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从虚幻而奇妙的境界中脱离出来。
一股力竭之感突然涌上心头。
脑中精神力枯竭, 波涛汹涌的精神海瞬间蒸发,留下干涸的海床。
他身子一软,闷哼一声, 手肘撑住桌面才勉强立住。
借力站住,脚下却好像踩在棉花上,空落落的,眼前天旋地转, 周围的一切声音与影像都越飘越远。
与此同时,枯竭的精神海刺激着大脑,脑海中撕裂般的疼痛, 像是有一把榔头一下又一下, 狠狠敲击着脑干, “Duang~Duang~Duang——”。
眼前的画面逐渐黑暗下去……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站立着, 但是大脑却好似罢工了。
卡洛斯没有妄动,理智的靠惯性站着, 准备等着眼前的黑斑一点点消去。
身处言笑晏晏的小店, 他却仿佛与众人不在一个次元。
一旁正与托尼眉飞色舞的彼得, 不经意间余光扫过卡洛斯, 微愣一下, 嘴上的话卡顿住, 猛然回过头来,终于发现了卡洛斯的不对劲。
他连忙跳下椅子, 大跨几步,上前揽住他的肩膀。
“老板?”
模糊不清的声音透过黑暗, 慢半拍的传进卡洛斯的耳中。
卡洛斯张张嘴, 却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微白的脸上憋出一丝红晕。
胸廓用力紧缩, 腹部敛气,试了几次他才艰难的发出几道气声来。
“我低血糖,脑子有点晕。”他试探着握住彼得的胳膊,眼前的昏黑变成天旋地转的画面,好像坐船一样,摇摇晃晃无法聚焦。
彼得小心的观望他的表情,见他沉着镇定,没有一丝慌张,挠挠头迟疑的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将一枚水果糖递到他的嘴边。
卡洛斯捂着头,有些缓慢的启唇含住,带着一丝薄荷味的水果糖让他打起一点精神来。
另一头的托尼和太宰治注意到彼得的动作,放下手中的东西,绕过吧台凑到椅子旁,带着一点忧色的望着卡洛斯。
钴蓝色的双眼迷茫的睁着,睫毛缓慢的眨着,无端的给人一种睡眼惺忪的错觉。
墙壁上时钟的秒针滴答作响,干裂的精神海中空气中缓缓凝聚出水汽,变为水珠升为乌云,最后化为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的砸下来,覆盖住裸·露的海床。
好像生了锈似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无数的齿轮一个接一个宛若多米诺骨牌转动。
卡洛斯眼前的画面逐渐稳定下来,而他恢复的一瞬间,从系统空间里掏出纸笔,循着那隐约的印象勾勒出玄妙到人脑所接受不了的世界法则。
那是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法则。
比树叶的脉络更自然流畅,比天空更辽阔包容,比宇宙星辰更璀璨夺目……
那仿佛是一个世界的本源,跨过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清澈透晰得映入卡洛斯的眼帘,并被他妙手偶得落在笔下。
纸张在笔迹勾勒完毕的下一瞬,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以墨迹为中心,整张纸迅速龟裂,完完全全被一股无名的能量碾成粉碎。
而在场的几人在卡洛斯下笔的一瞬间就被夺走了注意力,一点点看着那笔迹落下又湮灭,脑仁好像被什么扯得生疼,却始终挪不开眼。
而在纸张完全湮灭后,他们仿佛拨云见雾一般,灵魂发生了质的跃迁。
而与之相匹配的身体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大脑更清晰了,仿佛加了加速器和过滤器,从前想不通的问题恍然大悟,五感也更灵敏,体型更加匀称修长,连托尼的小肚腩都悄悄消失了。
卡洛斯原本因为禁药而造成的暗伤瞬间好了大半,原本预计两个月的修复时间估计再有一个月就可以恢复完全了。
太宰治低垂着睫毛,淡淡的阴影落在他的眼下,他恍惚的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一道新鲜的伤口已经找寻不到,如果拆开绷带,他觉得他会看见光洁如玉的手腕,而不是那若干或陈旧或新鲜的疤痕。
总是隐隐作痛的身体轻松,如释重负。
托尼则完全忽略了周围,念念叨叨的在一旁旁若无人的计算着什么,隐隐能够听到“反诡异装甲”和“光粒子炮”的词语。
彼得和中岛敦则一时无法控制突然暴增的能力,一个跑到了天花板上,一个变成一只白色大老虎围着卡洛斯急得团团转。
华美的皮毛披上一层莹润的光,利爪好像上了一层寒光,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痕迹。
·
在那天之后,太宰治和托尼就经常有空过来小店这边坐坐。
中岛敦则被派去迦具都陨坑值班去了。
而也是从那天开始,持续一个星期卡洛斯一直处于一种恍然若失的境界中。
日常还算正常,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连有顾客上门都能完美应付,只是在无人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窗边,视线落在遥远的不知名天空,神色空洞。
而在他安静发呆的时候,静谧的氛围笼罩在他的身旁,让人无法插足。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某一天夜晚——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位很特别的客人。
如果用一种词汇来描述他,那莫过于隽永温润沾染书香气质的“俳句”,一身暗紫色的旧式和服,木屐,腰间挎一把名为“理”的名刀。
他手里揣着一顶黑色的老式礼帽,优雅从容的站在店门口与卡洛斯问好。
路边的灯光和漆黑的夜幕作为他的背景图,摇摇晃晃的风铃作为出场音乐。
温柔的黑发垂落在耳际,在脑后揪一个小辫子,整个人仿佛游离在世界边缘,又好似脚踏茫茫红尘。
“鄙人三轮一言,”他的语调带着一种不缓不慢的从容,仿佛吟游诗人一般的咏叹与吟唱,却轻而易举向卡洛斯心中扔了一枚炸弹,“添为现任无色之王。”
“你好,下一任的无色之王。”他睁开棕色的眸子,眼睛中倒映着卡洛斯诧异的影子。
魔力涌上卡洛斯的眼睛表面,他看到虚空中一柄尊贵而不可直视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悬于三轮一言的头顶,而此刻,正不断有看不见的光芒从剑上坠落。
生机正在从这位王的体内逸散。
他活不过今晚了……
卡洛斯垂下眼眸,默默在心里为他遗憾。
“‘天也醉樱花,云脚乱蹒跚‘荒木田守武的感叹,若此刻之悠然。”带着淡淡磁性的中年男声响起,漂泊淡然若天边的云彩。
“‘人世间,流浪人归,亦若回流川。‘”
在三轮一言的眼中,世界一切皆有可循。
他作为无色之王的特质是“预言”,无数的人与无数的未来,预言让他看过太多的人间事,而他也逐渐淡离人世,隐居山林。
听院落前风铃脆响,闻丛林森海清雅松韵,观繁花白云舒卷绽放。
·
卡洛斯静静的亲手泡了一壶普洱茶,端与他。
淡雅的茶香缭绕在两人的手边,三轮一言静静的端坐着,棕色的眸子安静的打量着卡洛斯。
忽然若千树万树梨花绽放,笑意涌上他的眼底,逐渐扩散到眼尾嘴角。
“我能够看到黑若无边的未来坠进一位神明。”
能够窥见未来或许是一种诅咒,因为他于千万次展望中看见的永远都是陷入永久黑渊中的世界,无论他花费多么大的代价去改变一些悲剧,预言始终不会改变。
但是在一个月前,他预测到自己即将陨落的时候,最后一次耗费生命力去预测未来,他看见了一道曙光,那道曙光是一个人影,不,或者更恰到的是神明。
他带着光芒落入这个泥沼般的世界,无数的黑泥捆住他,拉着他向下沉降。
虽然无法看到准确的未来,但是最起码不是完完全全的绝望。
三轮一言欣慰,哪怕在偶尔灵光一闪的时候刚好预测到他将继承无色之王的位置,他更加愉悦。
甚至他都有一种迫不及待去三途川,直接将担子丢给卡洛斯的想法。
当然后来被国常路大绝,即现任黄金之王给否决了。
“我明天就到时间了,想着无论如何也应该在临死前来见一见您,如今我心愿已满,我代表这个世界,感谢您的到来。”三轮一言微微颔首说道。
卡洛斯听他这么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进入这个新世界是因为在上个世界濒死,这个世界变相的救了他一命,面对他,这个世界的王不道一句“非我族人,其心必异”已经算好的了,如何又配得上一位王的敬称?
“您不必妄自菲薄,我能够预言到您的到来让这个黑暗的世界获得一丝光明的可能,您只要按照命运的安排一点点前进,到时候自然明白现在的疑惑。”
三轮一言轻轻抿着入口回甘的普洱茶,舌底泉涌,回味无穷。
当天晚上,卡洛斯就看见在横滨的上空,巨大的无色之剑猝然崩溃,三轮一言再也没有醒来。
沉睡后,系统中【无色之王·伪】的标签悄悄变化,一个金色的头衔出现在系统面板中——
无色之王——特质:空间。
梦境中,白茫茫的雾气,卡洛斯赤脚站在虚空中。
白色长发的女孩缓缓凝聚在他的身前,女孩睁着无机质的双眼,淡淡的望着他。
“无色之王。”
卡洛斯微微蹙眉,转头望向周围,空茫茫的全是雾气。
“你是谁?为何闯入我的梦境?”卡洛斯凝声说道。
“我?你可以叫我德累斯顿石板。”随着话音落下,脚下的雾气被推开,露出下面巨大而古朴的石板,那是寄存了世界意识的特殊载体,而她是这个石板产生的灵智。
卡洛斯从上空掉落在石板正中央,赤裸而精致的脚掌踩在德累斯顿石板中间的圆心上。
“你是否愿意继承无色之剑?”
石板娘淡漠的声音在空间中形成一阵又一阵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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