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真的说出来了,这个对李霁而言最大的秘密,这块始终压在他心上巨石、挥散不去的阴霾,就这么告诉了霍昭,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像在做梦一样。
虽然知道这件事的不止一个,周行简也知道,但李霁知道周行简也觉醒意识的第一反应却并不是找到同伴的释然,而是提防,但霍昭知道了,还是他亲口坦白的,李霁此时的感受却全然不同了。
李霁当初知道自己是书里炮灰的时候,拼命在脑子里灌输他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想法,但他并不是不在意,而是没有办法,他就算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儿,说自己不要这样,这不公平,也没有用,只能接受。
既然逃脱不了,那就安慰自己其实这没有很坏,自己根本不在乎,就没人能伤害他,这样就能稍微好过一点。
他说完所有的经历之后自己反而怔怔呆住,低头不去看霍昭,眼中突然起了潮湿的大雾,鼻子也是酸涩的,不知不觉满脸都是冰冰凉凉的泪水,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是可怜巴巴的,糟糕透了,不想叫人看见,他并不是个爱哭的人,也不喜欢别人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小时候他被李家人打、动不动就被赶出房子,他们很爱用这种方法叫李霁妥协,说着“不愿意待就滚啊”,但很清楚他没地方去。
李霁就大冬天呆呆守在李家门外头不敢进去,也没去处离开,他冷得全身都在哆嗦,路过的大人们投来的目光里有同情,偶尔会给他一点吃的,他会偷偷记在自己的感谢名单小本子上。
但有一回,一个人牵着自己的小孩儿路过的时候,先是给了他一块村头买来的糖糕,在小小的李霁很高兴地吃着的时候,那人并没有走,而是就站在他旁边,对着自己的小孩说:“看到没有,你不听话,爸爸妈妈也要这么对你,听到了没有。”
那时候,李霁就明白了,得到别人的同情就等于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他讨厌这样,他并没有不听话,也不想因为只是吃了一块糖糕,就成为别人嘴里的“那种小孩”。
李霁一直在很努力地成为一个和周围的人没区别的正常人,他努力学习、打工,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李家人给他的那些影响,他希望别人提到“李霁”的时候,顶多只是一个成绩挺不错的、认真生活的普通人,而不是李家人对他有多差、他有多可怜。
不过这一切都被霍昭打破了。
明明是自己主动说的,但李霁越想越不对味儿,多年的委屈在短短几分钟内都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真是一个顶天立地什么都自己扛的男子汉,百感交集,终于没绷住,鼻子一酸,遂放声大哭。
QAQ!
原来,像他这样钢铁一般的男人,在自己命中注定的伴侣面前也会落泪,李霁愿意自动把这解释为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霍昭去给李霁擦眼泪,指尖碰到李霁的一滴泪水,水在指尖的感受无比分明,他触碰到的是水,但却更像是触碰到了李霁剥离了保护壳的内心,非常柔软与脆弱。
那滴眼泪好像顺着幼年李霁左眼的眼眶、鼻骨流下来,以不定的速度慢悠悠地下落,在数年之后,现在终于落进了霍昭的右眼里,像一颗人工降雨的□□,而后织成的雨幕将他们笼罩在一起,从此,李霁的秘密为他们两个所共有。
李霁看到霍昭把指尖凑近嘴唇,舔掉了那一滴眼泪,像在品尝蜂蜜,霍昭原本垂着睫毛,做这件事的时候却偏偏要抬眸看他,且还不让李霁低头躲闪。
李霁被盯得发毛,打算说点儿霍昭感兴趣的来转移话题,但刚刚否认过梦到霍昭的事,他一时也想不到说什么,霍昭的眼神又有点儿危险,像李霁在山里头一瞥见过的大型野生动物,于是他索性耷拉着耳朵,装得和小狗一样不会说话了。
少年刚刚哭过,明显是一只哭泣小狗。
他是笨嘴拙舌惯了的,也很理所应当地认为霍昭完全懂得他的意思,不知道的是,在这样的氛围下,他对于霍昭的吸引力不亚于狗见了肉骨头,就算当场天雷勾地火滚了床单也不稀奇。
到时候老实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只能反思自己为什么对霍昭这么没有警惕心。
“为什么没梦到我?”霍昭的吻落在他的一只眼睛上,把李霁压进自己怀里。
李霁没想到霍昭还在想这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磕巴地想要搪塞过去:“这个,为什么呢,你听我狡辩,不对,听我解释……”
霍昭趁势追击:“难道是因为,我在霁霁眼里还没有这帮人重要吗,为什么霁霁的梦里连周行简和霍声都会梦到,就是没有我?”
李霁根本不会想到这样的问话只是出于霍昭明知故问的恶趣味,还在焦急地想破脑袋,但还没等李霁想出一个不伤害霍昭感情的话术,男人就垂下眼帘,故作姿态道:“算了,是我让你为难了吧。”
“早知道霁霁会为难,还是不问的好。”
“……对不起。”李霁好愧疚,小声道歉,态度诚恳地做出承诺,“下次一定会梦到你的,一定比其他人都更多,我保证。”
说着,李霁还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状。
他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坏人,霍昭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联系,也是他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没有给到霍昭足够的安全感,那就是他的错,要好好反思。
但还是不能把做春.梦的事告诉霍昭。
他抬起头,圆溜溜的小狗眼睛不停眨巴眨巴,还带着泪痕,毫无表演痕迹,全是真情实感,谁看了都不会忍心过多苛责这个受气包,除了本就心思不纯,一颗黑心,满脑子废料的霍昭。
霍昭看了他一会儿,很轻地笑了:“宝宝,你知不知道自己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哭,你看错了吧。”李霁抹了一把脸,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你撒谎。”霍昭面不改色道,“才刚谈恋爱,你就要对我撒谎了。”
李霁只能窝窝囊囊小声承认:“好吧,哭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哪个男人不会有想哭的时候,这不是很正常吗……”
霍昭面色仍旧如常,突然微微低下头亲了一下李霁的嘴巴:“可以哭,宝宝哭起来很漂亮,很可爱。”
老实人是那种被在意的人夸一句就会找不着北的,从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奖的话,脸颊腾地一下涨红,被亲了的地方都在发烫,晕乎乎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又低下头,乖乖接受夸奖,腼腆道:“真的吗,其实也就一般。”
其实李霁觉得霍昭说得很对,他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尤其是在上了节目有了粉丝以后,但是别人这么说,他不会太在意,但霍昭不一样,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自己的恋人吹捧的感觉。
他真的很好哄,一点点小的快乐就能让他忘记很多大的难过,就算刚刚回忆过所有不愉快的往事记忆,也还是会立刻因为一句夸奖而感到开心,尽力不把自己糟糕的情绪带给别人。
“嗯。”霍昭想着刚刚李霁说的所有的话,像顺毛一样摸摸他柔软的头发,似乎摸到了一对不存在的毛茸茸耳朵,刚刚是耷拉着的,现在又支楞起来了。
不单是现在,霍昭总是在想,如果他能在李霁还小的时候更早地遇见他,是不是就能在这么多恶意找到他之前,摸摸那对耳朵,告诉他这些都没关系,然后再陪李霁在那座他长大的山上玩一个下午,给小李霁盖一所属于他的可以遮风挡雨的秘密小屋。
……又或者只是安静地和他一起坐一会儿。
李霁察觉到霍昭情绪的低落,以为他又在因为刚刚的事难过,于是拿脸颊蹭蹭霍昭的脸,又紧张地主动把嘴凑上去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又不好意思了。
亲完这啵的一下,霍昭看着还是面色平淡,没什么反应,李霁失落地想要挪远一点降低存在感,还没来得及动呢,后脑就被压了回去,霍昭声音低而磁:“霁霁,你偷亲我。”
李霁有点心虚,又想到霍昭已经是自己的对象了,瞬间底气十足:“对,亲你了,怎么了,我,我不光要亲你,还能和你那个呢。”
霍昭看他一副小流氓的样儿,不紧不慢地贴上他的唇:“你偷亲我,我必须要亲回来。”
……
时间就这么磋磨过去,和霍昭把话说开以后,李霁就更像条咸鱼一样瘫在了家里,偶尔预习大学课程,直播事业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直播间水友一猜就知道主播已经被迷昏了头了,吐槽他每天就知道和亲嘴哥黏在一起。
李霁总不正面回应,但其实水友们猜得八九不离十,霍昭好像被亲亲怪附体,他大多数时间都和他待在一块儿,距离不超过一厘米。
霍昭的房子虽然地段很好,物业费也交得不少,但物业管理很不怎么样,霍昭房间的洗浴室的水龙头三天两头的坏,空调也不好用,李霁尝试修理未果,提议:“要不然你先换个房间睡?”
家里空房间很多。
霍昭语气平静:“其它房间都没有收拾过。”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还在犹豫的李霁,淡淡补充:“没关系的,我也可以睡一晚,明天再收拾出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李霁最见不得霍昭这样的表情,听不得这种语气,思考了一会儿,小声试探道:“要不,也可以在我房间将就一晚——”
反正床那么大呢,盖两床被子,睡一起也没什么。
“好。”李霁嘴里的“晚”字还没吐完音,就听到男人应了声好,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没有任何私心,只是没有地方住而已。
一开始李霁也不太习惯。
他洗完澡习惯盖上被子,在沐浴露的香气包围里安详地入睡,但是今天旁边多了个人,存在感不容忽视,霍昭没躺下,正靠着床头看书,床头灯昏暗,映出他的侧脸轮廓也是温暖柔和的。
虽然有凹造型的嫌疑,但李霁是一无所知的,他侧躺着对着霍昭呆呆地看了片刻,才有了原来他也有了一个家的实感。
拘谨感被一种温馨所替代,然后他就眼皮越来越重,睡得十分安稳了。
没完全睡熟的时候,李霁出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感觉抓到了一个暖乎乎的抱枕,遂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去,被子也被他踹开,他心里朦朦胧胧地寻思着怎么今天这个抱枕这么热乎,就是有的地方硬硬的,挺硌人,今天先这么睡,等明天起来再看看怎么回事。
抱着这个抱枕,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梦里的时间给人感觉过得飞快,大概是因为中间有一段特别美好,而美好总是稍纵即逝。
开始是在一个小山村里,结束也是在这个小山村里,开始是一个人,结束是两个人。
这个梦绝对称不上是一场完全的美梦,大部分场景都并不友好,但那些人的脸全是模糊的,恶毒、诅咒的话语也是,唯独梦到了中后期了,在那个小山村里头,和一个男人的相处情景格外清晰,就像记忆里总会有意无意遗忘什么、记住什么,这段回忆无疑就是人想记住的那一段。
这段以后,好像就没什么好的记忆了,什么有人大喊着掏心掏肺的,他只记得躺在一个小推车上动弹不得,被推进手术室里,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大脑是一阵熟悉的刺痛。
李霁身子蜷缩成虾米一样,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就把那个抱枕抓得更紧,贴得更紧一点,直到把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和他贴在一块儿才觉得安心点,疼痛稍微减少。
他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还在半夜,睁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霍昭带着担忧的眼睛,四目相对下,霍昭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怎么突然叫他的名字。
李霁意识到,原来他这是把霍昭当成人形抱枕抱了一晚上,还嫌弃他不够软和,可以说是趁着睡觉耍流氓还倒打一耙了。
但这占便宜的事和那个梦一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了,因为在梦里他可是天天和霍昭纠缠在一起,还是物理意义上的。
李霁刚醒,没有从梦里醒来的释然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分不清现在他眼前的这个霍昭和梦里的那个霍昭是不是同一个,分不清这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呆坐了好半天,没回话,也没躺下继续睡,只是坐在床上,想了好久,然后说了句,又躺回去,给自己盖好小被子,安详躺尸道:“没事。”
没搞清楚之前,暂时不告诉霍昭,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难道他在前不久刚刚告诉霍昭自己其实是穿书的之后,还要告诉他其实梦到在那本书里他俩好像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纠葛,最后还是搞到了一起吗?
霍昭就很自然地把盖上小被子的李霁揽过去,让他连人带被一起卷成一只卷饼,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安。”
动作十分娴熟,和梦里的一模一样,李霁咯噔闭眼,回忆了刚刚梦到的,大多数梦境都会在人醒来后被飞快地遗忘,但自从李霁开始梦到这种梦,往往都会记得很清楚,这次也不例外。
他悄悄看了看霍昭,像是睡熟了,于是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本子和笔,打算记下这个梦。
梦里刚开始的情节就是那本《星光美人》写的那样,他上节目,然后被针对全网黑,被沈家人嫌弃,高考之后被改志愿,后来又是被囚禁抽血、又是错过第二次高考的……直到沈清空康复,“李霁”的血没用了,从医院离开,这个炮灰配角暂时下线。
在那个梦里,“李霁”并没像寻常小说里的炮灰似的一蹶不振,他第三次参加了高考,为了躲避一些人,这次只是报了一所师范院校,并且被录取了,从电视上看到沈清度的新闻,目光也只是掠过。
毕业之后,青年李霁回到日坝村,当一名支教老师,日子过得平淡,但看到学生有进步,能实现梦想,他就也很高兴。
次年,他遇到了一个自称来乡下散心的男人,就是霍昭,年龄比他大一些,但差不了多少,他们很快成了朋友,接着又发展成了恋人。
生活似乎不断向好发展,而他也脱离剧情的操纵找到了真爱——直到沈清度这帮人再次找上了他。
但这段记忆就很模糊了,只有几个片段闪过,还有一些对话的片段,大致可以和小说末尾的那个场景对上,之后李霁就醒了。
他在那本子上大概地记下了全部的梦,又潦草地画了几笔,那大概是梦里的李霁和霍昭初遇的场景,日坝村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雪,所有的一切都静默无声,村里的孩子们都停课了,唯独有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敲响了另一个人小屋的门,问:“请问是家住日坝村惠民便利店附近小屋的李霁吗?”
再没什么好说的,就好像天底下最孤单的两个人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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