤傲,却听宋应星见面就自称“学生”,当下就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张问是进士,他是举人,自称学生并无不妥。
可见宋应星是有进取之心的,如果他真的心如止水,何苦去考功名,还中了举人?如今他能有机会和朝廷第一权臣相交,正是上进的绝好机会啊。
张问满意地回礼道:“听说‘以汽御动机’是宋先生设计的,让我好生佩服,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宋应星抱拳道:“张阁老日理万机,却未看轻这等雕虫小技,学生荣幸之至。”
张问想起沈碧瑶说的那个观点,便抛将出来:“士大夫不事生产,光谈道德;但如衣食不足,谈何礼义廉耻?是故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非妄言也。”
宋应星听罢眼睛一亮。他发现张问的观念和自己竟有相似之处,顿时一阵惊喜,忙说道:“上古之时,百姓以石为刀,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生计何其艰难!后有青铜器,再有铁器,工具的改良始有中国人口兴旺、繁华城乡;工、农、畜等技术的提高,对百姓温饱尤其重要。假如我大明朝还用石头做刀,要修建宫阙城池,需要耗费几多民力?”
见张问不住地点头,赞同自己的观点,宋应星十分高兴,“汽机带动纺车,节省了人畜之力,依靠机器技术,一个人可以纺出更多的纱、织出更多的布,节省下来的人力又可以从事其他生产,种出更多的粮食……物足,则民不饥不寒。”
“宋先生格物明理,堪称大才。”张问赞了一句,“我对汽机很有兴趣,还请宋先生解说其中玄妙。”
“大人到机房一观便知。”
于是一行人站了起来,出了敞厅,跟着宋应星一起去北面的汽机房,那里有个大烟囱,上面冒着黑烟。
宋应星一边走一边说道:“汽机本来是煤矿里用来抽水的。煤矿中渗水严重,光靠人力畜力抽水十分困难,有些煤矿里便因地制宜造出了烧水汽机,解决抽水之道……几年前我发现沈氏商行有些水力织造坊因为河水断流而停产,便提出用汽机带动纺车,前不久终于实现了这个设想。”
张问随口问道:“宋先生是有功名的人,何以到沈家商行做事?”
宋应星笑道:“以前学生的抱负也是考取进士齐家治国,但屡考会试不中,只好在江西做了教谕,心情苦闷。后来偶遇沈家老爷沈云山求道修仙,便与之有过一段交往。沈老爷说世人名为求天道,皓首穷经,实为人道,不过是学点争权夺利的伎俩,争夺有数的财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学如何创造财富?”
沈云山是张问的老丈人,他从来就没见过,这时听宋应星说起,便问道:“沈老是什么样的人?”
宋应星道:“沈老鹤发童颜,当真是仙气十足,他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仙道。”
张问摇摇头道:“却不知世间是否真的有仙道?”
“哈哈,我等凡夫俗子无法理解,不过沈老关于人道的见解就如醍醐灌顶,让学生幡然醒悟,学生自此一倾苦闷淤积之气,又找到了人生的抱负。于是学生辞去了教谕一职,一面总结各行各业的技术编撰成《天工开物》,一面为沈家商行提高技术,希望他们能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减少人与人之间的争斗。”
张问笑道:“我还得向宋先生讨要一本《天工开物》。”
宋应星道:“今天没带,改日学生给大人送到府上。”
一行人走到汽机房外面,意大利传教士马丁也在那里等候,宋应星和马丁是熟人,相互见了礼。这时宋应星说道:“能够设计出汽机,其实也有东江先生的功劳。”
马丁忙摆手道:“不敢,不敢。汽机是宋先生带领学生一手设计的,我没有帮上一点忙。”
宋应星道:“东江先生带来的那些书,提高了我们在表格和运算方面的能力,学会了假设、推理、实验的步骤等等,对汽机的设计成功帮助很大……对了,发明望远镜的伽利略现在生活得好吗?”
马丁的脸顿时红了,神情有些尴尬,“伽利略和上帝作对,已经向宗教裁判所悔过,情况有点……”
宋应星笑道:“弗朗机国家尚未教化,没有明主,放着大才不用,相信什么上帝。要是他能来到我们大明,朝廷一定会给予礼遇。”
马丁皱眉道:“我是上帝的忠实仆人,请尊重我的信仰。”
张问听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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