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纸已经被他揉得皱皱巴巴,但又被薄蔺重新铺平,熨帖地收进了口袋里。
纸上还留着他那副只画了一半的画。
明俞看到这张纸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有趣,有趣到他想笑话薄蔺,谁能想到薄大少爷有一天竟然会为了一张草稿纸而去翻垃圾桶。
但很快便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张草稿纸而已,他为什么还要特意捡回来呢?
想到这儿,明俞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他。
薄蔺的第一反应是回避,立刻移开了视线,但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转头向他看了回来。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因此没有了刚才的慌张和赧然,也没有再避开他的视线,而是坦白地,近乎交付所有一般望向他。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然而明俞只是对上他的目光,便瞬间明白了一切。
似乎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这让明俞立刻有些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所以……
太荒谬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是朋友,其实更像相依为命的亲人,更何况他比薄蔺多活了一世,心理年龄比他大了整整大了十八岁,他一直把薄蔺当成弟弟。
他应当也同自己一样,所以一定是自己太过多心。
想到这儿,明俞立刻收拾好情绪,这才重新抬头看向薄蔺,然而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彻底击碎了明俞最后一丝幻想,让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太荒谬了。
“我都扔垃圾桶了,你怎么又翻出来了?”许久,明俞才挤出一个笑,开口问道。
只是他的笑容太过僵硬,任谁都能看出此时他的心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得那么轻松。
他并不是真的好奇薄蔺这么做的原因,他只是需要薄蔺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尽快将这件事翻过去。
同时他也在怕,现在他们面前好歹还有一张窗户纸,他怕薄蔺不顾一切把这张纸捅破,那就真没了回旋的余地。
见薄蔺没有说话,明俞继续道:“一张草稿纸而已,更何况都扔进垃圾桶里了,多脏啊。”
薄蔺见他一句一句都在找补,终于确定了他的意思,眼中刚才亮起的光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瞬间便灭了。
许久,薄蔺才终于开口,如他期望的一般回道:“画得很好,就这么扔掉太可惜了。”
“这有什么。”明俞听到这个回答,一颗心这才重新放下,连忙说道:“你想要我可以重新给你画一副,何必去翻垃圾桶。”
薄蔺没答,只是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明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手在风中冻得已经有些发红,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阵冷,但没有再像刚才一样把手伸到薄蔺的口袋里,而是缩进了衣袖,连带着一起收进袖子里的还有那幅只画了一半的涂鸦。
“不用,我……”薄蔺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明俞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说的话,直接打断了他,“太冷了,快回去吧。”
薄蔺闻言终究还是咽回去了剩下没说完的半句话,回了一句,“好。”
那半幅画明俞终究没有还给他。
晚上明俞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将那张草稿纸重新揉成一团,原本是想再次扔掉的,然而不知为何想起薄蔺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而是重新把已经皱得快要看不清的纸张展开。
“一张破纸而已。”
明俞喃喃自语道,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薄蔺。
那张纸明俞终究还是没有扔,只是压进了抽屉里。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虽然明面上谁也没有说破什么,但明俞还是能感觉到有什么和以前不同了。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睡了很多年,因此明俞和薄蔺相处时从没在意过什么分寸与合适。
但如今却会下意识地注意起很多事情。
薄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却和他一样没有挑明,只是心照不宣地和他保持在了一个不远不近,十分合适的距离。
薄蔺的举动让明俞感觉到一阵安心,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明俞虽然也有过一段暗恋的经历,但并没有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感情,面对这样的情况只觉得棘手,只能寄希望于薄蔺自己有一天能想清。
他们只是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所以才会生出一些别的感情,就像上一世他对钟谬一样,都是青春期难免的事情。
但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这不是一种正常的感情。
总会过去的,明俞想。
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幻梦。
他们就这样别别扭扭地相处地一个多月。
明俞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没想到连梁荆都看了出来,这天体育课的时候难得没去打篮球,而是在操场上拉住明俞问道:“你和薄蔺怎么了?”
“我和薄蔺?”不知为何,明俞听到他们的名字被放在一起后心中第一次莫名一惊,连忙回道,“我俩没怎么呀。”
“没怎么?”梁荆明显一副不信的神情,探头向他身后看去,“没怎么薄蔺去哪儿了?”
“他卷子没做完,在教室写卷子。”
“这不就得了。”梁荆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俩以前跟连体双胞胎似的,什么时候出现过有你的地方他不在的场景,当然,他去年请假那段时间除外,但最近你俩我发现经常不在一块,到底怎么了?闹别扭了?”
明俞也不知道怎么说,虽然他整天跟大家开玩笑问他们是不是暗恋自己?
但真的发现薄蔺似乎对自己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感情后却反而说不出来了。
因此不想继续谈这件事,“真的没有。”
梁荆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他一脸抗拒的模样,终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行,你俩没事儿就行,我就是没见过你们关系这么好的朋友,要是真出了点问题那多可惜。”
明俞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跟着叹了口气。
-
他们这里位于北方,似乎才进入十二月不久就开始下起了雪。
然后天空仿佛被捅了个口子,断断续续下个不停。
因为气温骤降,所以班里很多人都被冻感冒,因此小老头每天上课前都会先叮嘱一遍,多喝热水,穿厚一点,注意保暖。
小老头是穿的最厚的一个,大概是头顶的头发实在不茂密,遮不住头皮的缘故,还特意戴了一顶帽子。
黑色线绒帽,每次上课之前摘下,一下课就戴上。
大家都说他的帽子不好看,让小老头换一顶,小老头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回道:“不换,这是你们师娘亲手织的,你们觉得不好看,还没人给你们织呢。”
大家听得“咦”声一片。
“更何况我可不像你们,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一天生病好几个,难受得要死要活地在宿舍躺着。”
明俞听到这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嗯,说的不是自己。
他穿这么厚,肯定不会生病。
因此课间操的时候十分自信地跑下去和梁荆舒颂他们打雪仗。
结果梁荆不讲武德,直接把一块雪塞进了他的脖子里。
明俞气得直接抱起一大块雪想要反击。
但还没来得及砸过去上课铃就响了,明俞只能有些不甘心地扔下手里的雪块往教室跑去。
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十分旺盛,明俞身上全是雪,遇热便化成了水,头发和身上瞬间湿成一片。
尤其是后背,刚才被梁荆塞进去的那块雪没抖干净,遇热融化,冷冰冰的水珠顺着他的后背流下,冰得他一个激灵,连忙想要把外套脱下,想把里面的雪抖出来。
结果刚一动作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就忍无可忍道:“明俞!”
明俞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抬起头来。
然后就见英语老师怒声道:“收拾好了没?打了上课铃才回来,半天了还在动,还上不上课了?”
明俞自知理亏,因此也顾不上衣服里的雪水连忙坐好。
英语老师这才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讲起了课来。
刚才在操场上奔跑玩闹时还不觉得,此时回到教室坐下反而觉察到了几分冷。
明俞打开桌上的保温杯想要喝口水,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下课就跑出去了,根本没接水,正准备重新放回去,然而却又觉察到保温杯的重量似乎有些不对。
明俞愣了一下,打开了保温杯,一股热意立刻扑面而来,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一杯热水。
明俞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向身旁的薄蔺看去。
薄蔺正在看黑板,并没有看他,也没有像从前一样给他任何眼神回应。
但明俞知道,是他替自己接的水。
明俞想说一声谢谢,但又觉得实在显得太过生疏,毕竟他们从前可从不会说这个词,因此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喝起了水。
不知道是不是脖子里塞得那块雪的缘故,哪怕后来明俞一整天都没有出教室,但还是觉得有些冷,于是他晚上一回宿舍就去洗了个热水澡。
本以为这样能好一点,没想到半夜还是发起了烧。
明俞是被难受醒的,嗓子又干又疼,鼻子也堵得厉害,头脑昏昏沉沉,又闷又疼。
明俞知道自己应该是发烧了,但看了一眼手机,才凌晨三点。
这会儿爬上来只会闹得所有人都睡不着,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大病,忍一会儿就好,于是又重新逼着自己睡了过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天亮,梁荆他们起来洗漱,见明俞迟迟不肯起来,直接爬到他床上拍了拍他,谁知一碰就察觉到了不对,明俞身上烫得已经有些不正常,双颊也被热气熏得通红,整个人快要烧起来。
“明俞?”梁荆见状连忙叫道,“你发烧了?”
一旁已经洗漱完准备离开的薄蔺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大步走了回来。
明俞听见梁荆的声音终于醒了过来,头脑像是一锅煮开的粥,又热又疼,反应都有些迟缓。
刚一起来就见梁荆对他说道:“快下来,我送你去医务室。”
“医务室?”明俞听到这三个字,这才想起自己昨晚发烧的事,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更烫了。
明俞知道他这个样子是上不了课了,于是勉强穿好衣服,头重脚轻地爬了下来。
刚一下来就听见有人说:“我送他去,你帮我们请个假。”
然后眼前一黑,明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套上了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然后木偶一般被人牵着走了出去。
头疼得厉害,眼前灰蒙蒙的一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得他几乎要站不稳,嗓子又干又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因此明俞好一会儿才发现,把他送到医务室的是薄蔺。
医务室的医生给他看了一下,情况确实有些严重,于是给他开了些药,又打了一针。
今天这个情况注定上不了课,于是明俞打完针后便直接回了寝室。
吃完药后他整个人困得厉害,于是让薄蔺不必陪着自己,回去上课,他自己则在宿舍睡了一觉。
明俞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整个人快被汗水浸透,不过出了汗后整个人确实好了许多,整个人也清醒了一些,没再像早上那样昏昏沉沉的。
肚子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些饿。
明俞正想去食堂食堂吃点东西,寝室门却被人推开。
明俞爬起来向外看去,然后就见薄蔺提着打包好的粥走了进来。
薄蔺似乎没想到他醒了,对上他的目光后在门口停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提着饭菜走了进来。
“我买了粥和小菜。”
如果是以前明俞大概会立刻下来,一边夸他体贴一边立刻吃起来。
但最近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些奇怪,因此明俞在床上愣了片刻这才下来。
“谢了。”明俞想尽量像以前一样在他面前表现得轻松自在。
但一开口便有些愣住,如果是以前他应当不会跟薄蔺说谢谢。
薄蔺似乎也意识到了,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吃完饭记得吃药。”
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明俞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下意识就叫住了他,“薄蔺。”
薄蔺闻言后背僵了一瞬,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来。
虽然此时已是中午,但外面的大雪依旧未停,天空是一种雾蒙蒙的灰色,像是水墨画中最淡的那一笔。
屋子里很暗,暗到他几乎要看不清薄蔺的表情。
明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或许是因为他们突然这么疏离而忍不住有些伤心。
他想说可不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又觉得似乎不太可能。
因此沉默许久,也只是说出了一句,“注意保暖,别生病。”
薄蔺闻言好看的眸子微微垂下,似乎掩去了什么,再次抬眸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
他说:“好。”
又补充道:“好好休息。”
说完这才起身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带好了门。
寝室重新恢复了一片安静。
明俞低头继续喝起了粥,薄蔺买的是蔬菜粥,清爽可口,很适合生病的人吃。
但明俞还是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转头向窗外看去。
窗外的大雪不知疲倦一般依旧下个不停。
明俞看着窗外的大雪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起身向阳台走去,虽然窗户冬天的时候几乎不打开,但阳台毕竟没有暖气,温度和室内相比几乎立刻低了下去。
明俞被阳台上的冷气激得咳嗽了起来,却没有立刻回去,而是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正好看到薄蔺出了宿舍楼,正向教室走去。
中午回寝室的人并不多,因此宿舍楼前的那一片空地依旧一片雪白,只有薄蔺刚留下的一排脚印。
“果然没带伞啊。”明俞喃喃道。
话音刚落,就见薄蔺走着走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抬头向上看去。
明俞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几步,确定从楼下看不见自己这才停了下来,随即心脏不知为何突然剧烈跳了起来。
明俞抬手按住莫名其妙跳个不停的心脏,觉得一定是刚才自己被薄蔺突然抬头吓到了,所以才会这么慌张。
一定是。
因为生病,明俞没什么胃口,加上犯困,因此吃了几口便没有再吃,吃了药便又爬到床上睡了过去。
但这次并没有睡得太久,一场觉睡得断断续续,很快就醒了过来。
今天实在睡得太久,因此明俞有些睡不着,正百无聊赖之际,就听寝室门再次被人推开。
明俞抬头看去,还是薄蔺。
薄蔺这次比中午时坦然得多,看见他桌上中午剩下的一大半饭菜也没有生气,而是将手中的保温桶放下道:“我想着食堂的粥你应该不喜欢,所以让家里的阿姨做了一点小馄饨送了过来。”
明俞一听是家里阿姨做的饭,立刻从床上爬了下来。
薄蔺家里的阿姨手艺一绝,明俞最喜欢的就是她包的鲜虾小馄饨,每周回去都会求阿姨做一些。
明俞打开保温桶,一股香气立刻扑鼻而来,原本还觉得饱胀的肚子立刻变得空荡,几乎一下子便觉得自己饿了起来。
于是拿起旁边的勺子吃了起来。
这次薄蔺没有像中午一样急着离开,而是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吃起了饭。
明俞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正是下午上课的时间。
“你也请假了吗?”明俞说着吹凉一个小馄饨,却没有吃,而是转头问道。
“没有,体育课。”薄蔺回道。
“这样啊。”明俞说完便继续吃起了小馄饨。
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明俞低头吃饭,薄蔺则默默看着他吃饭,似乎是怕自己一走明俞就会像中午一样只吃一点。
一直等明俞吃完后薄蔺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薄蔺。”明俞再次叫住了他。
只是这次和中午不同,他并不是心血来潮突然叫他一下,而是转头道:“帮我把窗帘拉开吧。”
今天本就下雪,又是下午,因此寝室有些暗。
薄蔺并没有问为什么?也不觉得这种明明可以自己来却偏偏叫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的,很听话地过去拉开了窗帘。
窗帘刚一拉开,薄蔺的视线便立刻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
阳台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雪人。
雪人不大,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然而却捏得很精致,圆滚滚地立在那里,明明连嘴巴都没有,却像是在对着他笑。
“你还记得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我生病没去学校,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堆好了雪人放在窗台上,我一拉开窗帘就看见了。”
“你以前送过我一个雪人,现在我也送你一个。”明俞望着薄蔺的背影说道。
这个雪人是他中午是堆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堆个雪人?或许是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他们认识的也不算久,却像是一起度过了一辈子,是家人也是朋友。
所以或许他想说的其实是可不可以像以前一样?我们依旧是最好的朋友。
明俞不知道薄蔺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又会给他什么样的回答?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薄蔺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径直走了过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明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出来,然而薄蔺实在太用力,因此他一下子并没有抽出来。
“什么时候堆的?”
明俞闻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回道:“中午。”
中午他在阳台上目送薄蔺离开后原本是要回去的,然而看着窗台上落下的厚厚的一层雪,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薄蔺给他堆过的那个小雪人,于是打开窗户,循着记忆里的模样重新堆了出来。
明俞说完便把手从薄蔺手里抽了出来。
因为是中午堆的,所以明俞的手早就不凉了,更何况后来他又在被窝里躺了那么久,加上刚吃完饭,因此他的手很热,相反,凉的反而是薄蔺的手。
他的手冰冰凉凉,似乎那个雪人是他刚堆的,明明在宿舍坐了这么久,也没有半分热意。
怎么会那么凉?
明俞捻了捻被薄蔺握过的手,突然有些在意。
可还没等他想清,却感觉到刚才被薄蔺碰过的地方突然生出一股热意。
因为薄蔺的手实在太凉,所以明俞以为刚才被薄蔺握了那么久,他手的温度也应该跟着降一点。
然而没想到的是却恰恰与之相反,他的手反而越来越热。
热得几乎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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