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中气十足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这个和尚就是空灵大师了,人道大师敏而好学,从小就是神童,数十年修为之后,博古通今,牛屄得无以复加。
“敬请空灵大师解字。”沈光祚急切地说道。
空灵大师淡然地扫视了一下大堂中的人,很快把目光定格在张问身上,合手向张问作了一礼,又对刚才说话的沈光祚作了一礼。
大堂中间放着一个桌案,香烟缭绕,上面放着一张墨拓,空灵大师看罢顿时明白那几个字定然是摆放在桌案,便缓缓向前走去。
他穿的是布鞋,走得又慢,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是紧张的官员们仿佛听见了巨大的足音,和尚每前进都让人心里一紧。
“大师,您可要记住,出家人不打诳语!”周治学说道。
空灵大师也不言语,走到桌案前,也不看墨拓,突然就盘腿坐在桌案前,唧唧咕咕地念起经来。
众人是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空灵,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念了许久的经,空灵突然停了下来,众人心里又是一紧,都屏住呼吸,要听空灵说什么。其实大伙很多根本就不信佛,之所以不敢把空灵怎么样,一则他是大隆福寺的和尚,二则他和张问有关系。
果然空灵说话,只见他双手合十,说道:“论功行赏,功德无量。”
众人不解,一官员问道:“大师所言八字,是何意思?那四个字是‘论功行赏’,功德无量是您自个说的;还是这句话只是您一时感叹?”
空灵也不答复,只说道:“贫僧事毕,要回去了。”
周治学皱眉道:“您到底把话说清楚啊,何必故弄玄虚?”
空灵道:“天机不可泄露。”
一个官员纷纷道:“我看你是想胡说八道,又怕佛主责怪,于是如此糊弄咱们?”
“李大人,空灵大师是大隆福寺的得道高僧,请勿相逼。”另一个官员提醒道。
于是空灵大师便告别而去,没有留下更多的话语。无疑,空灵大师的分量要比张天师要大得多,这无关佛道问题,而是因为张天师谁也没见过,来路不明,不知底细;空灵却是皇家寺庙的得道和尚。
“论功行赏?”沈光祚皱眉道,“那四个字是论功行赏?”
甲骨文解成这个样,不仅三党那边没有料到,就连沈光祚等新党成员也没有料到……论功行赏是什么意思?
这时周治学说道:“空灵大师连看也没看墨拓一眼,何来解字之说?何况他说得似是而非,并未名言那四个字就是论功行赏……上古文字里,有论功行赏这个词吗?”
解字并没有达到攻击三党的目的,沈光祚等人心里有些遗憾。他们也还没有想明白三党为什么要反对这四个字,按理无论是风调雨顺还是论功行赏,都是不痛不痒的吉利话而已……但是,党争的特点就是不管事情本身的对错,只要是对方支持的,自己就反对;只要是对方反对的,自己就支持。于是沈光祚冷冷说道:“不管怎么样,总比一个来历不明的方士要强。论功行赏有什么错?”
周治学道:“那风调雨顺就有错了?”
就在这时,张问站出来说道:“行了,不必再争执,风调雨顺是好事,论功行赏也是好事,上天降得是祥瑞,我们应该敬畏上天,继续励精图治,中兴大明方为正途。”
众官听罢拜道:“张阁老所言即是。”
于是一场原本紧张激烈的争斗以风和日丽般的平静结束,仿佛是虎头蛇尾一般,但真正的玄机谁人能解?
……
王体乾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在他的那盘残棋上落下了一粒黑子,毫不犹豫十分轻快。
管家覃小宝见状问道:“老爷已经解开此局了?”
王体乾笑道:“今天那四个字解开了,局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这……”覃小宝皱眉苦思,依然想不透。
王体乾道:“关键就是那论功行赏的四个字,不着痕迹,却是一子至关重要的铺垫。”
“请老爷指点。”覃小宝躬身道。
王体乾潇洒地坐到藤椅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一脸云淡风轻的装酷道:“张阁老其实就是想给他的嫡系心腹记功行赏……这次功赏还很有讲究,肯定要让天下皆知。目的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些人是他张阁老的心腹,让他们相互依存的关系更加紧密。
近些日子以来,张阁老的一步步布子,果然是一盘好棋,令老夫好生佩服!先挑起两党党争,让新党的手上沾满朝臣的鲜血,以绝同党的后路;又借天说话,给心腹封赏,收紧关系抱成一团。一步紧接一步仿佛信手拈来、毫无痕迹,不是妙棋是什么?”
覃小宝“嘶”地吸了一口气,皱眉道:“老奴现在还没弄明白,皇上病危,张阁老不想法对付其他人,尽在自己人里边捣鼓……其嫡系和新浙党,本来不就是他的人吗,有必要做这些事儿?”
王体乾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用充满深意的口气说道:“小宝,你要记住,人们最大的阻碍,来自内部;人最大的障碍,在于内心。”
覃小宝低头细品着王体乾的话,他已经习惯记住王体乾生活中的每一句充满智慧的话,有的话覃小宝理解,有的他并不明白。不过他知道老爷是一个很有思想的人,说的话一般不会错。
……
第二天早朝,张问果然上奏太后关于封赏之事。
时百官在朝,当张问走出队列,说道“臣有事要奏时”,众官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遗漏了一个字,因为大家都明白,现在朝廷里最有力量的人是内阁次辅张问,错过了对张问的揣测,就错过了把握朝局脉搏的可能。
张嫣的口气依然庄重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的:“张阁老有事请说。”当然她不可能每一个字都去想,只是这样的语气她练出来了而已,有些严肃的场合,就需要特定的仪态和口吻。
张问举着象牙牌,躬身说道:“昨日礼部解天书,一说风调雨顺,一说论功行赏,故臣以为黄河出文,乃祥瑞也,预示着我大明朝在中兴二年将愈来愈兴旺。”
太后道:“因有贤良臣工为国效力,方有此祥瑞。”
张问忙道:“叩谢太后体恤臣民。微臣以为,既然天降祥瑞,我等应表示对上天的敬畏。中兴元年的京师保卫战,许多官员将领功不可没,但朝廷嘉奖力度还不够,臣请太后批准给予更高的荣誉。”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三八章 功亭
御门内的光线有些黯淡,因为今儿是阴天,看样子要下雨,也因为大明朝宫殿的布置用了许多深色的基调。皇宫并非到处都是金黄色,挂在御座前面的帘子是深紫色,甚至太后的礼服都是以青色打底。这样的基调让宫殿显得有些陈旧,仿佛充满了阴霾。
张问正上奏太后:“中兴元年以来,大明不仅要抵御日渐骄狂的蛮夷,而且完成了新政的推行,其中涌现出大批精忠报国的文武人才,为大明的尊严和强盛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朝廷应予嘉奖,并以此鼓励更多的人励精图治,中兴大明。臣请请太后恩准,在承天门外修建一座‘记功亭’,记录为朝廷做出重大贡献的功臣事迹,供万世瞻仰。”
此言一出,庙堂上顿时一阵骚动,众人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激动不已。像朱燮元、黄仁直、沈敬等人自然是满心欢喜,期待万分,因为不论这座“记功亭”是什么目的,都注定会在青史上记载,那么正如唐朝凌烟阁一般,里面的功臣肯定会名垂千秋……
特别是部堂级别的大员,官位几乎已到了顶峰,金钱权力女人一样不缺,他们要的就是名望、光宗耀祖。于是张问一提出这个主张,立刻得到了新党满心的支持。他们甚至幻想着,千百年之后,自己的名字会像“请君暂上凌烟阁”这样的诗句一样家喻户晓,被子孙万代敬仰。
……此事当然还有一层玄机:假如张问被人搞翻,成王败寇,那么他会被政敌说成秦桧一样的人物,他主张修建的“记功亭”就会变质:里面的功臣不是流芳千古,而是遗臭万年;所以,为了千秋万代的名声,功臣们只有全力拥护张问的权位。
帘子后面人影晃动,胖太监李芳躬身走到御座旁边,附耳过去,听太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走了出来,说道:“太后懿旨,准奏,着张阁老筹办修建记功亭。”
张问忙道:“太后圣明。”
……
阴沉的天空响起了几声闷雷,惊蛰刚过,雷雨天气并不罕见,雨点随着雷声而下,天空很快就下起了大雨。
张天师疾步走回客栈,他怀里揣着刚刚得到的金银,因为晃动在口袋里撞得噼啪直响。他准备待这两天的雨停了,便离开京师……
不料当天夜里,客栈屋顶突然一声“轰”地巨响,仿佛是挨了炮轰一般。很快就有人喊起来:“雷打死人了,雷劈人了!”
众人跑进张天师的房间一看,只见他已经死在了床上,浑身几乎被烧焦了,惨不忍睹,店家急忙报官。
过了许久,就有一个官儿带着一帮人冒雨赶到了客栈,官员一声令下,皂隶便冲进去,封锁了现场。官员走上楼去,闻到一股焦臭,急忙用手帕捂住鼻子,他走到张天师住的房门口一看,便回头说道:“被雷劈死的,不用勘察了。”
就在这时,一个幕僚指着屋顶上的一根长杆说道:“大人,那是什么?”
官员抬头看着高高竖在空中的长杆,疑惑道:“以前应该是旗杆吧,旗帜被取下,就只剩长杆了。”
幕僚道:“那东西好像是铁的……大人您看,还有一根铜线连下来。”
官员经一提醒,遂走进屋里,见那根铜线自屋顶穿下来,一直到床头才断掉。幕僚沉声道:“这张天师被雷劈死的没错,可看样子是有人故意想让他被雷劈死啊。”
官员沉吟许久,忽然说道:“雷又没长眼睛,这么多人不劈,为什么偏偏劈他?”说罢又走出房间,对一个皂隶说道:“找副梯子,把那根旗杆取下来。”
张天师被雷劈死的消息很快就在朝廷里传言开来,新党那边的人嘲弄着说:胡乱代天说话,雷公都不放过。
发生了如此一件玄乎之事,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缘由。天上有没有神仙,无人知晓,但是敬畏上天是应该有的态度,于是修建记功亭的事儿,舆情就更加有利了。
所有的事张问都做得十分顺利,第一批能够在亭中留下事迹的人,有内阁首辅顾秉镰、兵部尚书朱燮元、蓟辽总督熊廷弼、户部侍郎商凌、西官厅沈敬等官员、还有西大营将领章照叶青成等,这些人都在维护新政和抵御外族的战争中作出过贡献,其功绩有据可查。
但凡事有阳则有阴,有好事就有坏事,朝廷里发生了一件对张问不利的事,就是皇上病危的消息不知怎么泄漏了出来,没两天功夫就满城皆知。
张盈欲严查从哪里泄漏的消息,但张问阻止了她,张问说道:“紫禁城里起码有几万人,皇上病危的消息能封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迟早都会被外面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他们夫妻俩正在张问的居室“借景小楼”里面,窗户外面的园林已经是春暖花开,鸟儿叽叽喳喳的让人们明白春天已经到了,但是庙堂之事是没有季节的,它不因鸟语花香就会沾上温情。
无论是肃杀的寒冬,还是在回暖的春风里,阴谋阳谋都是一个样,只有利益的争夺。
张盈淡淡地说道:“通过妖书案和记功亭两件事,我们已经达到了紧密内部关系的目的。我相信当相公图谋大事的时候,绝大部分人支持相公,现在皇帝病危的消息已经满朝皆知,我们不如趁此机会……”
“不可!盈儿,我们必须要沉住气。”张问有些烦乱地来回踱了几步。
实际上张盈比张问还沉得住气,她听张问不同意,便坐到窗前的一把梨花椅上,神色没有一点焦急。
张问看了一眼姿态慵懒的张盈,心中的焦躁仿佛一下子就减退了。他很喜欢张盈这种习惯性的软软的坐姿,就像对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给人轻松闲情之感。所谓近朱者赤,张盈的身体平时十分放松,让张问也受了影响,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也松垮垮地坐下来。人的心情会受身体和语言的暗示,当你放松自己的身体时,心也会随着放松一些。
张问知道,越是复杂的事情,越要心静、越要往简单里想,否则就会变成一团乱麻。
于是他扯了扯自己的长袍,翘起二郎腿,揭开茶杯的盖子,顿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
张盈看着张问的模样,顿时浅浅地笑了一下,她知道相公在模仿自己……其实张盈平时都很放松,是她跑江湖时形成的习惯:江湖险恶,防不胜防,只有在大多数时候放松自己,在遇到突发事情时才能足够的精力动如突兔。
张问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的实力不弱,自立登基不是没有机会,但是时机不成熟便谋朝篡位,可能造成天下割据混战。我张问既然身居高位手握国柄,就不能只顾一己之私。大丈夫穷则要对一家妻小负责,努力劳作避免家人遭受饥寒之苦;达则胸怀天下,不要让黎民百姓水深火热。修身齐家平天下,方为大丈夫,否则男人何以成为男人?”
“相公让自己背负得太多了。”张盈柔柔地说道。
……
皇帝快死了,戏剧的是感到遗憾的反而是“奸党”新浙党,以正义自居的三党反而兴高采烈、弹冠相庆。三党领袖周治学和一干成员在礼部密室内商议,都认为皇帝驾崩是好事。
这处密室四面都是青石板,密不透风,外面有周治学的心腹把守,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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