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亡边缘回来的马牛(那颗子弹几乎要了他的命)坚持每天去太阳底下散步,用力体会活着的美好。他去了一趟之前从未去过的长城,登上了八达岭,但抵挡住了小贩的热情推销没有购买任何纪念品,也没有在“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石碑前拍照留念。他只是一鼓作气爬到最高处的烽火台,大汗淋漓地举目四望,然后随着游人一同下来,坐车回家。
他请王维看了一场电影。在黑暗中,王维笑他也笑,王维沉默他也沉默。
他发现结案之后,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对大多数事情不关心,对别人提不起兴趣。
唯有去俱乐部说脱口秀,站在舞台上的那几分钟让他可以短暂地开心一会儿。
他决定去见一次谢雨心,需要给故事凑一个所谓的结局。
在国贸桥枪击事件的当晚,谢雨心因为左臂中弹被送进了朝阳医院,手术顺利完成后的第二天,徐一明给她录了口供。
但口供漏洞百出。
一个月前的某天傍晚,她在家做饭等丈夫回家,孩子黄佳则做完了家庭作业,独自去楼下的小型游乐场玩耍。这个游乐场在楼下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从阳台上就能看见,所以谢雨心放心七岁的黄佳一个人去玩,只要每隔五分钟过去看一眼。然而等她把汤锅炖上,再次来到阳台时,发现黄佳不见了。起初她还以为儿子在回来的路上,等了十几分钟后,她意识到不太对劲。智能手表无人接听,但定位还在楼下,于是她赶紧下楼来到游乐场,问了一圈也没人见到黄佳。很快,她在一个沙坑前找到了被踩碎的智能手表。
当她正准备打电话报警时,丈夫黄天一脸憔悴地回来了。他告诉她,儿子被绑架了,对方索要巨额赎金,不准报警,否则撕票。无奈之下,他们决定卖房子交赎金。结果还没来得及交易,黄天就突然猝死在了国贸桥上。
痛失爱人的谢雨心为了孩子,依然不敢报警,而是继续卖房凑赎金。但接下来的一个月,那伙绑匪仿佛消失了一般。她心急如焚,一方面要承受丈夫的不幸离世,另一方面要尽快找到绑匪救出孩子。她甚至想过等事情一结束就带着孩子移民,忘掉这噩梦般的记忆。她按照丈夫生前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带回了老家湖南,与父母安葬在了一起。
之后,她回到北京,开着车满大街找那些匪徒。一开始,她极其绝望,因为在偌大的北京城找到人的概率非常低。但她坚持认为,自己的孩子依然还活着,只要不放弃寻找,就有一线希望。
终于,老天有眼(她的原话),让她在那一天在大街上遇到了那群劫匪。她意识到这些人可能要干坏事,于是开车尾随,并在国贸桥上试图倒车阻拦,直至被子弹击中,昏迷不醒。
后面的事情是徐一明当作感人故事在局里的案情总结会上分享给大家的。
谢雨心醒来后一睁眼看到儿子黄佳守在床边,不顾受伤的手臂,一把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得稀里哗啦。这场母子经过劫难后重逢的戏码,惹得在场的警察、医生以及少数媒体记者纷纷落泪。
台下的马牛听完后第一反应是:记者也去了?为什么没有任何报道?
当然,更让他感到啼笑皆非的是这份口供,错漏百出,完全无法自圆其说。
如果她对这起抢劫案毫不知情,为什么一开始那么着急火化尸体,并不断给马牛暗示?
如果是卖房凑赎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房屋中介也联系到了客户,却从未被带去看过房?
她消失了近半个月,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行踪?
撇开那荒谬的“老天有眼”不谈,她从未见过劫匪,为什么能在大街上一眼就认出他们?更何况当时他们都穿着《玩具总动员》的衣服和戴着面罩。
但马牛并没有站起来反驳,他相信徐一明也心知肚明。即便口供如此不靠谱,他们依然无法辩驳,因为劫匪全都死了。
再加上要开国际会议,上层想尽快结案,尤其是以这样一个“母子团聚”的结尾完美收场。
“谢雨心一家毕竟是受害者,就这样吧!”徐一明拍拍马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话虽如此,但真相不能“就这样吧”。
谢雨心被安排在了一个豪华单间。她购买了VIP商业医疗保险,所有的医疗费用院方都会直接从保险公司划账,不用操任何心。
马牛进去的时候,她正斜靠在病床上看手机。她脸色红润,健康,头发精心梳理过,穿着浅色条纹的病服,被子盖在腰间,一只受伤的手臂扎着绷带,搁在床沿。马牛想到自己每次见她都是让人记忆深刻的打扮,这次尤甚,不禁笑了起来。
“哟,你终于来了。”
谢雨心见是马牛,也笑了起来。
“怎么?你一直在等我来吗?”
“算是吧!我总得跟你说声谢谢……来,佳佳,过来叫叔叔。”
马牛转身看见黄佳正坐在椅子上玩iPad。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埋头玩游戏。
“这孩子!”
“没事。其实也用不着谢什么,我是警察,这都是我的职责。”
“还是应该谢谢你,”她停顿了一下,“黄天没有信任错人。”
“所以你承认自己一开始就知道黄天的所有计划?”
“不,我不承认,”她又笑了起来,“如果你是代表警方来调查我的,对不起,我该说的录口供时已经说完了。”
“要是作为朋友呢?”
“你可从没把我当朋友。”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有哪个朋友探望病人是空手来的吗?”她微微一笑,“坐吧!”
马牛尴尬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其实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只是很好奇,你怎么忍心看着黄天去死?”
“闭嘴!”她生气了,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佳佳,你去外面玩一会儿,我和这位警察叔叔有话要谈。”
黄佳这次倒是很听话,拿着iPad站起来就往外走。等病房的门关上之后,谢雨心重重叹了口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谢雨心沉默了片刻。
“事实上,一开始儿子被绑架时,我和黄天吵得不可开交。那时候我几乎快急疯了,恨不得把所有的气都撒在黄天身上。当时我认为,这一切都是黄天造成的,是他的错,他对我隐瞒了自己被欺凌的过去。当那些恶人找上门来时,他慌了神,整天就知道喊怎么办怎么办,一点主意也拿不出来。要知道,那些人是冲他来的,是他的懦弱招惹了那些人,如果他当年勇敢一点,也不会被这些人纠缠这么久。我恨那些人,也讨厌黄天,他的懦弱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害了我们一家。你是不是觉得挺可笑的?”
马牛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发表看法。
“但有一点我们是达成共识的,就是不能报警,我们无法承担拿孩子性命打赌赌输后的后果。那段时间,我们这个家基本上垮掉了。我每天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而黄天还特别忙,工作特别累,整天不着家。我们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他回来跟我说了他的计划。”
“自杀的计划吗?”
“嗯。他说他有一个办法能在不引起警方注意的情况下,让一个真正有能力、正直的警察来帮他,这个警察就是你。他说你曾经救过他的命,而办法就是他去死。”
“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我劝他想都不要想。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他死了,我和儿子怎么办?谁来照顾我们?他以为自己很英雄,但在我看来,其实同样是不负责任。我们又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绑匪绑架孩子不是为了钱,而是要把他拖下水,让他一起去犯罪,他们吃定了他。我知道后,脑门一热劝他参加算了。虽然这样做不对,但为了救孩子,别无他法。但他告诉我,以他对那帮人的了解,即便他参与了,很可能还是不会放过他。而且,他好不容易摆脱过去,通过自己多年的努力建立了这一切,一旦自己成了罪犯,他不仅无法面对自己的孩子,也无法面对他自己。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杀死那些人。我说那同样是犯罪,但他说他有办法。”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毒药,放在那些人的汽车里,说一定会把那些人毒死,然后带孩子一起回来。我相信了他。那天,是孩子的生日,我在家等他回来。我一直盯着门,多么希望能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看见他带着孩子平安进来,给我一个宽慰的拥抱。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失败了。”
“你是从那个时候知道他选择了自杀,对吗?”
“对。他根本没跟我商量,就做了B计划。死讯传来,我就知道一切都晚了,哭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哭醒了。我知道自己必须沿着他的路走下去,否则他就白死了。我抹干眼泪,穿上显眼的衣服,去太平间,目的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你为什么确定会是我来办这起案子呢?”
“因为那个报警电话是我打的。当时在现场,交警就跟我联系了,然后我就打电话报警说有人遇害了。我知道这个案子一定会转到你那儿,因为黄天生前已经调查你很久了,知道你周五值班,你们上级很大概率会派你来办案。所以当我在太平间看到你的时候,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所以你让我送你回家,然后还暗示我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没错。”
“那黄天微博下留言谋杀的‘知情者’也是你吗?”
“是,我都是严格按照黄天生前的计划来执行的。后来你来我家,我故意把家里黄佳的照片都收了起来,并把你引向曹睿,还暗示你去查看蛋糕,遗憾的是,你一直没去看。”
“是我的疏忽。说说后面的计划吧!我知道你给他们都打过电话。”
“黄天真是花了不少心思。他故意引导那些跟他有过节的人上桥,包围自己,目的也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不过,他考虑得很周到,既让这些人帮了忙,又能让他们全身而退。事实上,那些人也只是开车出现在现场,一开始并不知道黄天的计划,是被动参与其中的。等到他死后,我立即给他们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希望他们帮帮忙,暂时对警察(也就是你)的调查进行隐瞒和引导。我很感谢他们,他们是好人,善良的人,没有因为之前的过节而拒绝提供帮助。”
“的确。后来呢?你为什么又躲起来了?”
“我失望了。那次来找你吃饭,本来想探探你的口风,看你到底查出来了多少,结果发现你一点进展都没有。我怀疑黄天信错人了。基于这种判断,我更不可能跟你说实话,因为我觉得你可能根本没有能力来拯救我们。于是,我打算自己去做。”
“怎么做?”
“我把黄天的骨灰送回老家,并在墓碑后面留下了我的名字。我已经做好了跟那帮人同归于尽的打算。我悄悄回到北京后,每天都在国贸桥周围晃荡。我知道这帮劫匪肯定会再次作案。我要给他们最沉重的打击。结果,还真让我等到了。”
“是吗?”
“那天,我看见那群人开着车从我面前经过,我知道他们的计划,穿着《玩具总动员》的衣服对别人来说是个掩护,但对我来说简直太好认了。于是我开着车跟了上去,一直在旁边观察他们。”
“你看到了打劫的全过程。”
“是的。他们假装追尾那辆运钞车,等到对方下车,他们上前开枪把人打死,然后钻进了车内。”
“这个过程没人看见吗?”
“他们的动作非常快,而且当时国贸桥上,堵得厉害,大家都……”
“我知道了。后来呢?”
“后来我迅速变道超车到运钞车的前面,然后就如你所见,倒车撞他们,我跟他们拼了。”
“你考虑过后果吗?毕竟孩子还在他们手上。”
“考虑过,但我那时以为孩子已经死了。”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黄天已经死了,他们留着孩子反而是个累赘。反正我已经绝望了,跟他们拼了。后面我就中了枪,然后昏了过去,结果一觉醒来,我居然再次看到了孩子。那一刻,我真的感觉自己是在做梦。真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我想象着黄天没死,期待他推门进来,和我拥抱,亲吻我的额头,可是没有,我只看到了警察。”
谢雨心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马牛从床头的抽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对警方撒谎?”
谢雨心停止了哭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马牛。马牛想起来了,这种眼神与他第一次在太平间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很快,他发现她的目光转向了他的身后。
“怎么了,佳佳?”
他回过头,看见黄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直愣愣地看着他们。
“iPad没电了。”
“休息一下,玩一上午了。”
“还想玩。”
“不玩了,到妈妈这儿来。”
黄佳走到谢雨心的旁边,躺在她怀里。谢雨心摸着他的头发,目光温柔。
“那是黄天用生命留给我们母子俩的财富,我不会放弃。何况你也没有证据。所以,你还是走吧!”
马牛微微欠身,退出了病房。谢雨心说得没错,保险公司无法证明黄天是自杀的,死亡证明上的死因一栏依然写着猝死,所以,这笔赔偿金她肯定会拿到。马牛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下次就见不着他们了。下个星期,他们就会飞去美国,从此离开这座充满伤心回忆的城市。
出了医院,马牛沿着体育场东路一直往南走,途经东大桥、芳草地、世贸天阶、秀水街,来到永安里,再往左一直往东走,没过多久就到了国贸桥。
他站在国贸桥下,抬头望了望。
天空湛蓝,美丽如画。
马牛左转身,迈开大步,沿着三环路往北,向独居的家沉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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