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后那件事过去已经半个月,后宫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就连一向执掌后宫,繁事诸多的丽贵妃也安静了些日子。
可见太后虽然十年不出现,但对后宫的影响仍在。
晟麟帝宣布太后大病初愈之后,他暂让太后居住的寝殿门槛便被后宫嫔妃们险些踩塌了。
尤其一些十年内进宫,从未见过太后真颜的宫妃,更是跑得格外勤快。
这既能在太后面前尽孝心,刷好感,又能靠近皇帝寝宫,说不定就被撞见将皇帝请去了自己的宫殿。
这一举几得的好事,谁人还肯在自己宫里躲懒。
这一来二去,太后嫌吵闹,便借口病气未愈,除了晨昏定省,其他时间皆不见客。
也就莫天然、三公主、贺锦熙这样深得她欢心的孙子孙女能说上几句贴己话。
众人一瞧这势头,又见贺锦熙进了内阁,便对他夫夫开始了殷勤拉拢的拉锯战。
这日,阳光晴好,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嫌奢侈。
莫天然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天,赶紧低下眼皮,眨了眨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回到阴凉处。
已近盛夏,日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炎热。
半月未得雨的天,让他感觉胸口一阵憋闷。
“慕太医,您这是要回殿了吗?”
跟着他的主簿林若梅帮他提着药箱,小心翼翼的询问。
按照规矩,太医院所有人,包括慕呈启,都得尊称莫天然一声十皇妃殿下,再如何也得尊称一声慕院判。
但莫天然仍让人称呼他慕太医,只说这样称呼更为亲切。
于是这被他提拔了协助他工作的医子,才敢斗胆如此称呼他。
“是,你去把药箱锁好,自去用饭,记得将今日所说做好笔记,有时间自去好好学习。”
林若梅闻言忙不迭的颔首,“谨遵慕太医教诲。”
莫天然点点头,转身自走廊上离开。
林若梅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含笑,由衷的崇敬自眸子深处迸发出。
他本是寒门子弟,习医是因家中长辈多年重病缠身,始终不得痊愈,他便自幼立志学好医术,一心想治好家中至亲。
他费劲心力考入太医院,但即便刻苦,成绩到底比不过那些有名师指教的名门子弟,只能更加勤奋学习,早日考上医士,再熬几年成为御医。
但随着他进入太医院的时间越久,他越发觉无助,痛苦。
皆因他清楚的发现,这太医院的关系复杂,许多人,如院首、原判、院丞、甚至医士之间都各有关系,盘根错乱,同气连枝。
而自本朝起,太医院便一直是由不同的家族交替把控。
如他这般出生寒门,莫说成为院首,即便是最低的官阶,都鲜能触及。
这对一心一意只想精进医术的林若梅来说,虽然是个打击,却也不至于将他击垮。
他只要能治好家中至亲,功名利禄,无所求。
但他到底想的单纯,太医院几百名医子,所能做得事虽然不少,但到底有限,书本之外能让他们学习的更加有限。
更多是一些打杂的杂事,只能增加炼药、抓药的经验,长此以往,不过是成为一名出色的药童,对医术精进作用有限。
而他不喜攀龙附凤,抱那些有权有势之人的大腿,更加收到排挤,终日只能做些跑腿的琐事。
林若梅虽然无奈,却也尽心做好每件事,只是越发觉得在这种被家族、关系把控的地方,自己的理想难以施展。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天道酬勤。
林若梅兢兢业业的做着这些毫不起眼的杂事时,竟然被莫天然留意到。
“你的字很漂亮,今后就作我的主簿,帮我做些文书记录如何?”
林若梅至今还记得莫天然说这句话的神情,寡淡如水,看着他的眸子却闪烁如星辰,透着对他的欣赏。
让他看到了一丝理想的曙光。
第141节
“是,十皇妃殿下。”林若梅如是回答。
“慕太医即可。”莫天然如是回复。
林若梅当即愣了愣,心底忽然就冒出一股说不出的敬意。
而后,莫天然去哪出宫里都会带着他。
即便是太后的寝宫也是如此。
他侍立一旁,瞧着莫天然如何与各位顶天的贵人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的交流,如何为他们检查、诊治。
甚至会在一些不可言喻的事情上,给他提点,教导他什么事该说,该如何说,该怎么说一半,又不说一半。
这些林若梅过去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学到的医术也好,做事的方式也好。
莫天然都有潜移默化的教导他。
自他成了莫天然的主簿,羡煞了多少人,嫉妒红了不少双眼睛。
能得莫天然的指导,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祈望。
而这些,林若梅得到了。
原本被人欺负,瞧不起的穷小子,一跃成了太医院炙手可热,人人都要巴结的人物。
曾排挤过他的人,也不得不给他躬身作揖,给他道歉,求他的原谅。
这些人,都曾给林若梅的人生中带来阴霾,成了他发誓出人头地的动力。
而今,不等他出人头地,他们却比他预期,早早的拜服于他。
这,都是因为莫天然。
有那么一瞬间,林若梅也觉得自己太过幸运,也太过幸福。
甚至担心这福分太大,会折煞了他的寿命。
但即便折煞了寿命也罢,林若梅得此良师,也觉甘之如饴,视为生命中最大的福气。
林若梅想起自己早前也曾看不起莫天然,只觉他也是那些靠着关系上位的众人之一,不过尔尔。
直到他屡建奇功,能在与十皇子成婚后,还让晟麟帝看重,不计较他的身份,让他继续任院丞,便有了改观。
而今,他越是与莫天然相处,越发对他心悦诚服。
他不仅是他的伯乐,亦是他的人生导师。
林若梅不止一次想,能认识莫天然,自己何德何能。
他只能更加尽心尽力的学习医术,不负他的看重,也为了一直以来的心愿,治好家中至亲。
他思虑至此,提着药箱准备去食堂用饭。
莫天然虽然让他将药箱锁好再去,但他知道药箱对医生意味着什么。
莫天然虽炙手可热,但难免有人嫉恨,对他使出什么腌渍手段。
林若梅若原先不知道这些,但进了太医院受苦的这段日子也见识了不少。
于是,便时刻将药箱带在身边,除了莫天然,轻易不让人碰触,生恐有人对莫天然不利。
他刚走过拐角,忽然瞧见一人影。
没防备,难免心会一颤,但他还算镇定,未露出丝毫痕迹。
再定睛一看那人影,竟是一个脸生的小太监。
林若梅眉头一皱,“你是何人,来太医院作甚。”
小太监似乎早已等在这里,看着他眼神灼灼,“自然是为了等林主簿您了。”
林若梅眉头不解,多打量了他两眼,“等我?何事?”
小太监定定的看了他两眼,嘿嘿一笑,“有桩好买卖,想找林主簿谈谈。”
林若梅神情不变,警惕的盯着他不发一言。
那小太监接着道,“林主簿不必如此紧张,不过是件小事,顺手之事罢了,不会影响林主簿的仕途。”
林若梅厌恶这般故弄玄虚之辈,但这人脸生的很,不知是何人宫里人。
他记起莫天然的话,沉了沉气,“小公公这话是何意,还望明示。”
小太监笑,“林主簿虽做了十皇妃的主簿,地位提携不少,但太医院薪资微博,您事情做得再多,也只能拿这么点银两,小人听闻主簿家中还有亲眷病重,花钱买药材的地方自然不少,所以……”
听见这话,林若梅心底一动,脸上倒是依旧平和,“小公公这是查过了。”
小太监忙道,“主簿不必挂心,只是求人办事,到底要摸清对方的需求才好报答,您说是不是。”
林若梅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此话有些道理,小公公不必卖关子,有话还请直说罢。”
小太监道,“林主簿知人知趣,将来必有大前途,眼下却有一事,想请主簿帮忙,其实是想拿一味药材。”
林若梅好奇道,“拿药材?小公公主子何人?若要拿药材,直接来太医院取便是。”
小太监道,“这自然是有不能取的道理,才劳烦林主簿,而且,奴婢的主子,要得并非寻常药材,所以才让奴婢找林主簿通融。”
林若梅道,“这药材有专人把守,珍奇药材尤其如此,我只怕做不到。”
他说着侧身避开小太监要走,对方立刻拦住。
“林主簿,我家主子给你的。”小太监迅速在他手里赛进一大沓银票,“余款等事情办成再交予林主簿。”
林若梅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银票,一动不动,没有将银票还给对方,也未收起来。
小太监眼底露出笑意和一丝轻蔑,继续讨好他,“林主簿果然如我家主子所说,不是好糊弄之人。”
林若梅不动声色,只是微笑。
小太监道,“实则我家主子仰慕十皇妃医术,想学些防身,拿了些医书自己研究,但又不敢让人知道,毕竟这后宫内,无论皇子、公主、宫妃,很多事都不是自己想如何,便能如何,便只能想到这法子,只怕日后还要劳烦林主簿帮忙拿些药材、医书之类。”
他说着又道,“林主簿大可放心,我家主子只是借来学习、查看,用完仍旧会归还。”
林若梅眉头一动,“当真会归还?”
小太监立刻道,“奴婢项上人头保证。”
林若梅犹疑的看着他,小太监又在他手里塞了几张,“林主簿大可放心。”
“可否告知小公公主子是何人?”林若梅道,“好让我更加尽心办事。”
“这……望主簿见谅,等时机到了,主子定然亲自接见林主簿。”
林若梅点了点头,又盯着手里的银票半晌,终是将这些收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要问小公公。”林若梅道,“我若是得了那些,如何交给你小公公你。”
小太监眸子微垂,盯着他手里的药箱。
“十皇妃的药箱,只怕无人敢轻易检查罢。”
林若梅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手里,“公公果然聪明。”
“林主簿客气了。”
林若梅环顾了眼四周,收下小太监交给他的字条,点点头,“日后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罢。”
小太监嘴角含笑,躬身目送他离开。
林若梅走后,小太监抄隐蔽的小路,绕了许久才绕回自己住处。
“事情办得如何?”
“回主子,一切顺利。”小太监笑得有些贼,宛如墙角阴暗潮湿洞穴里不敢见人的老鼠。
一声冷笑,出自坐在高堂之人的口中。
“有所求,自然就好办事。”那人道,“以后就由你与他交接,先别动手,等他放松了戒备,再动手。”
“是,主子。”小太监殷勤回答。
“你下去吧。”那人道。
小太监躬身向后退出,留下那人独自一人。
“慕修容啊,慕修容。”那人喃喃自语,“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切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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