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猛地抽出, 带出一条喷涌的血液洒在地上。
漠北贵族应声倒地,露出身后头戴锥帽的蒙面男子。
场上的漠北人顿时惊慌四散。
巴雅尔阴恻恻地看着来人,随手丢开时佑安, 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耳侧的发辫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蒙面男子动作如行云流水, 出剑却极快, 稳稳将巴雅尔迅猛的攻势挡下。
巴雅尔步步紧逼, 招招致命,让蒙面男子几乎没办法主动攻击。
直到蒙面人退无可退,他终于手腕一转, 电光火石之间拔出剑柄,翻身刺向巴雅尔。
身后的漠北侍卫见二王子形势不对,一个个抽出弯刀就要冲过来。
然而蒙面人的剑已经搭在巴雅尔的脖颈处, 只差分毫就能将脖子斩断的时候,他却忽然松了手。
巴雅尔哈哈哈大笑起来, 用刀挑开蒙面人的锥帽。
“章琰啊章琰, ”巴雅尔自来熟地上前搂住蒙面人的肩膀,笑着说,“你想英雄救美,直接买下他就是了, 怎么非要和我打上一架?”
锥帽下是一张英挺的脸, 此刻面无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时佑安。
“没事,不用紧张, ”巴雅尔笑着示意侍卫们退下,“是老朋友。”
看着章琰沉默不语的样子, 巴雅尔笑吟吟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时佑安。
一路的颠簸让时佑安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 下摆隐约可见细腻白净的小腿和沾着灰尘的双脚。
被两人这样看着, 时佑安的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露出脚底上斑驳的红痕。
章琰看了巴雅尔一眼。
巴雅尔随手拨了拨垂下的发辫,笑着解释:“怕他跑,就把鞋子给扔了。”
章琰不再理会巴雅尔,径直上前走到时佑安面前好,看见时佑安害怕地往后一躲,便缓缓停下脚步,放下手上滴血的剑,单膝跪下。
“我给你擦一擦,”章琰掏出怀中一张干净的手帕,“待会儿带你回客栈,再擦一点药。”
听见这人的声音,时佑安忍不住怔愣在原地。
好熟悉的声音……
他侧目偷偷看下去,却随即与章琰双目对视。
这双眼睛……
“你是……”时佑安微微张开嘴巴,惊讶地看着章琰。
竟然时当初在宫里碰到的刺客?!
当时他明明已经被苏坦勒一刀砍中,竟然还能活下来……
章琰露出一个笑容:“难为你还记得我。”
他低头看着时佑安的脚,笑容又淡了下去:“把脚伸过来?”
时佑安一时有些窘迫。
他现在衣服破破烂烂的不说,脚上也没穿鞋子,就这样光秃秃地伸到别人面前,实在过于唐突。
况且、况且……哪能随便让别人碰自己的脚呢。
好奇怪哦。
时佑安皱了皱鼻子,连忙把脚收回去,小声拒绝:“……谢谢你……不过我还是不——”
他仓促地惊呼一声,双脚被人猛然握在掌心,时佑安身体不稳,双手无措地抓住章琰的衣角。
“你、你……”时佑安耳垂蔓上一层粉,支支吾吾地说。
章琰握着时佑安的脚,拿着帕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玉器一般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只是脚底的红痕平添了几分凌、虐之感。
“疼吗?”章琰低声问。
时佑安红着脸摇头:“只是踩在地上被草划伤了……“
他的鞋子虽然在第一天就被巴雅尔脱下来丢掉,但是一路上他基本都坐在马上,即便下马也都被巴雅尔抱在怀里,很少真正下地走路。
章琰的手掌宽大,带着暖意,紧紧地裹着时佑安的脚。
他将擦过脚的帕子又收回到怀里,随后俯身背起时佑安。
见章琰要走,巴雅尔上前一步,略抬手拦住了去路。
“怎么?”虎牙抵着嘴唇,巴雅尔意味不明道,“你要带着他去哪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章琰沉声说,“我们的计划里明明没有他,你为何要派人去刺杀他?又为何要带他去漠北王庭?”
谁知巴雅尔竟罕见地干笑两声。
“……这是失误,”巴雅尔摸着耳垂上挂着的宝石耳坠,讪笑着说,“派去了一个蠢货,认错了人,把这个郡王当成了中原皇帝。”
章琰冷笑:“既然知道搞错了,那为何眼下又要带着他去漠北王庭?”
巴雅尔摊开双手:“反正都搞错了,倒不如将计就计,带他去王庭,正好做个人质。”
时佑安听着两人这一番云里雾里的对话,勉强听懂了一点儿。
哦……原来他们原本要行刺的是圣上啊……
那这么说的话,他就是替圣上挡灾了?
这样想着,时佑安心底竟然隐约升起一阵雀跃。
虽然过的很惨,可要是能救圣上的命……倒也不是不能忍吧。
不过……怎么还不来救我呀。
时佑安气鼓鼓地扭头,又对戚长璟生起气来。
我都替你吃这么多苦,你也不说来救一下我吗?
这边巴雅尔解释完,又忽然凑上前看着时佑安,意有所指道:“你应该不知道,他可是中原皇帝床榻上的宝贝……便是怒发冲冠为红颜,也不是不可能。”
章琰皱眉,侧过身挡住巴雅尔,不让他靠近时佑安:”既然把他当做人质,你更不应该让他任人□□。“
说罢,他不欲多言,只道:“让开,之后路上让我带着他回王庭,你不必再插手。”
章琰背着时佑安,抛下巴雅尔往客栈走去。
身后的巴雅尔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找人跟着,”他挥手示意几个侍卫偷偷跟上,“确保章琰路上没有把人放跑。”
侍卫有些惊奇:“二王子,您不是说他可信吗?”
“之前是这样,”巴雅尔冷笑,“只是今日一见,他倒像是个被驯服的狗,只知道围着主人转,别的什么都忘了。”
.
天子中毒昏迷不醒一事,被戚长珩以“圣上感染风寒”为由压下了。
戚长璟昏迷着,国事无人处理,戚长珩只好以“成王暂行摄政之权”代为处理。
只是最让戚长珩头疼的事还是时佑安失踪。
他的宝贝外甥,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戚长珩脾气大,也藏不住情绪,这几日几乎每天都要冲禀报政务的朝臣发火。
废物。
一群废物!
不过幸好,这样兵荒马乱的日子持续了几天后,戚长璟终于醒了。
因为刺中的是掌心,毒量不大,因此太医院日夜不停地忙了几日后,终于还是把毒给解开了。
戚长璟缓缓睁开眼睛。
坐在一旁的戚长珩红着眼,只恨顾忌着形象不能嗷嗷大哭。
啊啊啊啊啊!
终于醒了!
真的要受不了了!!
然而戚长璟熟视无睹,开口第一句便是:“玉奴呢?”
戚长珩僵硬着坐在原位,良久,沉沉地叹气。
“……是我没用,”戚长珩哑着嗓子,顶着一对黑眼圈道,“玉奴从悬崖上掉下去……我派了好多人去找,这几天一直都在找……可是、可是找不到……”
他闭了闭眼,罕见地流露出几分仓皇:“皇兄……玉奴他……”
戚长璟抬手止住戚长珩的话。
他坐起身,竟是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低声道:“你且把这几日查到的线索一一告诉朕。”
戚长珩点头,只好一一将目前已知的情况全部告诉戚长璟。
直到说道围场上那个突然暴起的刺客叫林玖平时,戚长璟眉眼一沉,忽然打断:
“朕记得这人的名字,去年宫里进了刺客,便是他擅离职守造成的。”
戚长珩一惊,忙道:“倘若如此,那这人岂非早有不臣之心?”
“审出什么了?”戚长璟问,“这人可吐出什么东西来?”
“不曾,”戚长珩烦躁地起身,“上过刑,他似是疯了一般,神志不清,嘴里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戚长璟眼底带着些血丝,他想要如往常一般转一转手上的扳指,却摸了个空。
扳指已经碎了。
“把他押过来,”戚长璟乌泱泱的眼睛翻滚着郁气,“朕要亲自审问。”
.
如今的漠北并不是统一的,前朝因为战败而被分裂成了二十三部。
二十三部各自为政,纷争不断,直到年轻的图库汗王出现,以雷霆手段迅速将分裂的二十三部重新统一,建立起以王庭为核心,各部落分别独立管辖的漠北部落。
只是如今图库已经老了。
二十三部之前便各自为营,只是对年轻的图库俯首称臣,如今部落大多首领更迭,年轻的首领们对已经年长的图库心有不满,蠢蠢欲动,去年进贡之日,竟是足足有大半部落首领都未出现。
然而几个月之前,巴雅尔竟是带着一队人马单刀直入,直接武力征服了十三部,迫使十三部首领交出部落管辖权,彻底归顺王庭。
图库大喜,对自己的这个二儿子愈发喜爱。
他年轻时尚未做到的事情,巴雅尔竟能做成大半!
巴雅尔因为统一十三部一事,在王庭的声望如日中天,甚至有隐隐压倒苏坦勒之势。
只是图库一日不宣布继位者,巴雅尔就不能真正放下心。
这也是他将时佑安带到王庭的原因。
图库爱美人,随着年纪渐长,这嗜好却是愈发重了。
先前的赛斡尔是巴雅尔特意挑选培养出来的苗子,就是为了能被图库看中,好送入金帐之中成为一大助力。
谁知图库根本瞧不上赛斡尔,直接称呼其为“庸脂俗粉,难登大雅之堂。”
想着时佑安那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脸,巴雅尔嗤笑一声,随手丢掉手中的树枝。
“二王子!二王子!”有人喘着气跑过来。
巴雅尔略抬下巴示意他直说。
“二王子果然料事如神!”侍卫拍着马屁道,“方才我们的人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个章琰真的要带着人跑!”
巴雅尔挑眉笑起来。
侍卫急忙问:“二王子……我们,要不要赶紧拦下他们?”
“拦?拦什么?”巴雅尔嘴角吊着一根枯草,似笑非笑地看着晃动的火堆,“章琰若是单方面毁约,他哥哥可是比我们着急。”
远处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尽头,只留下一望无际的黑色沙漠。
作者有话说:
章琰:老婆的脚好香。(把手帕藏起来)
戚长璟:你叫谁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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